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商談
第二天上午，夏君夜如約參加了與天使社會最高議會的會談。
會談在聖光塔的頂層會議室進行。會議室的空間比昨晚的大廳小得多，卻比大廳更令人感到壓迫。中間是一張橢圓形的長桌，桌麵由白色的靈能石材製成，表麵光滑如鏡，鑲嵌著細密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從桌麵的中心向四周輻射，像一道被凝固在石頭裡的光。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垂得很低，每一顆水晶都被切割成天使翅膀的形狀，在燈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細碎而柔和的光芒，將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而溫暖——但這種溫暖是刻意的、經過設計的，像一間被精心佈置過的審訊室。
長桌的兩側各坐著幾個人。天使社會這邊，議長米迦爾·赫拉坐在長桌的頂端，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正裝，銀白色的頭髮被整齊地梳向腦後，金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像兩顆被點燃的琥珀。他的女兒艾琳娜坐在他的右手邊，深棕色的長髮今天盤了起來，露出修長而白皙的脖頸，墨綠色的禮服換成了一套淺灰色的職業裝，剪裁利落，肩線筆直，像一副為她量身定做的盔甲。另外三位議員坐在兩側，兩男一女，年紀都在五十歲以上，翅膀的顏色從純白到淺灰不等，胸口的徽章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夏君夜這邊隻有他自己和源。源以數據形態出現在會議桌中央的投影螢幕上，她的紫色雙馬尾在螢幕的右下角輕輕晃動，圓圓的臉蛋上嵌著一雙專注的紫色眼睛。她的手指在螢幕邊緣快速滑動，調出一份又一份檔案，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蜜蜂在花叢中穿梭。
會談的內容很務實。冇有客套，冇有鋪墊，雙方的訴求在最初的十分鐘內就被擺上了桌麵。天使社會希望夏氏集團能夠幫助他們的靈符紙生產線提升產能，同時提供更先進的技術支援——他們的人員工資支出增加了三倍，但靈符紙的產量隻增長了不到百分之十，這種投入產出比在任何行業都是不可持續的。作為交換，他們願意開放部分靈能礦石的開采權，並優先向夏氏集團供貨。
“我們的靈能礦石是全球最多的，也是純度最高的。”米迦爾說。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指尖的指甲修剪得極其整齊。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精確測量過距離和角度，清清楚楚地傳到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如果夏氏集團能夠幫助我們解決靈符紙的產能問題，我們可以簽署一份為期二十年的獨家供貨協議。”
夏君夜看了源一眼。源的圖像在螢幕上微微晃動了一下——那是她接收到指令時的反應——然後一串數據在螢幕左側快速展開：近五年的靈能礦石市場價格走勢、天使社會靈能礦脈的開采成本曲線、夏氏集團現有供應商的報價對比、未來二十年的靈能礦石需求預測。所有數據都被整理成了簡潔的圖表，一目瞭然。
“獨家供貨協議可以，”夏君夜說，他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落在米迦爾的臉上，“但價格要比市場價低百分之十。”
米迦爾愣了一下。那一愣非常短暫，短到在場的大多數人可能都冇有注意到，但夏君夜注意到了——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像一麵平靜的湖麵被一顆石子擊中，盪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然後米迦爾笑了。那笑容和昨晚歡迎晚宴上的笑容不同——昨晚的笑是精心計算過的弧線，是禮儀，是姿態；今天的笑是真實的，帶著一種被出乎意料的直球擊中後的、無可奈何的欣賞。
“夏先生，你的談判風格和你的年齡不太匹配。”
“年齡不重要。重要的是籌碼。”夏君夜的語氣冇有任何變化，像一條筆直的鐵軌，不偏不倚，不彎不繞。“你們的靈能礦石確實是全球最高，但開采成本也高。但畢竟不是惡靈間的靈能石，市場價百分之十的折扣，對你們來說不是虧本買賣，隻是少賺一點。而對夏氏集團來說，這是一個長期穩定的貨源。”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三位議員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翅膀近乎純白的老議員微微皺了皺眉，但冇有說話。艾琳娜看著夏君夜，綠色的眼睛裡多了一絲之前冇有的東西——不是欣賞，不是好奇，是一種更複雜的、像在重新評估什麼的表情。
米迦爾沉默了幾秒。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細微的、沉悶的聲響。然後他點了點頭。
“百分之五。”
“百分之八。”夏君夜冇有猶豫。
“百分之六。”米迦爾也冇有猶豫。
“百分之七。成交。”
夏君夜伸出手。米迦爾握住。兩隻手的溫度不同——一隻溫暖，一隻微涼；一隻掌心有薄繭，一隻掌心光滑如玉石。它們握在一起的時候，像兩種不同的材質被強行貼合在一起。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會談結束後，其他議員陸續離開。老議員在經過夏君夜身邊時微微點了點頭，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拄著柺杖走了出去。他的翅膀在身後拖曳著，翅尖幾乎垂到了地麵。
艾琳娜冇有走。她站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像是在整理什麼，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夏君夜身上。
“夏先生，”她走過來，淺灰色的職業裝在她走路時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下午靈光節的開幕式，我帶你參觀一下天空之城吧。”
“不用了，我有安排。”夏君夜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螢幕亮了一下，源的紫色雙馬尾在鎖屏介麵上閃了閃。
“什麼安排？”艾琳娜問。她的語氣裡冇有追問的意味，更像是一種自然的、出於好奇的詢問。
夏君夜冇有回答。他轉身離開了會議室，皮鞋踩在白色石材的地麵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艾琳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綠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水晶燈細碎的光。
源在手機裡問：“你真的有安排？還是不想和她去？”
“有安排。”
“什麼安排？”
“去灰區。”
源沉默了一秒。那一秒裡，她的紫色瞳孔在螢幕深處閃了兩次，像兩顆被快速開關的燈。
“……你去那種地方乾什麼？”
“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