目錄
晚來風
書籍

2030

晚來風 · 邢亦止

-

20

“他是我不應該喜歡的人。”

由於上個星期有高三大型聯考,操場被臨時禁用,攸寧隻好臨時抱佛腳,抓緊最後幾天的時間練習。

同賀承澤道彆後,她回班收拾東西,已經是人去樓空了。

她剛揹著書包走出校門,便望見了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隔著玻璃看不真切,無法確定裡麵有幾個人。

直至車子打開雙閃,似在催促,攸寧才轉了方向走了過去,站在車旁猶豫了一下,最終打開了後座的車門。

車裡冷氣開得很足,僅有胥淮風一人在駕駛位,他什麼都冇做,隻是靜靜地坐著。

“今天放學比平時晚一些?”

“嗯,有點事情耽誤了一下。”

攸寧摘下書包,抱在了懷裡,定了定問道:“你是在附近辦公,順便過來的嗎?”

胥淮風喉結滾了滾,將車內溫度調高了些:“不是,是特意來接你的。”

她神情微微一滯,目光閃爍了一下。

車子隨之啟動,方向盤打轉後,開向了一條與回家完全相反的路。

攸寧問道:“我們不回去嗎?”

“有家餐館兒開業不久,一起去吃個飯吧。”

胥淮風帶她去的餐館開在後海旁的一條步行街上。

在一眾燈紅酒綠的酒吧茶館中,它的青磚黛瓦毫不紮眼,但彆有一番風情。

進門處栽了幾棵芭蕉,葉子寬厚碧綠,往裡走九裡香的花香濃鬱,竹柏、米蘭交錯點綴,空氣的溫度濕度正好,好似重回了嶺南時光。

店麵很大卻冇有客人,起初攸寧以為是經營不景氣,直到看見了在飯桌上等候的二人。

賀亭午起身招呼:“今兒可是特意給你倆清的場啊!”

胥淮風拉開椅子,先讓攸寧入座。

謝鳶坐在對麵,穿了一身吊帶裙,頭髮簪花高高綰起:“胥總也是參了股的,哪有讓他請客的道理。”

攸寧端杯喝了些水,入口微苦回甘,是從前常喝的五花茶。

“放心,一分也不會讓你少賺。”

說罷,胥淮風落座在她的身邊,將菜單遞到她的麵前:“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咱是東家,多點幾個熱菜。”

攸寧點了點頭,試圖遺忘上一次點菜的窘態。

她故作鎮定地掀開菜單,翻了幾頁發現都是嶺南菜,且有不少是她熟悉的菜品。

她一邊點餐,一邊聽他們講話,才得知這餐館是賀亭午出資,胥淮風參股,實際歸屬於謝鳶名下。

這回攸寧自認為冇有跌份兒,葷素搭配、甜鹹適宜,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海裡遊的都有了。

賀亭午和胥淮風聊的都是她聽不大懂的東西,謝鳶則吃的很少,說是在為了角色減肥。

直至一道菜端上來,胥淮風似特意挪了挪盤子,將它擺至攸寧的麵前。

這是檸檬鴨,是她家鄉的特色菜。

謝鳶夾了一塊到她盤裡:“快嚐嚐,試試味道正不正宗?”

攸寧咬了一口,鴨肉香脆,酸辣爽口,檸檬的清香刺激著味蕾。

“很好吃,跟我家裡做的很像。”

謝鳶托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她:“喜歡就多吃點兒,這道菜的廚師可是胥總專門從當地挖過來的。”

許是察覺她們談論自己,胥淮風側頭瞧了過來,執筷伸手去夾她麵前的鴨肉,嚐了一口。

“檸檬醃製時間太短,記得換一家供貨商,要兩年以上的。”

攸寧怔了怔,冇有料到胥淮風會懂其中的細節,用醃製一年以內的檸檬肉會有苦味,這還是她特意向阿嬤討教才知道的。

忽然,屋外悶雷作響,山雨欲來風滿樓,茂密的樹葉瘋狂作響。

賀亭午將手摟在了謝鳶的腰間:“我記得楊崢是今晚的飛機吧,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趕得回來。”

攸寧順勢向外看去,隻見窗外彤雲密佈,碩大的雨點砸在地麵上。

胥淮風糾正道:“你記差了,他的訂婚宴在下週,現在估計還在馬交搖骰子呢。”

話音落下,攸寧能明顯地感覺到謝鳶滯了一下。

這時她太單純,不能明白這句話所昭彰的命運,像他們這樣的人婚姻多是身不由己。

隻是想不出,楊崢這樣的人規規矩矩地穿著西服、打上領帶,應該會是一副什麼模樣。

……

暴雨來的太突然,在賀亭午的提議下,他們臨時決定留在這裡過夜。

這餐館是對標民宿建的,一層休閒用餐,二三層住宿歇腳,不過現在還未完全裝修好,隻有二層的房間能用。

謝鳶帶著攸寧去了一間房,將一切都佈置好後,發現她的目光總是跟隨在自己身上。

“姐姐美不美?”她倏而調侃道。

謝鳶很漂亮,眨眼時睫毛上下扇動,像是飛舞的蝴蝶。

攸寧將誇讚的詞語連成一串順口溜,卻還是無法舒展她微皺的眉頭:“可是我感覺你好像不開心。”

攸寧注意到了謝鳶情緒的轉變是在那句話後,覺得讓她傷心的唯一可能就是她暗戀楊崢。

她心裡這樣想,也就不知不覺問了出來。

結果惹得謝鳶哈哈大笑:“是不是你們小姑娘都相中楊崢這款。”

人長得不錯,穿衣打扮時髦,說話勁勁兒的,朝氣蓬勃、至情至性。

攸寧連忙擺手否認:“我不喜歡他的。”

“巧了,我也是。”謝鳶倚著桌沿坐下,問道:“那你喜歡的男生是什麼樣兒的?”

窗外雷電聲愈大,愈顯得屋內閒適安寧,讓她不知不覺放鬆了下來。

“他對我很好,教了我許多從前不懂的東西,讓我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更滿意的自己。”

攸寧無法細緻描述,他像是一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光影,唯一具象化的是:“但他是我不應該喜歡的人。”

隻要她宣之於口,大廈將傾,一切將土崩瓦解。

她好像終於明白,為什麼電影裡的人直到分彆都在隱藏彼此的愛意。

“我原本還想安慰你來著。”冇想到是自己先失了態。

謝鳶微微俯身道:“阿妹,以後我能這樣叫你嗎。”

這是她們家鄉的長姐喚小妹愛稱。

“當然可以。”她樂意至極。

攸寧勉強笑了笑,抬頭對上一雙柔和的眼睛。

“阿妹,這個世界上隻有不值得喜歡的人,冇有不應該喜歡的人。”

窗外雷電一閃而過,化成她眸子的高光。

今天這頓飯是胥淮風臨時安排的,並未預料到突降雷雨,所幸隨身帶了筆記本電腦。

他從銀盒中倒出一支,掀開打火機,焰心對準菸絲。

瞥了一眼螢幕,發現收到一條郵件,隨即有電話打了進來。

“抱歉胥總,我的能力有限,隻能查到十年內胥兆平所承接項目的賬單和流水。”

胥淮風下載檔案,點入後目錄便有上百頁:“辛苦,已經足夠了。”

胥兆平與一家設計院有常年合作,米陽便是他從中挖出來的:“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報答您。”

年前她被派去海市出差,在酒店被上司騷擾,是胥淮風幫她解圍,陪她去派出所報了案。

胥淮風僅看了幾頁,便知這又是一本假賬:“跟進西城的工程,盯緊胥澄明,有什麼事隨時聯絡我。”

這場雷雨下了許久,卻一點冇有停下來的跡象,菸絲不知不覺燃到了儘頭。

他就著尾巴吸了一口,辛辣煙氣略過喉嚨,沉入肺腔之時,屋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胥淮風先前約了賀亭午,故而並冇多想,起身前去開門,渾濁的煙團與鼻息一同噴出,傾斜至潔淨清秀的麵龐上。

他愣了一下,隨即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抱歉。”

小姑娘一動不動,站在仍未散去的青煙之中。

她似並不在意這冒犯之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外麵的雷聲很大,我有點害怕。”

胥淮風用手掐掉正在燃的菸絲,低眸看見她夾在腋下的枕頭。

……

攸寧隨在他身後進了房,明明心在打鼓,手卻坦然地將枕頭放在了床的另一側。

胥淮風到陽台將窗關嚴,然後拉上了窗簾,轉身問她:“這樣可以嗎?”

攸寧坐在床邊,點了點頭:“好多了。”

她平躺下來抻開被子,胥淮風則回到桌前坐下,似乎不打算休息,托起了電腦,偶爾有按動鍵盤的聲音。

她良久冇有睡意,闔目後仍是那片輕煙薄霧,令人無法呼吸。

“小舅。”

“嗯?”

“我今天在學校裡麵好像看見你了。”

鼠標聲忽然停了下來:“大概是你看錯了。”

攸寧蜷了蜷身子,覺得有些遺憾。

雖然隻是一個相似的背影,她卻超常發揮,跳出了自己的最好成績,隻為或許能讓他看見一個閃閃發光的自己。

“還不困嗎,是不是我聲音太大了。”胥淮風合上了電腦,他聲音偏啞,略帶些疲態。

夏季的雨與春季不同,來得凶猛,走得急促。

攸寧這才發現雷聲已經許久冇有響了:“冇有,隻是覺得有一點熱。”

其實雨後的溫度適宜,隻是她太過心燥,擔心被人發現其實她並不害怕打雷。

於是趕忙閉上眼,一動不動佯裝入睡。

少頃,身旁傳來衣料摩挲的聲音,腳步聲漸漸靠近,最終停在了床邊。

身上浸著汗意的薄被掀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乾爽的寬大外套,輕盈的似一片蟬翼。

清淡檀香將她纏繞,讓人有些頭腦發暈,漸漸進入了夢鄉。

胥淮風本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高中生早戀也屬正常,找個時機過問一下,有則引導,無則作罷便好。

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小姑娘最近的情緒有些異樣。

因此不想草率行事,隻好委托了賀亭午,藉由謝鳶之口過問試探。

畢竟是同性,不會太牴觸,且年齡稍長,能引導一二。

直至等攸寧睡熟後,胥淮風才起身出門,去樓梯間同人碰麵。

他看見某人耳頸處兩道劃痕,明顯是被指甲抓的:“這是不小心被貓撓了?”

“就一隻鳥兒。”賀亭午聳了聳肩。

胥淮風挑眉問道:“你家鳥兒都說了點兒什麼。”

“人家小姑娘情竇未開,壓根兒就冇早戀,比白開水還透亮呢。”

這話是謝鳶親口告訴他的,自然半點兒冇有懷疑。

賀亭午揶揄道:“就這點兒事還值當你跑一趟,彆是做家長做上癮了,到時候可不好戒。”

胥淮風冇接這話茬,輕哼了一聲。

“你這兒的被子太厚,得換。”

21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學校領導很是雞賊,以督促學生強身健體為由,將運動會安排在了五一假期期間。

開幕會表演時,坐在台上的領導生機勃勃,站在台下的學生鬱鬱寡歡,形成了一幅詭異而又和諧的畫麵。

文科班的女生多,不乏多纔多藝的人,主動地挑了大梁,一段唱跳過後引來陣陣歡呼。

攸寧一無所長,隻能站在隊尾舉一舉花球和熒光棒,倒也自得其樂。

直到開幕式結束,各班到看台入座,郭垚仍止不住吐槽:

“哪個聰明絕頂的腦袋想的,大假期的把人薅來,在太陽底下演節目,前些天怎麼冇淹死他丫的!”

攸寧看了眼時間,發現臨近檢錄:“阿垚,我們去換衣服,提前熱個身吧。”

這次運動會郭垚也報了項目,是女子籃球,和攸寧的跳高同時,但不在同場地進行。

兩人搭伴兒到衛生間換運動服,脫下寬鬆肥大的校服,露出女孩們發育後曼妙的身姿。

郭垚半蹲下來仔細瞧了瞧,倒讓攸寧有些手足無措:“怎……怎麼了嗎?”

“不公平!”

郭垚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明明我比你重那麼多,憑什麼你比我大這麼多?”

攸寧羞紅了臉:“這個東西難道不是小一點比較好嗎。”

她從前總是用厚實的布料將自己裹起來,生怕在同齡男生的談論中聽見自己的名字。

郭垚皺了皺眉頭:“什麼啊,那把你的□□跟我換換吧。”

聽見這倆字,攸寧覺得渾身驚了一下,趕忙捂上郭垚的嘴,把早就換好衣服的她推了出去。

……

攸寧自認為是個適應能力強的人,無論什麼樣的環境都能儘快習慣。

這是她的生存之道。

但郭垚是一個例外,總能讓她防不勝防,無限重新整理著她的生活。

在衛生間裡呆了一會兒後,外麵冇有了人聲,攸寧才換好衣服去找郭垚,發現賀承澤也在旁邊。

兩人正在說話,都冇有注意到她。

“高三很辛苦吧,馬上就快高考了,節假日還不能休息。”

賀承澤雖然已經保送,但仍按時按點到校上課。

郭垚一邊壓腿,一邊試探道:“周望塵冇和你一起來嗎?”

“他今天冇來上學。”

“不會是生病了吧?”

“不是,他家裡老人病情不太穩定,請假去醫院陪床了。”

話音落下,郭垚就看見了攸寧,招手喊她過來熱身,賀承澤拿出了兩隻葡萄糖,讓她們提前喝掉補充體力。

很快便有人叫號檢錄,郭垚率先入場,賀承澤留了下來:“你是不是有點緊張?”

攸寧看見一隻修長乾淨的手掌,一瞬間有些幻視,但在認清少年爽朗青澀的麵孔後,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她笑了笑同他擊掌,來了句俏皮話:“您就等著瞧好兒吧。”

話雖這樣說,上場時還是有些分神,思緒如同脫韁野馬,控製不止地狂奔。

恍惚之間,裁判員舉旗吹哨。

攸寧被人從身後推了推,才反應過來輪到了自己試跳。

在最後一次哨聲的催促下,她握緊手心,擺起雙臂,加速助跑,臨近橫杆時蹬腿起跳。

身體騰飛在空中,明明是再自由不過的瞬間,她卻覺得被什麼東西向下拽去。

在落地的一刹那,腳腕傳來一陣鑽心的痛。

胥淮風是在去訂婚宴的半路掉頭來的學校。

他這次將車直接開了進來,趕到醫務室的時候甚至班主任還冇有到。

正在辦公桌旁填寫病案的校醫起身:“請問您找?”

“我是攸寧的家長,剛纔您打過電話的那位。”

校醫十分負責地覈實了身份,確定他能夠對答如流:“她崴到了腳踝,已經做了緊急處理,現在正在診療室休息。”

胥淮風詢問了傷口護理的事宜,隨後朝診療室走去。

經過走廊時往窗戶裡瞧了眼,看見攸寧抿著嘴,半臥在床上,多半是不大好受。

然而加快步幅走到門前,才發現屋裡並不隻有她一人,賀承澤正坐在床邊拿著冰袋幫她敷腳踝。

胥淮風冇有敲門,徑直走了進去。

“小三叔,您這麼快就來了。”

是賀承澤先看見的他,攸寧聞聲也轉過了頭:“小舅。”

胥淮風這才瞧見她一片青紫的腳腕,腫得像個饅頭,止不住皺了皺眉:“這是怎麼弄的?”

偏偏姑娘對他擠了個笑臉,好似冇事兒人一樣,說是自己跳高時重心不穩,跌在了海綿墊外,不小心崴到了腳。

賀承澤補充道:“她現在需要攙著走路,每隔兩到三小時要冰敷一次。”

胥淮風站在一側,也不知為何,再看小姑孃的表情覺得倒像是羞澀了。

一時不禁懷疑起賀亭午是不是被謝鳶糊弄了。

正逢賀承澤此時道:“您能再幫我從冰櫃裡拿一個冰袋嗎?”

頗有幾分要將人支走的意味。

他眼瞼顫了顫,轉身離開了房間。

約摸五分鐘後,賀承澤也走了出來,看見胥淮風站在冰櫃旁:“是冰袋用完了嗎?”

他冇有回答,反而問道:“這幾天你母親是不是不在家。”

賀承澤點了點頭:“前些天回老家探親了。”

胥淮風若有所思,直至被人追問才“無意”透露了幾句,話音剛剛落下,賀承澤便神色匆忙地離開了醫務室。

等再回到診療室時,攸寧已經在床上換好了鞋,見隻有他一人回來,問賀承澤去了哪裡。

“可能有點事,已經先走了。”

胥淮風行若無事,徑直走到床邊:“我已經提前約好了醫生,去醫院拍個片再看一下。”

他半蹲了下來,身後卻遲遲冇有動靜。

回頭看小姑娘一臉茫然,像對他有些防備,竟有些氣不打一處來:“上來。”

不過說完就有些後悔,畢竟人家還疼著不是。

他語氣又柔和了些:“揹著還是抱著,你選一個。”

那一天攸寧選擇了後者。

並不是她想藉機滿足私念,而是被郭垚的口無遮攔影響,不大好意思讓他背自己。

胥淮風將她放在後座平躺,當即開車去了醫院,經確診僅是扭傷後,醫生做了包紮處理,並開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藥膏。

當晚回家他便跟老師請了假,讓阿姨連夜熬了骨頭湯,盯著她喝了個乾淨。

其實攸寧次日便能下地了,反而是胥淮風太過上心,甚至推了公務在家陪她。

她從未同他在一個空間裡相處過這樣長的時間,隱約察覺他們的關係同先前相比有了變化。

不那麼生疏剋製,像長輩與晚輩,而是親近熟悉了許多,像同齡朋友一樣。

“丫頭,我把牛尾湯放在這兒了。”

阿姨拿走冰袋後將碗放在了床頭:“你小舅馬上過來,你記得趁熱喝啊。”

攸寧一連喝了幾頓骨頭湯,有時膩了會打個馬虎,後來被胥淮風發現便一次不落地監督著她。

正當她捏著鼻子喝湯時,郭垚的電話打了進來,問她恢複的如何,明天還要不要一起學習。

攸寧趁機問道:“那周望塵去嗎?”

郭垚道:“去啊,為什麼不去。”

攸寧這才鬆了口氣,估計老太太的病況已經穩定了下來。

這些天她一直冇去問周望塵,其實是懷著一種自責的心理,畏懼得知到最壞的情況。

聽見屋外響起了腳步聲,攸寧趕忙喝掉最後一口湯,隨即見到胥淮風出現在門前。

大概剛開完視頻會議,他襯衫領口處的釦子繫到了最上麵一顆。

“今天表現得不錯。”

胥淮風接過碗放到了一側,而後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

攸寧順杆爬:“那我可以要一個獎勵嗎?”

“說吧。”他拿了隻枕頭塞到她的腳下墊高。

攸寧剛要開口,便覺得腳踝一陣清涼,溫潤的指腹裹著藥膏,輕揉慢捏間逐漸升溫,將固狀藥膏化成了溫液。

同男人寬大的手掌相比,她腳腕更顯纖細,腫脹已經消下去不少,但還是在揉捏間感受到了一些酸脹。

直至胥淮風抽了張紙巾,擦去手上殘餘的黏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她不知怎的兩頰滾燙:“我……我明天想要去圖書館。”

……

攸寧原以為胥淮風的同意就是獎勵,冇想到他的理解是早中晚的專車接送。

郭垚見到十分羨慕,整日追著她問:“咱小舅做的什麼生意,是不是鑽石王老五啊?”

在家中胥淮風甚少提起工作上的事,她隻能推測是與建築相關。

攸寧主動道:“等會兒我們一起回去吧。”

郭垚當然不肯,瞥了一眼周望塵:“不用不用,我還是比較喜歡敞篷的。”

今日賀承澤一反常態冇有來,僅同周望塵說是家中有事,也就不宜追問了。

但攸寧今早從胥淮風的電話裡聽了一耳,好像是賀母家中出了事,被警方帶走配合調查。

“阿寧,你小舅來了,那我們就走啦!”

郭垚同她揮手道彆,坐上了周望塵的摩托車。

攸寧透過窗戶向外瞧,看見了熟悉的黑色轎車,男人推開車門走了下來,硬質襯衫勾勒出挺闊的身姿。

她背起書包下樓,腳步匆忙,知道這一次他是為她而來。

然而在奪門而出的刹那,短髮女人再度出現,比她提前走到了胥淮風的身前。

“好巧呀,您在這附近住嗎?”

“不是,我來接孩子。”

女人挽著身旁男人的臂彎,相互介紹道:“這是我公司領導胥總,他是我男朋友小楊,在這開了家咖啡館。”

“多謝您對小米的關照,有時間就上來喝一杯吧。”

這是一個天朗氣清的夏日,偶有涼風拂過沙沙作響,從臉頰滑過再掠起髮梢,蹭得人耳廓發癢。

攸寧站在原地,站在他的身後,站在行人來往的長街。

她偷偷伸出了手臂,去擁抱吹過他的晚風,好像感受到了他皮膚的細膩紋理。

不禁輕輕吟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做什麼呢?”

攸寧抬頭,看見胥淮風轉身朝她走來,信口胡謅在背書,是曹操的《短歌行》。

他穿過人潮站在她的麵前,極好的樣貌的身型讓人頻頻回眸,卻隻是對她揚了揚唇角:“我送你上學,可不是讓你學成傻子的。”

攸寧順勢收回手臂,笑著撓了撓頭,將那份肆意生長的荒唐念頭藏至心底。

藏在這個夏季。

【作者有話說】

明天

22

填不平,越不過,也捨不得轉彎。

七月,小暑。

攸寧擠進人頭攢動的公告欄前,在成績單的前排找到了自己的姓名。

她聽見有人在談論自己,多是說她聰穎有天分,殊不知光是走上這條路,她就比彆人多花了半年時間,又用半年起早貪黑地追趕進度。

然而成績一向名列前茅的郭垚,這次期末名次卻掉到了中遊。

攸寧領完暑假作業回來時,看見郭垚坐在座位上發呆,儼然一副丟了魂的模樣。

“阿垚?”

攸寧知道郭垚的父母看重成績,以為她是因此而苦惱:“沒關係,時間還長著呢,我陪你一起找原因。”

人們總是把期望寄予未來,她也在無數個夜晚喃喃,一定會等到羽翼豐滿的那天。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郭垚說話時帶著些鼻音。

攸寧眼瞼抖了抖,聽著她唸叨道:“你知道周望塵要出國了嗎,紐約和京州有十二個小時的時差,以後我甚至都冇理由和他打個電話,他這樣的人一定會喜歡金髮碧眼的洋妞吧,一定很快就會把我忘掉吧……”

攸寧從冇見過這樣的郭垚,也無法理解周望塵到底哪裡值得她暗戀這麼久。

不過郭垚與自己不同,她更開朗、更勇敢,能將感情分享給朋友,也能主動走近喜歡的人。

“攸寧。”

“我在呢。”

郭垚忽然抬起頭,鄭重其事地道:“你覺得如果我告白,他會答應嗎?”

攸寧愣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這不像是一加一等於二的數學題,冇有一個人能替代誰給出答案。

不過郭垚也很快恢複了原狀,抹了把臉又變成了尋常的俏皮姑娘,一邊埋怨著一邊在作業本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雖然攸寧看見她寫錯了姓名,但仍選擇了不言不語。

因為她很明白這種感受,你與他之間有一條無涯天塹。

填不平,越不過,也捨不得轉彎。

這一年的暑假,攸寧學會了畫畫。

她會定期帶著親手做的小吃探望安淑敏,安淑敏也將所學毫無保留地教給她。

最初隻是簡單的控筆,慢慢會畫一些瓜果桃李,現今學到了梅蘭竹菊,隻是寫字仍是彆彆扭扭的。

安淑敏給她看過許多學生留下的陳年舊作,都被整整齊齊收置箱子裡,天氣好的時候會拿出來曬一曬。

攸寧對三人的習作印象最深,周華婉畫風沉穩厚重,胥淮風筆鋒銀鉤蠆尾,還有一人用色大膽絢麗,聽聞是個姑娘。

她非常喜歡那姑孃的風格,曾試著模仿過幾次,但都畫虎不成反類犬。

於是便作罷,每日一張畫,安安生生地打牢基本功。

這個暑假攸寧足足有一個月冇見過胥淮風,並不是因作息不同,而是他冇有回過家。

看了許多報道聽過許多傳言,她漸漸地明白,京州不像看起來那麼平靜,他們都周旋在漩渦之中。

尤其在一個早晨,這種感受變得格外具象。

胥淮風大抵是夜裡回來的,指間夾住細長香菸,手邊菸灰缸已是半滿,淡淡青煙將他繚繞。

他後脊略駝,背影清冷,側頸青色血管分明,讓人覺得冇有什麼溫度。

攸寧捧了杯熱茶走了過去:“小舅,你昨晚喝了很多嗎?”

胥淮風側身回頭,抬眸間孤寂一閃而過:“謝謝。”

他伸手接過茶杯時,她仍能嗅到酒精氣味。

“今天的早餐是我做的,火腿煎蛋三明治,還有黑豆豆漿,你要不吃一些再休息吧。”攸寧感覺他像通了宵,眼底帶了些烏痕。

胥淮風頷首,啜了口茶水,喉結滾動:“安老師跟我講,你最近常去看她,說你很有天賦,進步很快。”

攸寧抿了抿嘴,知道他隻是在轉移她的注意。

當她換完衣服收拾好書包,回來卻見他仍坐在那裡:“你不休息嗎?”

男人纖長的睫毛顫動,投下一小片陰翳:“我不太能睡得著。”

攸寧遠遠瞧著他,覺得讓他一個人留在這裡,自己不大放心。

“你能陪我一起去安老師家嗎?”

胥淮風昨夜宿醉,開不了車,洗漱一下便隨她出了門。

他跟在她的身後,一路去了公交車站,大概有多久冇以這種方式出行,他已經不記得了。

“地鐵站要比公交站離得近。”他提示道。

攸寧說話時兩個酒窩一起一伏:“我們又不著急,地下哪有這麼好的風景。”

她揹著筆墨紙硯,大步向前,和鄰居問好,與小販閒聊,陪流浪狗過馬路。

胥淮風適時提醒她下個路口轉彎,不料她對這個衚衕已經熟悉到可以抄近路了。

安淑敏開門時先看見了攸寧,同往常一樣叫她去畫室備紙,在看到隨後進來的胥淮風時有些意外。

他聳了聳肩:“您不介意我蹭堂課吧?”

安淑敏半開玩笑道:“回爐可是要加錢的,你還是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吧。”

胥淮風揚了揚嘴角,徑直進入堂屋,瞥見桌上又放了些未開封的線團。

他坐下看了會兒手機,回了幾條資訊,便覺得眼睛有些痠痛。

聽見隔壁畫室傳出聲音,順勢抬眸,透過一扇雕花的漏窗,看見亭亭玉立的姑娘正提筆,目不轉睛地看著老師著墨。

不禁想起她當初蹲在角落的模樣,時間在他們身上都留下了痕跡。

安淑敏從畫室出來時已是半小時後了,同他麵對麵坐下,從桌上挑了一個線團,接到織了一半的圍巾上。

“陶子回國了,前些日子來看我,倒是和你心有靈犀,也送了毛線來。”

胥淮風點了點頭:“嗯,昨天打了個照麵。”

在他父母的祭日,也在胥兆平的宴會上。

這些年安淑敏像是母親一樣看他長大,見過他痛哭流涕,知道他枕戈嘗膽,有許多事情言不由衷。

“我知道你對你父親的事耿耿於懷,但事情過了這麼多年,就算有證據怕是也早就灰飛煙滅了。”

胥淮風道:“這不打緊,我要的隻是一個結果。”

安淑敏放下了手中針線:“胥兆平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再清楚不過,倘若你父母還在,也定不願你越陷越深。”

偏偏他固執到近乎偏執:“他是什麼樣的人我不在乎,但我知道我母親是個無辜的人,在丈夫走後的一年鬱鬱而終。”

那年他十三歲,雙親皆失,最終被老爺子接走撫養。

那年她一歲,跟在嶺南老婦身旁牙牙學語。

十五年後他們相遇,如今在一片屋簷下取暖。

……

攸寧端著毛筆出來時,堂屋裡僅剩下胥淮風一人。

他們四目相對:“安老師有點事,出門一趟,等會兒就回來。”

攸寧搖了搖頭,走到他跟前道:“我不找安老師。”

胥淮風略揚,看見她把毛筆橫在手心:“我畫了一副很滿意的畫,但是字寫得不好看,想要你幫我題字。”

攸寧不是在詢問,而是在邀請,不留他拒絕的機會。

畫室仍是老樣子,連陳設都冇有改變,烏墨浸入了桌麵,已看不出木頭原本的顏色。

攸寧已經學到了蘭花,花青藤黃畫葉,水墨赭石畫山,一長二短三破鳳眼,短短時間頗具形神。

“題哪一張?”他瞥見桌上四散的畫紙。

攸寧隨便挑了一張,反正這不重要,她就是想找個理由和他說說話而已。

胥淮風叫她蘸墨,卻冇接筆:“想要什麼字。”

“什麼都好,詩句詞曲都可以。”

良久冇有等到迴應,攸寧以為他在分神想事,但下一刻筆桿的上端被人握住。

她的手被胥淮風虛持,筆酣墨飽落於紙麵,同他一起迴旋頓挫,留下力透紙背的痕跡。

其實並不是很近的距離,他對她向來有分寸,臂彎僅是隔空環繞,像是她獨自完成的一樣。

隻是氣息太過明顯,連呼吸的頻率都逐漸與他趨同。

“寫好了,看看怎麼樣。”

說罷,他鬆開手,退至她的身後。

攸寧望著怔了許久,直至墨汁從垂懸的筆尖滴落,在宣紙上散開。

她回眸看見胥淮風坐在藤椅上,闔目小憩,似是托腮而憩。

惟青黛蘭花旁,字跡筆走龍蛇,是她那天輕吟的詩句,隻不過後半句被他補齊: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學習小組再一次團聚是在暑假即將結束的時候,賀承澤要去江市上學,幾人相約去機場送行。

雖說四人交好也不過半年多的時間,但考場如戰場,筆桿如槍桿,他們也算是過命的交情。

一路說說笑笑的人,到了航站樓開始變得沉默,瀰漫著一層傷感的氛圍。

賀承澤打趣兒道:“你們這是做什麼,彆都哭喪著個臉。”

周望塵與他自幼相識,不久後就要出國,估計這就是最後一麵。

“你彆哭了,又不是以後見不著了,搞得怪滲人的。”周望塵背過身,對一旁小聲啜泣的郭垚道,其實自己也紅了眼眶。

攸寧知道她這是觸景生情,也不宜再往裡麵走了,便將禮物送了過去。

黃油餅乾做成了帆船形狀:“這是我和阿垚一起做的,希望未來你能一帆風順。”

這是由衷的祝願,她很感謝賀承澤,比起周望塵他倒更像是她的哥哥。

仍能想起23

“都遠遠不及攸寧這個人重要。”

胥淮風原想當麵將周老太太病逝的訊息告訴給攸寧,不料剛上車便收到了阿姨傳來的資訊,說她中午出去後,直至傍晚未歸。

他先是給她的手機打了電話,無人接聽,又去了老太太病故的醫院,叫人裡裡外外尋了一圈,也冇見到蹤影。

正當他準備報警的時候,接到了周家的固定電話,是馮嬸打來的。

“寧丫頭在我這兒呢,現在聽不進話,您過來勸一勸她吧。”

周家人今夜守孝不歸,僅留馮嬸一人在家,聽見門外腳步聲作響,以為是有人上門弔唁,開門卻見到了來回踱步的攸寧。

胥淮風抵達老宅時,馮嬸正在門口等他,他先道:“多謝您及時告知我,今晚的事還請您先彆告訴我二姐和姐夫。”

馮嬸點了點頭:“那是自然的,您就放心吧。”

她本就對這姑娘心懷歉意,知道她現在不大好受,除此之外也就做不了什麼了。

胥淮風上次登門本是想商量攸寧日後的事,但發現她的臥室在背陰的南房,便當即讓人收拾了行李,先斬後奏替她做了決定。

見南房冇有人,擺滿了雜物,他順著連廊朝裡去,看見了坐在池塘旁的姑娘。

與今早出門時的樣子無異,隻是眉梢下垂,精神不濟。

池塘裡已不再養魚,攸寧望著一片死寂的水麵,渙散的目光集中至狹長的倒影。

她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些什麼,聽見胥淮風道:“把你的手機給我。”

攸寧拿出手機遞了過去,看他指腹在螢幕滑動,又用自己的手機撥了電話,聽見鈴響才還給她。

“我把我的號碼設置成了你的緊急聯絡人,以後靜音也能聽見我的電話,你可以不用接,但至少給我回個訊息報平安。”

攸寧不敢看他:“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嗯。”胥淮風並不否認,甚至還有些誇大,“我已經報了警,如果今晚找不到你,就準備拿周仕東和胥憐月開刀。”

攸寧解釋道:“和他們冇有關係,是我自己太膽小。”

在周望塵告訴她老太太的真實病況後,她冇有選擇與他一起去醫院,不敢去送她最後一程。

“我一邊欺騙她,一邊享受她的愛,又不知滿足,甚至還心有怨念。”

所以當時她流不出一滴眼淚,一心感歎自己可悲的命運:“可是如果我冇有來到京州,姥姥或許現在還在這裡餵魚,看著她的兒孫安度晚年。”

攸寧曾以為她是不敢麵對周仕東和胥憐月,才刻意逃避與老太太有關的資訊,直到漫無目的地行走,看見老宅出現在眼前,她突然明白是自責與怯弱在作祟。

晚風輕拂水麵,泛了些漣漪,將兩人的倒影暈染。

胥淮風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如果你冇有來到京州,失女的母親再也看不見她的孩子,托孤的女兒無法實現遺願,我們也不會相識,更不會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

他們大概會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相隔兩千公裡的路、十二歲的年紀,以及男女之彆。

“要是你因此而自責,大可將責任推到我的身上,我不會感到難過,因為我從不後悔做下的決定。”胥淮風聲音不算柔和,卻孜孜不倦:“至少在我的眼裡,無論作為外孫女還是女兒,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