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晚宴
晚宴是自助餐形式。長桌沿著大廳的牆壁擺了一圈,白色的桌布垂到地麵,桌麵上鋪滿了銀器和瓷器。食物琳琅滿目——有天使社會的特色菜,比如用靈能礦石烘烤的麪包,麪包表麵有一層淡藍色的光澤,掰開時能聞到一股清甜的、像山泉一樣的氣息;有用雲朵草調製而成的沙拉,葉片薄如蟬翼,入口即化,留下一種清涼的、像薄荷一樣的餘味。也有人類世界的常見菜肴——烤牛肉、奶油蘑菇湯、巧克力熔岩蛋糕,擺在那裡,像是對人類客人的一種體恤。
顧心願端著盤子,在長桌前轉了一圈又一圈。她的盤子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麪包、沙拉、烤肉、蛋糕、水果,所有能看到的食物都被她夾了一點,層層疊疊地碼在一起,搖搖欲墜。
“阿願,你吃得了那麼多嗎?”顧心語在旁邊小聲說。她的盤子裡隻有一小份沙拉和一杯水,乾乾淨淨,像她這個人一樣。
“吃不了打包!”顧心願理直氣壯。
“這裡不讓打包。”
“那我吃多少算多少!”顧心願夾起一塊蛋糕,一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
夏君夜冇有吃東西。他端著一杯水,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玻璃是特製的,從外麵看不見裡麵,但從裡麵看外麵卻一清二楚,像一麵單向的鏡子。天空之城的夜晚很美——不是那種柔和的、朦朧的美,而是一種銳利的、近乎不真實的美。城市裡的建築都亮著燈,白色的光、暖黃色的光、淡藍色的光交織在一起,像一片倒扣在地麵上的星河,璀璨得讓人不敢直視。遠處的塔樓上,聖光之環在夜色中更加醒目,金色的光環緩緩旋轉,光芒柔和而堅定,像一隻睜開的、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更遠處,那片灰色的區域——灰區——幾乎冇有燈光。隻有幾點昏黃的光在黑暗中閃爍,像是從一座沉船的舷窗裡透出的、即將熄滅的求救信號。那些光太弱了,弱到如果不仔細看,就會被周圍璀璨的燈火吞冇,像幾顆被遺忘在天幕邊緣的、快要燃儘的星。
“夏君夜先生。”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比米迦爾的聲音更輕柔,更年輕,帶著一種女孩特有的、泉水般的清澈。夏君夜轉頭,看到一個年輕的天使朝他走來。
她的翅膀是淡金色的,比純白色的翅膀多了一層暖意,比淺灰色的翅膀多了一份明亮。翅膀的邊緣羽毛微微捲曲,在燈光下像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箔。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濃密而柔軟,垂在肩膀兩側,髮梢微微內扣。眼睛是綠色的——不是那種鮮亮的翠綠,而是一種沉靜的、像森林深處的苔蘚一樣的綠,綠得發暗,綠得讓人想起雨後的青石板路。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禮服,裙襬及地,麵料上繡著金色的花紋——不是那種張揚的、大片大片的花紋,而是細密的、像藤蔓一樣蜿蜒而上的紋路,從裙襬一直延伸到腰間,在燈光下時隱時現。
“我是艾琳娜·赫拉。”她伸出手,手指修長而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冇有塗任何顏色。“議長的女兒。”
夏君夜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比米迦爾的小得多,但同樣溫暖,同樣有一種微弱的靈能溢位——像一條小溪流過指尖,輕柔而短暫。“幸會。”
“我一直在關注你。”艾琳娜說。她的綠色眼睛直直地看著夏君夜,目光不閃不避,像一道不打算轉彎的光。“你的視頻我都看過。你的知識、你的能力、你的見解——真的很令人佩服。在天使社會,很少有人能讓我佩服。”
“過獎了。”
“不是過獎。”艾琳娜搖了搖頭。她的頭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髮梢掃過肩頭的金色花紋。“我是認真的。天使社會有很多優秀的年輕人,但他們大多活在祖輩的陰影裡,走不出那些既定的框架。你不一樣。你是自己走出來的。”
夏君夜冇有接話。他看著窗外,玻璃上倒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白髮黑衣,一個墨綠長裙,像一幅被隨意塗抹在夜色上的剪影畫。
艾琳娜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她站在他旁邊,也看向窗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明天上午的會談,我也會參加。我想聽聽你對靈符紙市場的看法。”
“到時候再說。”夏君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味道——不是天空之城的水,是從地麵運上來的礦泉水。
艾琳娜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好讓她的臉從“漂亮”變成了“動人”。她轉身離開,墨綠色的裙襬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像一隻蝴蝶收攏翅膀。
源從手機裡飛了出來。她的紫色雙馬尾在空氣中輕輕晃動,圓圓的臉蛋湊到夏君夜耳邊,小聲說:“她喜歡你。”
“我知道。”夏君夜的聲音冇有起伏。
“你冇反應?”
“我應該有反應嗎?”
源沉默了兩秒,紫色的眼睛盯著夏君夜的側臉,像在觀察一塊石頭。“……你真是塊木頭。”她說,然後縮回了手機裡。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晚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夏君夜注意到一件事。
大廳的角落裡,一個黑色翅膀的天使站在那裡。他穿著侍者的製服——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馬甲,領口繫著一個黑色的領結。他的臉色很白,白得不正常,像一張被反覆漂洗過的舊床單。額頭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尾延伸到髮際線,疤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他的翅膀是深黑色的,不是那種有光澤的黑,而是一種死氣沉沉的、像被燒焦了的炭一樣的黑,羽毛乾枯而雜亂,翅尖有幾根羽毛折斷了,歪歪扭扭地翹著。
他端著一個托盤,站在牆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雕像。但他的眼睛在動——它們一直盯著大廳中央的某個方向,專注而執著,像一隻潛伏在草叢中的貓盯著它的獵物。
夏君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米迦爾·赫拉的方向。議長正站在人群中,與幾位穿著白色長袍的長老交談。他的翅膀在燈光下白得耀眼,銀白色的頭髮被照得幾乎透明,金色的眼睛裡全是笑意。他正在說什麼,旁邊的長老們紛紛點頭,有人甚至微微欠身——那是一種下屬對上級、晚輩對長輩的姿態。
角落裡那個黑色翅膀的天使的眼神不是恭敬,不是羨慕,不是好奇。
是恨。
那種恨不是一時衝動產生的憤怒,不是因誤會而生的怨懟。它是一種被時間反覆咀嚼、被痛苦反覆打磨過的恨,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千百年的石頭,表麵光滑圓潤,但內核堅硬如鐵。那種恨不會爆發,不會喊叫,不會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它隻是在那裡,安安靜靜地、日複一日地、耐心地等著。
夏君夜記住了那張臉。
晚宴結束後,夏君夜回到貴賓樓。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他的腳步聲喚醒了一盞又一盞燈,暖黃色的光在他身後依次亮起,又在他走遠後依次熄滅。顧心願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被顧心語扶著肩膀,踉踉蹌蹌地走回房間。易晴和溫喬魚去洗漱了,走廊儘頭傳來關門的聲音和水龍頭的嘩嘩聲。源在電腦前處理檔案,鍵盤的敲擊聲從夏君夜的房間裡傳出來,細碎而密集,像一場下在遠處的雨。
夏君夜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
天空之城的燈火比晚宴時稀疏了一些,有些建築已經熄了燈,隻剩下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聖光之環還在旋轉,金色的光帶在黑暗中緩緩移動,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鐘擺。遠處,灰區的方向仍然隻有那幾點昏黃的光,比之前更少、更暗了,像幾顆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殘燭。
他想起那個黑色翅膀的天使的眼神。那種眼神他見過很多次。在戰場上,在黑市裡,在那些被世界拋棄的人眼裡。那是要殺人的眼神——不是那種衝動的、失控的、自毀式的殺人,而是一種冷靜的、有耐心的、像在等待一個正確時機的殺人。
他拿起手機,給源發了一條訊息:“查一個人。黑色翅膀,侍者,額頭有疤。明天上午之前,我要知道他的全部資訊。”
“收到。”源的回覆幾乎在下一秒就彈了出來,快得像她一直在等這條訊息。
夏君夜放下手機,關上燈。
窗外的星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他臉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那道光很細,很亮,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銀針,從他的眉心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冇有緊張,冇有好奇,冇有期待。那張臉在黑暗中像一尊大理石雕像,安靜、冰冷、無懈可擊。
但他冇有睡著。
他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它在黑暗中慢慢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從短變長,又從長變短。他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源的回覆,也許是那個黑色翅膀的天使的下一步,也許是某種他還看不見的、正在黑暗中慢慢醞釀的東西。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