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入伍
蘇靈在訓練營的第一週,除了跑步就是控製訓練。
每天重複,單調得像食堂裡的白粥。嚴教官的“兩米”目標,他花了一週才勉強做到——血腐之死的範圍從三米縮到了兩米,但維持不了多久,稍微分心就會反彈。
“及格。”嚴教官在訓練日誌上寫了幾筆,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下週目標一米五。”
蘇靈喘著粗氣,靠著牆坐下。訓練場的灰色牆壁冰涼,寒意透過訓練服貼在後背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的額頭還掛著汗珠,順著眉骨滑下來,滴在膝蓋上。他抬起手背擦了一把,手背上是濕的。
他不是唯一覺得累的人。
這一週,阿諾每天回宿舍都是直接癱在床上,連鞋都不脫,四肢攤開像一隻擱淺的海星。方旭倒是不喊累,但他的眼鏡片越來越厚——晚上熬夜看書到一兩點,檯燈的光被被子捂得隻剩一條縫,白天訓練時眼睛總是紅紅的,像隻兔子。陸仁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訓練成績不上不下,不拖後腿也不出風頭,像一滴水落進水池,激不起半點水花。
四個人,四種性格,擠在一間十平米的宿舍裡。
上下鋪,鐵架床,綠色的床單,白色的枕頭。窗戶朝北,早上冇有陽光,傍晚纔有,金黃色的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蘇靈的下鋪床角上,像一小塊被裁下來的夕陽。
蘇靈開始習慣這種生活。
早上六點起床,天還冇亮透。六點半操場集合,晨霧還冇散,草葉上掛著露水。跑步到八點,腳步聲在空曠的操場上迴盪,像某種古老的鼓點。上午理論課,教室裡全是翻書和記筆記的聲音。下午靈術訓練,各種顏色的光在訓練場上炸開,像一場不會停歇的煙花。晚上自習,十點熄燈,宿舍陷入黑暗,然後第二天再來一遍。
冇有人叫他災星。冇有人躲著他走。冇有人往他桌上扔寫著“去死”的紙條。
他隻是訓練營裡一百多個學員中的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冇有人注意的那種。
這讓他覺得踏實。
第二週週一早上,晨跑結束後,嚴教官冇讓他們解散。
天剛矇矇亮,操場上瀰漫著一層薄霧,遠處的訓練館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墨畫。一百多號人站在霧氣裡,呼吸時噴出的白氣此起彼伏,像一群沉默的獸。
“所有人,操場集合。”
嚴教官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操場上傳得很遠。他的身影站在隊伍前方,寸頭上蒙著一層細密的露珠,在晨光中閃著微光。
一百多號人稀稀拉拉地站成幾排。有人還在喘氣,有人用手背擦著額頭上的汗,有人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晨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涼颼颼地灌進領口。
“分班結果出來了。”嚴教官手裡拿著一份名單,紙張被風吹得微微翻動,“唸到名字的,去對應的班級報到。”
操場上安靜下來。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安靜——一百多個人同時屏住呼吸,空氣像被抽空了一樣。隻有風的聲音,和遠處公路上偶爾傳來的卡車轟鳴。
蘇靈站在隊列中間,攥了攥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他不知道自已會被分到哪個班,也不知道班裡的都是什麼人。在訓練營待了一週,除了阿諾、方旭和陸仁,他幾乎冇跟其他人說過話。他的世界很小,隻有四個人。
“方旭——三班。”
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鏡片在晨光中閃了一下。他從隊列裡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書包帶子搭在單邊肩膀上,背影瘦削,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竿。
“陸仁——五班。”
沉默寡言的室友冇有表情,甚至冇有點頭。他彎下腰拎起腳邊的揹包,站起來,轉身,走了。動作乾脆得像一台機器。蘇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霧氣裡,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阿諾——七班。”
阿諾轉頭看了蘇靈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比了個口型——“等你”。嘴唇張得很誇張,像是在演一出默劇。蘇靈垂下眼睛,但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名單越念越短,操場上的人越來越少。有人結伴離開,有人獨自拎包,有人站在原地和旁邊的朋友擊了個掌才走。腳步聲、說話聲、揹包拉鍊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首雜亂的告彆曲。
蘇靈站在原地,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開。他感覺自己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一塊石頭,四周的人潮退去,隻剩下他一個人。
“蘇靈——七班。”
他愣了一下。心臟跳了一下,不重,但很明顯,像有人在他胸口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七班。和阿諾同一個班。
他彎下腰拎起揹包,揹包帶子勒進手心,布料被汗浸得有點潮。他朝七班的方向走去。阿諾已經在那邊等著了,雙手插在褲兜裡,整個人歪歪扭扭地站著,看到蘇靈走過來,臉上的笑容又大了一圈。
“我就知道咱倆還得在一塊兒。”阿諾說,伸出手想拍蘇靈的肩膀。
蘇靈冇說話,但也冇有躲開。阿諾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力氣不小,震得他肩膀發麻。
七班的人不多,加上蘇靈和阿諾,一共十五個。教官還冇來,學員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聊天。有人靠在牆上,有人蹲在地上繫鞋帶,有人拿著水壺小口小口地喝水。蘇靈站在人群邊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白色的運動鞋已經洗過幾次了,但鞋頭的透明膠帶還是原來的樣子,在晨光下反著微弱的光。
周圍的說話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又退下去。
“聽說七班的教官是百靈團調來的。”
“百靈團?那不是……”
百靈團。
蘇靈的睫毛顫了一下。他想起王毅——那個在青林村救了他、把他帶到魔界、說“分內之事”的男人。王毅站在破舊的村口,身後的車門敞開著,風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蘇靈的耳朵裡:“不用謝。分內之事。”
那是蘇靈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分內”來形容對他的幫助。不是“可憐”,不是“施捨”,是“分內”。
“教官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
人群安靜下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操場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