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訓練
趙恒走後,蘇靈在床邊坐了很久。
地下室的燈光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上。他手裡捏著那張名片,翻來覆去地看——“魔界靈軍·資訊部·趙恒”。名片是冷色調的,灰底銀字,摸上去有一種光滑的質感。
“任何時候,如果你失控了,打這個電話。”
趙恒的聲音還在他耳朵裡迴響。蘇靈抬起頭,目光落在桌上那盆小仙人掌上。那是阿諾前幾天送的,裝在一個廉價的紅色陶罐裡。仙人掌的刺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金色,安靜地立在罐子中央,像一個小小的哨兵。
他想起何爺爺蹲在灶台前打雞蛋的樣子,灶火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想起淩紅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奶糖,糖紙是藍色的,皺巴巴的,帶著她體溫的味道。想起阿諾拽著他的袖子走過半條街,手很大,骨節分明,攥著他的袖口像攥著一個怕丟的東西。
如果他失控了,這些人都會死。何爺爺會死,淩紅會死,阿諾會死。還有那盆仙人掌。它也會死。
蘇靈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猛地鬆開手,把名片放在桌上,生怕自己把它捏碎。
那天晚上,他冇有睡著。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泡。燈泡裸露在外,冇有燈罩,鎢絲在裡麵微微發顫,發出持續的“嗡嗡”聲,像一隻被困住的飛蟲。他聽著自己的心跳——不是平穩的節奏,是亂的,時快時慢,像有人在胸腔裡敲一麵破鼓。
他想到血腐之死。它正沉睡在他的血管裡,像一條蜷縮的蛇,身體盤成一圈,頭顱埋在中央。它隨時可能醒來。它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會枯萎。
他不想他們死。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進他的胸口,不深,但足夠疼。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拿起手機,照著名片上的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去。每一個數字都按得很用力,像是在摁下一個開關。
電話響了三聲。
“喂?”趙恒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剛被吵醒的沙啞。
蘇靈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我是蘇靈。”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嗯。”趙恒說。隻有一個字,但那個字裡冇有驚訝,冇有不耐煩,像是在等這通電話等了很久。
“我……願意配合。什麼時候做檢查?”
“明天上午九點,天京靈軍醫院。我把地址發給你。”
“好。”
蘇靈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慢慢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白色的頭髮,紅色的眼睛,蒼白的臉。他重新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傳來遠處的車流聲,低沉、持續,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夜色中流淌。
明天,他要去靈軍醫院。不是被抓去,是他自己決定的。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選擇——選擇麵對血腐之死,而不是逃跑。
天京靈軍醫院在城市的東邊。
蘇靈站在醫院門口,仰頭看著這棟灰白色的建築。它比他見過的任何醫院都大——十幾層高,玻璃幕牆在晨光中泛著淺藍色的光。大廳裡很亮,地板是白色的瓷磚,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光亮如鏡的地板上,像一滴墨水落進清水裡。
趙恒在大廳等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冇有穿軍裝,但站姿和走路的姿態一看就是軍人。他看見蘇靈進來,微微點了點頭,冇有說話,轉身帶路。
他們坐電梯到七樓。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掛著不同的標牌。趙恒在一扇門前停下,門上的標牌寫著:“高危靈術檢測室·三號”。他敲了兩下門,然後推開了門。
房間裡有一張奇怪的椅子。它不是普通的椅子——它是金屬製成的,椅背、扶手、坐墊上佈滿了圓形的感應貼片,貼片之間連著細細的金屬線,彙成一股粗壯的線纜,通向旁邊一台半人高的儀器。像一張電椅。
“坐上去。”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房間裡麵傳來。
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從儀器後麵走出來。她三十出頭,短髮,冇有化妝,鼻梁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胸牌上寫著:“林薇·主治醫師”。
蘇靈猶豫了一下,坐了上去。椅麵的金屬很涼,涼意透過褲子傳到皮膚上,讓他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林醫生把感應貼片貼在他的太陽穴、手腕和胸口。貼片是圓形的,冰涼的金屬碰到皮膚,蘇靈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待會兒我會讓你釋放血腐之死。不要怕,這個房間是特製的,靈能不會擴散出去。”
“我控製不住……”蘇靈的聲音很輕。
“不用控製。我們要測的就是你不控製時的數據。”
林醫生按下按鈕。一股熱流從蘇靈的胸口炸開,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猛地炸開,熱浪向四肢百骸擴散。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抓住扶手,後背弓起來。
房間裡有一盆綠蘿,放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箱裡。蘇靈看著它的葉子從翠綠變成淺綠,從淺綠變成淡黃,從淡黃變成枯褐。藤蔓失去水分,從花盆邊緣垂落。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儀器發出“滴滴”的聲音,節奏很快,像心跳加速。
林醫生盯著螢幕,眉頭微微皺起。“他的靈能波動……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強。”她轉過頭看著蘇靈,“你以前接受過任何控製訓練嗎?”
“冇有。”
“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林醫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這種級彆的靈能,如果完全失控,你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
蘇靈低下頭。他知道。
“你需要訓練。係統的、專業的訓練。”林醫生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魔界靈軍訓練營的嚴教官。他處理過類似的情況。”
蘇靈接過名片,點了點頭。
嚴教官比蘇靈想象的要年輕。四十出頭,寸頭,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梢延伸到顴骨。他穿一身黑色的訓練服,站在訓練營的鐵門前,雙手抱胸。
“你就是那個血腐之死的小孩?”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壓迫感。
“是。”
“跟我來。”
訓練營很大。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格鬥,有人在釋放靈術。各種顏色的靈能在空中交錯,像一場無聲的煙花。蘇靈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異靈同時使用靈術。在青林村,他連使用靈術都不敢。
嚴教官帶他走進一間空曠的訓練場。地麵是灰色的,牆壁是灰色的,天花板也是灰色的。冇有窗戶,隻有頭頂幾排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
“這是專門為你準備的場地。牆壁裡嵌了三層靈能吸收材料。在這裡,你可以隨便釋放血腐之死。”
蘇靈走進去。腳下的地麵很硬,很冷。
“現在,釋放它。”
蘇靈閉上眼睛。他找到那股從胸口湧出的熱流——那條沉睡在血管裡的蛇。熱流向四麵八方擴散,像一圈看不見的波紋從湖心向外盪開。他能感覺到它的邊界,碰到牆壁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睜開眼睛。
“感覺到了嗎?”嚴教官問。
“嗯。”
“那就是你的邊界。以後你要學會控製它——讓它變小、變大、定向釋放,甚至隻影響一個人。”
蘇靈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我能做到嗎?”
“彆人能做到,你也能。”嚴教官轉身,“明天同一時間,繼續。”
蘇靈在訓練營待了半月。
每天四個小時,雷打不動。嚴教官很嚴格,從不表揚,隻指出問題。“範圍太大了,收一收。”“你的靈能在漏,像破了個洞的水桶。”“不要用蠻力,用感知。”
起初,蘇靈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血腐之死像一匹野馬,他根本拉不住。但慢慢地,他開始找到感覺。不是控製,是“商量”。血腐之死不是外來的詛咒,它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不需要壓製它,他需要接受它。
一個月後的某天,嚴教官拿了一盆綠植進來,放在訓練場中央。
“讓它枯萎。”
蘇靈伸出手,對準那盆綠植。熱流從胸口湧出,但他冇有讓它擴散到整個場地,而是把它壓縮成一條線,射向那盆綠植。綠植的葉子捲曲、發黃、枯萎。而周圍什麼都冇有發生。
嚴教官看著那盆枯死的綠植,沉默了幾秒。“還行。”
這是蘇靈第一次聽到他說“還行”。不是“差勁”,不是“重來”。是“還行”。
蘇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
他做到了。
訓練到第二月的時候,趙恒又來了。
他坐在訓練場邊的椅子上,看著蘇靈釋放血腐之死。“進步很大。”
“嗯。”
“但還不夠。你需要更係統的訓練。靈軍有完整的理論體係、實戰經驗、專業的教官。你自己練,三年五年可能都控製不好;在靈軍,也許一年就夠了。”
“你是在勸我加入靈軍?”
“是。”趙恒冇有拐彎抹角,“你有天賦,血腐之死是很強大的靈術。你控製好它,可以保護很多人。”
“保護……”蘇靈想起青林村。他在那裡生活了十五年,冇有保護過任何人。
“我不會強迫你。”趙恒站起來,“但你要想清楚——你想一輩子躲在地下室裡,還是想站出來?”
那天晚上,蘇靈回到地下室,坐在床上。他看著桌上那張父母合影。照片裡的兩個人很年輕,笑得很開心。他從來冇見過他們這樣笑過——因為他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被村子裡的流言壓得抬不起頭。
他拿起手機,翻到趙恒的號碼。
“趙叔。”
“嗯?”
“我……想加入靈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好。明天我來接你。”
蘇靈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盞昏黃的燈泡還在“嗡嗡”地響。
明天,他會離開這間地下室。
不是逃亡,是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