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夥伴
下午,林教官來場地看他們訓練。
他坐在場邊的高台上,雙腿懸在半空中,腳跟輕輕磕著牆壁,發出有節奏的輕響。他手裡端著一杯奶茶——白色的杯子,透明的蓋子,能看見裡麵深棕色的液體和黑色的珍珠。他吸了一口,珍珠順著吸管往上爬,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不用管我,你們按自己的節奏練。”他笑著說,“有問題隨時問。”
他的笑容還是那種讓人舒服的笑,像春天的風。蘇靈注意到他的綠頭髮在陽光下顏色更深了一些,像被雨水打濕的鬆針。
周毅第一個上去。
他從牆根站起來,動作慢吞吞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貓被叫醒了。他走到場地中央,雙手從褲兜裡抽出來——蘇靈第一次看到他的雙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乾淨,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不像是一雙十七八歲少年的手,更像是一雙練了很多年的手。
“展示一下靈術。”林教官說。
周毅冇有廢話。他的雙手亮起淡金色的光,光從他的掌心湧出來,像水從泉眼裡冒出來。空氣開始扭曲,像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不是火,是光——一種讓人眼睛發酸的光,亮到蘇靈不得不眯起眼睛。那光不是靜止的,它在跳動,像心跳,像呼吸。
“光屬性?”林小禾在旁邊小聲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訝,“好少見。”
光屬性確實少見。蘇靈在訓練營的資料庫裡看過統計
周毅收起靈術,光像被吸回去一樣,瞬間消失了。他的雙手重新插回兜裡,轉身走回牆根,靠下去,閉上眼睛。整個過程他一句話都冇說。
林小禾蹦蹦跳跳地上去了。她站在場地中央,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掌心裡湧出一股水流,水是透明的,在陽光下閃著碎碎的光。水流在空中分成五條,像五條靈活的蛇,在她身邊遊走。水蛇的速度很快,在她頭頂、肩膀、腰側穿來穿去,像一場無聲的舞蹈。
“水屬性,我擅長控製係!”她得意地說,下巴微微揚起,“而且我現在可以同時操控五條水柱!”
林教官點點頭,吸了一口奶茶,笑著問:“能操控六條嗎?”
林小禾愣了一下,水蛇的速度慢了下來,其中一條晃了晃,差點散開。她的笑容收了一點,搖頭說:“……現在還不行。”
“那以後練。”
林小禾乖乖點頭,雙手分開,水蛇化作一片水霧消散在空氣中。她跑回隊伍的時候步子比去的時候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何衝上場的時候,整個場地的溫度突然降了幾度。不是真的有冷風吹過,是一種心理上的變化——蘇靈說不上來,但他的汗毛豎了起來,像是身體在自動預警。
何衝的靈術冇有顏色。或者說,顏色是“空”的。他站在原地不動,雙手垂在身側,甚至冇有抬手。但蘇靈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何衝身上擴散出去了——不是血腐之死那種“腐爛”的感覺,而是一種“消失”的感覺。像有人用一塊看不見的橡皮,把空氣中的某些東西擦掉了。
“風屬性。”林教官說,聲音裡多了一絲認真,“資訊係,對吧?”
何衝點了點頭。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場地上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我能感知範圍內的部分資訊。”
“練。”林教官說。
何衝退下。他走回來的時候經過蘇靈身邊,蘇靈注意到他的臉色比上去之前白了一些,像剛跑完長跑。無屬性的靈術消耗會更大大——蘇靈在資料裡讀過,資訊係的靈術不直接攻擊,但對精神力的要求極高。
白露上場時,蘇靈注意到她的步伐很輕,幾乎冇有聲音。她的鞋底和地麵之間像隔了一層空氣,每一步都落得無聲無息。她站在場地中央,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顆冰晶。
冰晶很小,隻有黃豆大,但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那光很漂亮,像一顆微型的鑽石,在灰白色的場地上顯得格外耀眼。白露盯著那顆冰晶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左手,指尖又凝出一顆。兩顆冰晶在她掌心裡安靜地躺著,像兩顆沉睡的種子。
“我也是水屬性。”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麵上。
“隻有這麼小?”林教官問。他的語氣不是質疑,是好奇。
白露冇有回答。她把雙手合攏,兩顆冰晶融合在一起,變成一顆彈珠大小的冰球。冰球的表麵光滑得像鏡子,能映出她灰色的瞳孔。
“我能讓它變大。”白露說,“但需要時間。”
“練。”林教官說。
白露退下。經過蘇靈身邊時,她又停了一下。她的睫毛垂下來,目光落在蘇靈的手上,然後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該你了。”
蘇靈深吸一口氣,走向場地中央。
他能感覺到背後四個人的目光——周毅的審視,像一把尺子在量他的長短;林小禾的好奇,像一個孩子在看一個新玩具;何衝的平靜,像一麵鏡子隻反射不評價;白露的無所謂,像一陣風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他站定,麵對林教官。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林教官的臉罩在一片陰影裡,但那雙綠色的眼睛還是亮的,像兩顆嵌在暗處的寶石。
“釋放你的靈術。”林教官說。他的笑容冇有變,聲音冇有變,但蘇靈覺得他握著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離我遠點。”蘇靈閉上眼睛。
他需要找到那個感覺。那股熱流。那條蛇。它蟄伏在他的胸腔裡,在心臟的下方,像一個安靜的火山口。他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吸,呼,吸,呼。心跳也跟著慢下來。
然後他找到了。
熱流從胸口湧出來,像岩漿從地殼的裂縫中湧出。這一次他冇有壓製它,而是引導它——收縮,壓縮,讓它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身體周圍,像一個透明的繭。
他睜開眼睛。眾人看到了,一股邪惡令人不安的氣流環繞在蘇林身上。
但什麼都冇有發生,因為這裡冇有植物。林教官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蘇靈周圍的空間裡移動,像在追蹤那些氣息。
他的聲音有些緊,因為他在維持那個“繭”的時候需要集中注意力。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往外推,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想要掙脫。
“能維持多久?”
“……不知道。久了會累。”
林教官喝了一口奶茶,沉默了幾秒。奶茶的吸管在杯子裡發出細碎的聲響,珍珠一顆一顆被吸上去,又落下來。
“血腐之死。”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暗屬性,死靈術。曆史上能使用這個靈術的人不超過十個。”
“其實我還會電屬性的。”
蘇靈攥了攥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林教官問。
“不知道。”
“意味著你的天賦比在場所有人都高。”林教官的笑容深了一些,眼角出現了幾道細紋,“但也意味著,你要付出的努力比在場所有人都多。”
他把奶茶放在旁邊的高台上,從上麵跳下來。他的動作很輕,落地冇有聲音,像一隻貓。他走到蘇靈麵前,站定。他比蘇靈高,大概高半個頭,所以他是低頭看著蘇靈的。
“我不關心你以前是什麼人。”林教官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從今天起,你是七班二組的蘇靈。你的任務是變強,然後保護你身後的人。”
蘇靈看著他綠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血腐之死足以讓大多數人感到恐懼,但林教官冇有。冇有厭惡——那種蘇靈從小就在彆人臉上讀到的表情,這裡冇有。冇有好奇——不是那種“讓我看看你有多危險”的好奇。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很篤定的東西。
信任。
像是他知道蘇靈能做到。不是“覺得”,不是“希望”,是“知道”。
“明白。”蘇靈說。這兩個字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比他預想的要穩。
林教官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不大,但很有力,落下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重量。
“行了,今天先到這裡。解散。”
晚上,蘇靈回到宿舍。
宿舍的燈管是白色的,光線均勻地灑在四張床鋪上。阿諾已經在了,趴在床上跟人打電話,聲音很大,整層樓都能聽見。他的一條腿懸在床沿外麵,腳趾頭一動一動的。方旭坐在桌邊看書,檯燈壓得很低,光隻照亮了書頁和他的半張臉,鏡片上反射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陸仁不在,他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豆腐塊,枕頭擺在正中央。
蘇靈坐在床邊,從揹包裡拿出那盆仙人掌,放在窗台上。窗台很窄,剛好放得下一個陶罐。他調整了一下位置,讓仙人掌正對著窗戶的縫隙,這樣明天早上陽光照進來的時候,它能第一個曬到。
“你們組怎麼樣?”阿諾掛了電話,翻過身來問。他的臉因為倒掛而有些發紅,額前的碎髮垂下來,擋住了眼睛。
“……還行。”蘇靈說。
“幾個人?都會什麼屬性的?”
“五個。光、水、風、水、電暗。”
“臥槽,你們組配置這麼高?”阿諾瞪大了眼睛,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床板發出吱呀一聲響,“我們組三個火屬性,一個土屬性,還有一個電屬性。打起來全是輸出,冇人扛。你說這合理嗎?”
“能不能扛不是看係嗎,不關屬性吧。”
他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看著自己的鞋尖。
“你們組長是誰?”
“周毅。”
“冇聽說過。”阿諾想了想,撓了撓頭,“不過你們組那個風屬性的,我知道。何衝,去年訓練營的考覈前十。”
“他很強?”
“不是強不強的問題。”阿諾壓低聲音,身體往前傾,像是在說一個秘密,“聽說他的靈術能抹掉人的記憶。”
蘇靈想起何衝站在場地中央時那種“消失”的感覺。那種感覺不像攻擊,不像防禦,不像任何他見過的靈術。它更像是一種……否定。一種“你不存在”的宣告。
“不過你彆怕,”阿諾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小,震得蘇靈的肩頭麻了一下,“你們組有你,誰都不虛。血腐之死,那可是傳說中的靈術。”
傳說中的靈術。
蘇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攤開,紋路清晰,指尖微涼。這雙手曾經讓草木枯萎,讓生靈死去。在青林村,這是詛咒。在這裡,這是傳說。
他不知道哪一個纔是真的。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是七班二組的蘇靈。他有組長周毅——那個靠在牆上吃棒棒糖、說“這裡誰不是怪物”的少年。他有林小禾——那個話多得停不下來、被何衝一句話就嚇住的女孩。有何衝——那個沉默寡言、能抹掉記憶的少年。有白露——那個能聞到靈術味道、說“該你了”的女孩。
他有阿諾。
他還有林教官——那個綠頭髮、總是微笑、說“你的任務是保護你身後的人”的年輕人。
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蘇靈站起身,把那盆仙人掌往窗台外麵又挪了挪,挪到窗沿的邊緣,這樣它就能曬到明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仙人掌的刺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金色,陶罐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在陰影裡安靜地開著。
然後他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窗外傳來操場上晚訓結束的哨聲,尖銳而悠長,像一隻鳥劃過夜空。遠處有人在唱歌,歌聲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
明天還有訓練。
他得早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