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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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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番外【黎明·離明】五

萬物懷生 · 十祝

傳旨太監的尖聲唱喏,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硬生生刺破了攬星殿緊閉多日的門扉。

殿外侍衛不敢攔,內侍不敢擋,那明黃色的聖旨被雙手捧著,威壓沉沉,逼得殿內晝夜不息的棍風,驟然一滯。

孟攬昭握著木杖的手僵在半空,許久,才緩緩轉過身。

她鬢角沾著薄汗,衣袍因練棍而微亂,眼底還凝著未散的鋒芒,可在看見那道聖旨的刹那,所有光亮都黯了下去。她冇有跪,隻是垂著眼,聽著太監一字一頓,將旨意清清楚楚唸完。

“——攬星公主孟攬昭,賢良淑德,溫婉端方,為固兩國邦交,欽命遠赴北朔和親,三日後啟程,欽此。”

最後一字落定,攬星殿死寂得可怕。

孟攬昭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僵,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湧,撞得她心口劇痛,麵色一寸寸發白。

溫婉端方?

父皇竟用這四個字,來形容一個提棍守城、浴血退敵的她。

她曾以為,這世上總有一人是偏疼她的。那個在禦書房裡一遍遍誇她堅韌、讚她風骨的帝王,那個將她護在掌心、許她恣意生長的父皇,怎麼會……怎麼會親手把她推入地獄?

北朔是什麼地方?是半年前還在城下叫囂、恨不得踏平月棲國都的敵國。是虎狼環伺、凶險萬分的牢籠。她親自領兵廝殺,用一身傷痕換來了國境安寧,到頭來,卻要被最疼她的人,送去仇敵之地,任人磋磨。

“不可能……”

孟攬昭喉間溢位低啞的氣音,喘著粗氣,猛地抬手,一把奪過太監手中的聖旨。明黃綾緞在她手中劇烈顫抖,下一秒,被她狠狠撕扯!

嘶啦——

清脆的撕裂聲劃破殿內寂靜,聖旨碎成一片狼藉,飄落在青石地麵上。

“本宮不接!”她厲聲開口,練棍練就的颯爽底氣混著絕望,“讓父皇收回成命!本宮是月棲公主,是守過都城的將軍,絕不和親!”

傳旨太監卻絲毫未慌,隻是皮笑肉不笑地抬眼,陰惻惻的聲音像毒蛇吐信:“公主何必動怒。您便是撕了十道百道聖旨,也無用。皇上早有口諭——此事,已成定局,斷無更改。”

已成定局。

四個字,砸得孟攬昭踉蹌後退一步。

她終於明白,自己所有的反抗,在絕對的皇權麵前,渺小得如同塵埃。她能揮棍破風,能以一敵百,能擋得住城外千軍萬馬,卻擋不住一道冰冷聖旨,擋不住至親之人的棄絕。

親手退敵,換來的卻是送入敵營。

往後餘生,皆是地獄。

“滾!”

孟攬昭驟然爆發,木杖狠狠砸在地上,震得地磚微裂。“都給本宮滾出去!”

侍衛、太監、宮人嚇得麵無血色,連滾帶爬地退出攬星殿,死死關上了沉重的殿門。

殿內重歸寂靜,隻剩下她一人粗重的喘息聲。

孟攬昭緩緩低下頭,長髮垂落,遮住了她的臉。

昔日父皇揉著她的發頂說“昭兒最是勇敢”的溫情,禦書房裡不厭其煩的誇讚,宮宴上護著她不受刁難的偏愛……此刻碎得徹徹底底,滿地狼藉,再也拚不回來。

她應該痛的,應該哭的,可眼眶乾澀得發疼,半滴淚水都流不出來。心像是被生生挖空,隻剩下冰冷的麻木,和蝕骨的恨意。

“嗬……”

一聲極輕的笑,在空蕩的殿內響起。

顧滄藍不知何時從暗處現身,立在殿中,望著她狼狽孤絕的背影,眸色沉沉。

孟攬昭緩緩轉身,看向他。那雙曾經明亮堅定的眼,此刻空洞得嚇人,她一字一頓,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是誰提出的和親。”

顧滄藍喉結微滾,沉默了許久。他不願見孟攬昭就此墜入深淵、心性扭曲,可這般滔天委屈,本就無處安放,更無從遮掩。終究是不忍再瞞,他垂眸低聲,緩緩吐出三個字:“孟策之。”

空氣,瞬間靜止。

孟攬昭盯著他,許久,忽然笑了。

不是怒笑,不是慘笑,是一種極輕、極冷、極詭異的笑,從唇角一點點蔓延開來。

笑著笑著,滾燙的淚水終於衝破乾澀的眼眶,毫無預兆地滾落。

一滴,兩滴,砸在滿地碎旨上,暈開淺淡的濕痕。

而她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指節泛白,眼底深處,一點點燃起詭異的猩紅,像從地獄深淵裡爬出來的火,燒儘了最後一絲溫情與柔軟。

雲台殿終年雲霧繚繞,青石板覆著一層微涼的濕意,往日裡清寧如水的殿宇,今日卻被一股沉鬱到極致的氣壓籠罩。

梁正立在殿中,一身素色國師袍被穿堂風拂得輕揚,佝僂的脊背彎出幾分疲憊,卻難掩眼底翻湧的怒意與寒冽。和親的訊息早已傳入殿中,他指尖撚著的玉珠寸寸收緊,硌得掌心生疼,他太懂孟卿了。

這位帝王,從來不是昏聵,而是涼薄到了骨子裡。

他的四個皇子,庸碌的庸碌,陰鷙的陰鷙,無一人有半分治國安邦的才乾,比起浴血守城、身負帝王之相的孟攬昭,不過是塵埃比日月。

孟攬昭那一身耀眼鋒芒,能退敵軍,能安民心,卻也如同一根尖刺,狠狠紮進了孟卿的眼,紮在了他皇權至上的心上。

殺她?不行。

剛退敵便斬殺有功公主,必遭天下人唾罵,史書筆伐,千百年都摘不掉昏君殺忠的汙名。

所以纔有了禦書房那道看似敲打皇子的密詔,孟卿從始至終,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過是旁敲側擊,將孟攬昭的鋒芒、威望、民心,**裸擺到檯麵上,讓她成為四位皇子的眼中釘、肉中刺,成為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心頭大患”。

梁正看著殿外飄來的雲霧,喉間湧上一股澀意。

他本以為,此舉至多是讓皇子們忌憚攬昭,加以掣肘,卻冇料到,不過數日,便演變成了皇子間互相殘殺、爭權奪利的亂局。

朝堂暗流洶湧,手足相殘,可孟卿,卻冷眼旁觀,甚至藏著一絲竊喜。

和親之議,從孟策之口中說出的那一刻,梁正便知,孟卿等的就是這個開口之人。

順水推舟,順理成章。

將剛立下赫赫戰功的黎明公主,送去虎狼窩一般的北朔和親,天下人隻會歎一句帝王為邦交忍痛,讚公主大義,即便有心懷不滿者,也不過是零星議論,比起遺臭千百年的殺忠之名,這點不滿,於孟卿而言,輕如鴻毛。

好算計,好一場借刀殺人的大戲。

梁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徹骨的寒。他一生輔佐兩代帝王,最看好的便是孟攬昭,那孩子有風骨,有擔當,有君臨天下的氣度,是月棲國真正的希望。可如今,她剛揮劍退敵,滿身傷痕未愈,就要被推入北朔那等凶險之地,受儘折辱,直至慘死。

而孟卿要的,從來不是和親,是她死。

待孟攬昭在北朔被折辱致死,他便可藉著“公主慘死”之名,揮師北上,名正言順奪權,既除了心頭大患,又得了征戰之功,死一個孟攬昭,換他皇權穩固,換他千秋美名,這筆賬,算得無比精明。

“唉——”

一聲沉重至極的歎息,在雲台殿中久久迴盪。梁正佝僂著背,步履沉重地踏出殿門,朝著禦書房的方向而去。他明知不可為,卻偏要一試,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要為那孤絕的公主,爭最後一絲生機。

禦書房內,龍涎香嫋嫋,孟卿端坐龍椅,指尖輕叩著桌麵,神色平靜得無波無瀾。

梁正一踏入殿內,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湧的怒火,不等行禮,便厲聲開口,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陛下!黎明公主剛守都城、退敵軍,功在社稷,是我月棲的功臣!您怎能將她送去和親?她去了,便是死路一條!”

孟卿抬眼,眸中無半分溫度,淡淡掃向他:“國師此言差矣,和親乃固邦交之大計,攬昭身為公主,理應為國分憂。”

“分憂?”梁正猛地上前一步,鬚髮皆張,“您可知,攬昭是我月棲國最該護著的人,您親手送她去死,寒的是天下將士的心,是百姓的心!”

“放肆!”

孟卿猛地拍案而起,龍顏大怒,桌上的奏摺被震得散落一地,“梁正!你身為國師,不思朝堂大計,反倒在此忤逆朕意!攬昭和親,已成定局,誰敢再諫,以謀逆論處!”

“陛下!”梁正紅了眼眶,聲音嘶啞,“黎明公主有勇有謀,是塊不可多得的好玉!您送她去往彆國,等於自毀長城!”

“朕的江山,自有朕來守,無需一個女子多事!”孟卿的聲音冷硬如鐵,冇有半分轉圜餘地。

梁正望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一點點沉進冰窖。他苦勸、怒爭、泣諫,將所有道理、所有情義、所有利弊都說儘,可禦座上的人,心硬如磐石,半點不為所動。

龍顏震怒之下,他終究無力迴天。

良久,梁正緩緩垂下頭,佝僂的脊背彎得更低,像是瞬間老了十歲。他用儘全身力氣,才發出一聲微弱的、絕望的歎息。

殿內死寂,隻有龍涎香依舊繚繞,熏得人喘不過氣。

禦書房外的廊下靜得可怕,風捲著殘葉擦過青石地麵,發出細碎又淒冷的聲響。

孟攬昭不知已在門外立了多久,院內皆是被她打暈的侍衛和內侍,指尖還沾著方纔攥碎聖旨時殘留的明黃綾緞碎屑,眼底是一片冰封後的死寂。殿內那一場針鋒相對的爭吵,一字不落地鑽入耳膜,撞得她早已麻木的心,竟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澀意。

她原以為,這九重宮闕裡,所有人都與孟卿一般涼薄,所有人都視她為功高震主的禍患,所有人都盼著她去死。可她萬萬冇有想到,身居雲台、不問俗事的梁正國師,竟會為了她,不惜觸怒龍顏,以一身風骨與帝王硬碰硬。

原來她墜入這泥濘冰冷的漩渦,並非孤身一人,竟還有人願為她逆龍鱗、爭一線生機。

孟攬昭垂在身側的手緩緩鬆開,指節上的青白漸漸褪去,隻剩一片冷白。她沉默地望著緊閉的殿門,眸中翻湧的猩紅稍稍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算計與決絕。

下一瞬,她抬手,猛地推開了禦書房厚重的木門。

“吱呀——”

一聲悠長的門軸響,打破了殿內死寂的僵局。

孟卿正餘怒未消,周身氣壓凜冽如寒冬,聽見聲響,猛地轉頭,見闖進來的竟是孟攬昭,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宮中侍衛內侍層層把守,她竟能毫無阻攔地闖入禦書房,分明是無人通報、擅自闖宮!

“大膽!”孟卿怒喝一聲,大步朝著殿外走去,“是誰敢放公主私闖禦書房?守衛失職,內侍怠慢,全部拖出去斬了!”

他怒意滔天,抬腳便要踏出殿門懲治下人,可目光掃過庭院的刹那,聲音戛然而止。

廊下、階前、院門處,所有值守的侍衛、太監、宮女,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皆是被一掌擊暈,毫無反抗之力。滿院寂靜,隻剩風穿迴廊,場麵觸目驚心。

孟攬昭就站在禦書房門前,與他背對著背。

一身因練棍微亂的衣袍尚未整理,鬢邊碎髮沾著薄汗,眼底的鋒芒未散,卻多了一層化不開的寒冰。她冇有回頭,冇有行禮,隻是望著遠方灰濛濛的天際,冷冷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不必找他們麻煩,是本宮動手打暈的。”

孟卿身形一僵,猛地轉身。

孟攬昭緩緩側過臉,視線與他相撞,那雙曾經被他誇讚過明亮堅定的眼,此刻隻剩徹骨的冷漠,她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六個字:“本宮願意和親。”

短短六字,如同驚雷砸在孟卿心上。

他臉上的怒意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壓不住的喜出望外,甚至連語氣都軟了幾分,連連點頭:“好!好!昭兒果然懂事,深明大義,不愧是朕的女兒,不愧是月棲的公主!”

他滿心都是心頭大患終於能順利除去的暢快,絲毫冇有察覺女兒話語裡藏著的、足以焚儘一切的恨意。

一旁的梁正國師見狀,蒼老的眼底閃過一絲痛惜與無奈,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他看得明白,孟攬昭此刻的“願意”,從不是妥協,而是另一條絕路的開始,再多勸阻,已是無用。

孟攬昭看著孟卿虛偽的欣喜,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繼續開口,提出了自己唯一的條件:“本宮可以答應和親,但有一事在先——等本宮年滿十八,再上花轎。若是陛下不肯,三日後,本宮便自刎於月棲國國門之前,讓天下人都看看,帝王是如何逼死有功之女。”

孟卿臉上的笑意一滯。

他下意識想拒絕,可對上孟攬昭那雙視死如歸的眼,便知她說到做到。這女兒性子剛烈,真逼急了,她絕對敢在國門前血濺當場,到時候天下嘩然,史書留汙,他所有的算計都將付諸東流。

他在心中快速盤算——孟攬昭的十八生辰,距今日不過一月時間。一月而已,稍等片刻又何妨?左右她已是甕中之鱉,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權衡片刻,孟卿終是鬆口,沉聲道:“朕答應你。一月後,你十八生辰之日,準時啟程前往北朔和親。”

一言定局。

孟攬昭緩緩收回目光,再冇看殿上那對君臣一眼,轉身一步步走出庭院。

她的背影孤絕而挺拔,如同寒風中屹立的孤竹,看似妥協,實則在心底,燃起了熊熊不滅的烈火。

一月時間。

足夠她佈下所有的局,足夠她將所有虧欠她的人,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孟攬昭退回了自己的攬星殿,閉門不出。無人知曉,這位看似認命待嫁的公主,早已將整座皇城的宮道佈局、守衛換防、人事恩怨,刻在了骨血裡——她生於深宮,長於權謀,掌過兵權,守過國門,這九重宮闕的一磚一瓦、一兵一卒,皆是她布殺局的棋子。

她第一個要除的,是孟策之。

大皇子孟策之,生母早逝,依仗外戚勢力在朝中結黨營私,如今視孟攬昭為奪權路上的最大障礙。此人貪酒,每日酉時必獨自前往禦花園西側的冷香亭,飲一壺冰鎮青梅酒,這是他十餘年雷打不動的習慣,亦是孟攬昭等了許久的死期。

這日入夜,西風驟起,卷著深秋的寒霧漫過宮牆。禦花園的守衛被孟攬昭早已收買的內侍以“帝王休憩,禁聲禁行”為由調走大半,隻剩兩個老弱侍衛守在園外。孟攬昭一身玄色勁衣,自攬星殿的密道穿行,不過半柱香便躍至冷香亭後的假山上。

亭中,孟策之正自斟自飲,嘴裡還罵罵咧咧唸叨著孟攬昭即將遠嫁,少了個心腹大患。

孟攬昭指尖扣著三枚淬了麻痹散的柳葉飛刀,眸色冷冽如刀。她算準了風向,西風會將飛刀的破空聲掩去,也算準了地形,冷香亭三麵環水,一麵接林,孟策之就算察覺,也無路可逃。

第一枚飛刀直釘孟策之執杯的手腕,酒壺摔碎在青石地上,青梅酒濺了一身。他痛撥出聲,剛要喊人,第二枚飛刀已刺穿他的咽喉,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亭下的寒水。孟策之瞪圓了雙眼,至死都冇看見刺客的身影,身體重重栽倒在亭中,冇了氣息。

孟攬昭收了飛刀,藉著濃霧與林木掩護,原路返回攬星殿。她褪下勁衣,換上素色宮裝,指尖未沾一滴血,彷彿從未離開過半步。

顧滄藍望著眼前冷血狠絕的孟攬昭,眉頭微蹙,卻終究冇有出言阻止。他本就是江湖散人,朝堂深宮的恩怨殺伐,本就不是他能插手、也不該插手的事。

次日清晨,大皇子暴斃禦花園冷香亭的訊息傳遍皇城,帝王孟卿震怒,徹查三日,隻查到一團迷霧,連凶手的蛛絲馬跡都未曾尋得。

孟策之死後不過七日,孟攬昭動了第二個目標——二皇子孟清之。

孟清之素來偽善,表麵溫文爾雅,背地裡最是陰狠。此人篤信命理,每日寅時必會獨自前往宮中的觀星台,焚香祈福,觀星台高聳孤立,守衛皆在台下,台上隻有他一人,是絕佳的下手之地。

這夜天降微雨,石階濕滑,觀星台的燈火在雨霧中忽明忽暗。孟攬昭算準了天時,雨天路滑,墜台而亡合情合理;算準了人和,觀星台的守衛是她昔日麾下親兵的遠親,受過她的恩惠,隻需一個眼神,便會視而不見;算準了地利,觀星台無欄杆,隻需輕輕一推,便是粉身碎骨。

她持著一盞宮燈,緩步走上觀星台,腳步輕得像一縷幽魂。孟清之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孟攬昭,先是一驚,隨即堆起虛偽的笑意:“五妹深夜至此,可是為和親之事煩心?”

孟攬昭不言,一步步走近,宮燈的光映得她眼底毫無溫度。孟清之察覺不對,剛要後退,腳下一滑,孟攬昭伸手看似去扶,實則指尖運力,狠狠將他推下觀星台。

“砰——”

沉悶的落地聲劃破雨夜的寂靜,孟清之摔在青石地麵上,頭骨碎裂,當場斃命。

孟攬昭負手而立,望著台下的屍體,唇角勾起一抹無喜無悲的弧度。雨絲打在她的臉上,冰涼刺骨,卻澆不滅她心底的恨火。她轉身走下觀星台,守衛低著頭,仿若未見,任由她消失在雨幕之中。

短短二十餘日,皇宮連喪兩位皇子,朝野震動,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皆說帝王涼薄,殘害骨肉,引得天怒人怨。孟卿焦頭爛額,下令封鎖訊息,卻壓不住皇城內外的竊竊私語,更查不出兩位皇子的死因,隻當是天意,或是朝中政敵下手,從未懷疑過那個閉門待嫁、看似心如死灰的黎明公主。

轉眼,孟攬昭的十八生辰已過,和親的儀仗備好,嫁妝羅列在宮門前,北朔的迎親使團已在城外等候,她離啟程之日,隻剩三日。

禦書房內,燭火搖曳,映得孟卿的臉陰晴不定。

案上攤著兩位皇子暴斃的卷宗,字字句句都像巴掌,扇在他的臉上。昔日膝下兒女成群,如今死的死,傷的傷,偌大的皇城,他的親生骨肉,竟隻剩下孟攬昭一人。

內侍戰戰兢兢地跪在下方,稟報著和親儀仗的籌備情況,孟卿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他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指節死死攥著龍椅的扶手,指節泛白。

送,還是不送?

送,孟攬昭遠嫁北朔,無後的皇位遲早落入狼子野心之人的手中,他一生權謀算計,終究落得孤家寡人,死無葬身之地。

不送,孟攬昭功高震主,性子剛烈,兩位皇子的死雖無證據,可他心底隱隱覺得,此事與她脫不了乾係。留她在宮中,無異於留一頭噬主的餓狼,他日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皇位,這江山,遲早要被她掀個底朝天,他的性命,也終將喪在她手裡。

風捲著寒意灌入禦書房,吹得燭火忽明忽暗,如同帝王此刻搖擺不定的心思。

三日之期,近在眼前。

孟攬昭坐在攬星殿的窗前,指尖摩挲著昔日征戰時的玉佩,聽著宮外傳來的儀仗聲響,眸中翻湧著勢在必得的鋒芒。

攬星殿內燭火昏微,案上的點心與羹湯早已涼透,是午後宮人送來、孟攬昭未曾動過一口的膳食。

顧滄藍捏著一塊冷硬的桂花糕,指尖觸到那層凝了寒氣的糖霜,慢慢送入口中。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他卻喉間發緊,一股莫名的苦澀壓得胸腔發悶,嚼了數次,竟難以下嚥。他垂著眼,將那點異樣不動聲色地掩去,隻靜靜坐在燈下,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孟攬昭就坐在他對麵,指尖仍輕輕抵著那枚征戰舊佩,目光落在此人身上時,冰封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淺的波瀾。

自她入宮、步步為營起,顧滄藍便始終守在她身側,不聲張,不邀功,不越界。她深夜出宮布殺局,他在宮牆暗影裡望風;她收買內侍、安插人手,他從不追問緣由;她連除兩位皇子,血濺深宮,他亦隻是眉頭微蹙,從未有過半句勸阻。

宮中秘辛、帝王密詔、守衛換防、皇子行蹤,那些連朝中重臣都探聽不到的隱秘,他卻彷彿儘在掌握。

孟攬昭緩緩收回目光,指尖在玉佩上輕輕一敲,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久居上位的審視:“顧大俠。”

顧滄藍抬眼,撞進她深不見底的眸心。

“你身手卓絕,智謀過人,江湖之大,何處不可去?”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而直接,“這深宮陰詭,殺機四伏,連本宮都步步踩在刀刃上。你這般本事,為何要留在本宮身邊,耗在這不見天日的牢籠裡?”

她不信無緣無故的守護,更不信江湖人會甘心蹚這趟皇家渾水。

他知曉她太多秘密,見過她最狠戾、最冷血、最不堪的模樣,卻始終沉默相伴,像一道揮之不去的影。

這份安穩,比刀光劍影更讓她心生疑竇。

顧滄藍將手中冷掉的點心輕輕放回碟中,喉間那抹苦澀仍未散去。他望著眼前這個早已被仇恨磨得棱角鋒利、再無半分少女柔軟的女子,薄唇微啟,聲音低沉而輕緩,冇有半分虛與委蛇:“公主不必猜。江湖人有江湖人的道,我守在你身邊,不為權,不為利,更不為這深宮分毫。”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指尖那枚帶著戰痕的玉佩上,語氣輕得幾乎被燭火燃儘:“你我相識兩載,我想帶你縱馬江湖、自在灑脫是真,拿你當過命的兄弟也是真。如今你被逼成這副模樣,涼薄狠絕,心底僅存的情分,也隻留給了我。我從不救贖旁人,所以你若要赴地獄,我便陪你一同去。”

孟攬昭指尖一頓。

殿內一時靜得隻剩燭芯爆裂的輕響。

她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個答案。

眼前這人,看透了她的狠,她的毒,她的殺心與毀滅,卻仍選擇站在她這一邊,不勸,不阻,不問緣由,隻默默陪著她,墜入這萬丈深淵。

她垂眸,掩去眸底一閃而逝的複雜,再抬眼時,依舊是那個冷絕狠厲的黎明公主。

隻是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一分。

“即使殺死所有皇子,我也爭不了皇位。”

孟攬昭指尖的涼意順著骨節漫開,殿外寒風捲過簷角鐵馬,叮鈴一聲,碎在死寂裡。

顧滄藍望著她覆著寒霜的眉眼,語氣輕得像一片落雪,卻字字擲地有聲:“那屠龍?”

這三個字落進耳中,孟攬昭心中冇有泛起半分共情的漣漪。

事到如今,她早已看清,這盤棋從被孟卿送去和親那日起,就成了一步徹頭徹尾的死棋。

她披甲執刃,血染疆場,親手將敵寇擋在國門之外,赫赫戰功燒紅了半座京城,卻也燒涼了帝王的心。昏庸的天子容不下女子鋒芒畢露,容不下一介公主手握兵權、威震四方,一紙和親令,便將她這柄護國利刃,親手遞到了敵國掌心。

這哪裡是賜婚,分明是俯首稱臣,待她去到敵國之時,月棲國已無任何底牌,早已是待宰羔羊,而那些叛軍遲早捲土重來。

她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指節泛白,冷硬的輪廓在燭火下明明滅滅。

就算她真的敢屠龍,敢踏碎金鑾稱帝又如何?

外敵尚在虎視眈眈,那些曾被她打退的鐵騎,早已將她的底細看得一清二楚。她以女子之身奪位,本就為世俗所不容,朝堂舊部離心,天下人非議,內憂未平,外患已至。

她縱有翻雲覆雨手,也鎮不住虎視眈眈的強勁鄰國,更填不滿這腐朽王朝早已千瘡百孔的窟窿。

孟攬昭抬眼,眸中無悲無喜,隻剩一片冰封的清醒,那點方纔稍縱即逝的軟意,徹底凍成了寒鐵。

她聲音冷冽如初,再無半分輕緩,字字如冰珠砸地:“屠龍易,鎮世難。顧滄藍,你我都清楚,這天下,從來不是斬了龍椅上的人,就能坐穩的。

孟攬昭話音落定的刹那,殿外陡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破空聲,像是羽箭穿透了宮燈,裂帛般的聲響刺破深宮沉寂。

顧滄藍眸色一沉,方纔輕落雪似的語調瞬間淬了刀鋒,正要開口,宮牆之外,已滾來沉悶如雷的馬蹄聲與金鐵交鳴——不是巡夜禁軍,是鐵甲重重,踏碎了皇城的安寧。

無人察覺,那支昨日便入皇城安頓的敵國接親儀仗,從踏入城門的第一刻起,便藏著噬國的禍心。明麵上是迎親使團,低聲下氣循規蹈矩,暗地裡,細作早已散入京城十二坊,不過短短一日,便將月棲國的佈防、兵力、暗衛分佈摸得一清二楚。

他們要尋的,從來不是第二個孟攬昭。

他們早已確認,這偌大皇城,這腐朽王朝,能征善戰者、敢以血肉擋鐵騎者,唯有孟攬昭一人。

其餘皆是庸臣,皆是軟骨,皆是不堪一擊的紙城。

摸清了這一點,敵國再無半分顧忌。所謂和親,本就是一場引蛇出洞的騙局;安頓使團,不過是為了給城外蓄勢待發的大軍,鋪一條裡應外合的血路。

此刻,宮牆之內,使團中人驟然抽刃,寒光乍起,瞬間斬殺了守門禁軍;宮牆之外,早已埋伏三日的鐵騎如黑潮翻湧,撞開厚重的城門,殺聲震天,直逼宮闈。

火光一瞬染紅夜空,映得殿內燭火劇烈搖晃,將孟攬昭冷絕的身影拉得漫長。

她袖中緊握的指節驟然鬆開,指尖拂過腰間常年佩戴的、未出鞘的短刃。

眸底那片冰封的清醒,終於裂開一道狠戾的縫隙。

昏君送她入虎口,是自毀長城;而敵國忍辱佈局,就是要在她最無力反抗之時,一口吞掉整個月棲國。

孟攬昭抬眼,望向顧滄藍,眼底再無半分迷茫,隻剩沙場老將的凜冽決絕,聲音冷得能凍住漫天烽火:“他們不是來接親的。是來亡國的。”

話音未落,又一聲慘叫逼近殿門,宮燈碎裂,火光濺落在冰冷的金磚之上,燃開一片血色。

皇城破,國難至。

她那步死棋,終究被人硬生生推到了絕路儘頭——退,是萬劫不複;進,是血染江山。

慘叫與兵刃入肉聲已貼至攬星殿朱漆殿門,雕花木門被敵兵蠻力撞得轟然震顫,木屑飛濺中,數名持刃細作嘶吼著撲入殿內。孟攬昭立於燭火與漫天火光之間,殿外烽火燎燒著月棲國最後的氣數,也燎燒著她心底最後一絲對皇權的愚忠。

她比誰都清醒,從帝王孟卿降下那道和親聖旨起,這江山就早已被判了死刑。帝王怕她女子掌權,怕她戰功蓋過朝堂,隻想掐滅她一身光芒,卻目光短淺到親手拆了國門最硬的一道屏障,將月棲國拱手推成敵國附庸。她縱有護國安民之心,在兩國生死拉扯裡,也不過是一枚被棄的廢子,連扭轉分毫的餘地都冇有。

恨意如岩漿衝破冰封,順著血脈燒遍四肢百骸。

孟攬昭指尖一翻,腰間那柄短刃出鞘,寒光斬破殿內昏暗,刃尖濺起的第一滴血珠落在金磚上,開出刺目的花。她出手冇有半分拖泥帶水,招招狠厲致命,昔日橫掃疆場的殺伐之氣儘數歸來,每一次揮刃,便有一名敵兵倒在腳下。源源不斷的敵軍如潮水般湧進攬星殿,似要將這昔日令敵國聞風喪膽的黎明公主徹底吞噬。

顧滄藍身形如驚鴻掠起,劍氣清冽,護在孟攬昭身側,與她背靠背抵住洶湧敵眾。他冇有半句多餘的話,隻以劍意為盾,以殺意為鋒,與她一同陷在這死局之中,同她一起墜入這片血色地獄。

不甘。

孟攬昭刃下斬落一人,胸腔裡的不甘幾乎要撐裂她的骨血。

她不能就這麼死,不能死得這般窩囊,這般毫無意義。就算註定覆滅,她也要拉著這群入侵者一同下地獄,多斬一人,便為月棲國多爭一口殘喘的氣。恨意化作滔天烈火,裹著她的刃,她的骨,她每一次揮出的招式都帶著同歸於儘的狠絕。

廝殺不知持續了多久,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攬星殿內屍身橫陳,兩人身上都已濺滿鮮血,有敵寇的,也有各自不慎添的傷口的血。就在體力即將耗儘、刀刃快要捲刃之際,殿外突然傳來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悍不畏死的喊殺聲——一道粗獷暴烈,一道淩厲迅疾。

蕭黑燼扛著染血的長刀撞開殿門,鐵甲碎裂,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淌血,每一步都踩出血跡;白驍緊隨其後,白衣早已被血染紅,手中銀槍挑飛兩名撲上來的細作,身姿依舊挺拔如鬆,卻也難掩滿身狼狽與傷痕。

“公主!”

“我們來了!”

四人身影在火光中驟然彙合,背靠背圍成一圈,刃尖對外,抵住了攬星殿內最後一波撲殺而來的敵軍。

烽火焚城,江山將傾,可此刻,絕境之中,終於有了並肩作戰的人。

慘烈的廝殺終於漸歇,兵刃落地的脆響混著濃煙嗆入喉間,攬星殿內早已堆起半人高的屍山,血浸透金磚,又被逼近的烈火烤得發焦。

孟攬昭拄著捲了刃的短刃半跪在地,顧滄藍伸手死死扶著她的肩,蕭黑燼腿骨斷裂靠在柱上,白驍銀槍折斷,渾身是傷動彈不得。四人被團團烈焰圍死,殿梁被燒得劈啪作響,滾燙的火星落滿肩頭,灼燒著皮肉,帶來鑽心剜骨的疼。

敵軍見他們已是甕中之鱉,再無還手之力,竟獰笑著儘數撤去,將這絕境火海,當作了送他們歸西的囚籠。

退路,早已被沖天火光封死。

濃煙滾滾,熱浪灼人,衣衫被燒得破爛,皮肉發出焦糊的氣息,極致的痛苦撕扯著孟攬昭的每一根神經。她視線模糊,卻在意識消散的邊緣,猛地想起一個人——國師梁正。

那個永遠眉眼溫和、待她獨寵包容的老者,那個在她被帝王猜忌時始終站在她身後的老頭。

他如今身在何處?是被亂軍所殺,還是同這皇城一起,墜入覆滅的深淵?

她從未奢求過長生,可到死這一刻,她竟生出無邊無際的悔與痛。她曾想護著身邊每一個人,曾想以一身戰功換家國安寧,可到頭來,卻是她連半分念想都守不住。

是帝王孟卿的昏庸,是這腐朽王朝的短視,是敵國的狼子野心,將她身邊所有珍視之人,一併拖入了這無間地獄。

烈火捲上她的衣襬,燒著她的髮絲,劇痛吞噬著神智。孟攬昭微微抬眼,望向火光之外虛無的天際,唇瓣輕輕顫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所有的話語,都被烈焰與濃煙堵在了喉間。

最後一絲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在滔天火海之中輕輕一顫,徹底堙滅。

攬星殿轟然坍塌,烈焰吞儘了最後一抹身影,也吞儘了月棲國最後的榮光與悲鳴。

從此,世間再無黎明公主,再無守國之人,隻餘下一片焦土,與無人知曉的遺憾,長眠於灰燼之下。

意識從無邊黑暗裡猛地抽離,孟攬昭冇有感受到烈火焚身的劇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飄飄、近乎虛無的冷意。

她睜開眼,入目是一片終年不見天光的幽暗地界,灰霧沉沉漫過天際,四下裡飄蕩著無數半透明的亡魂。那些影子麵目模糊,或悲或泣,或麻木茫然,卻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挪動——那是一道裂開在地底深處的漆黑裂隙,上書三個冰冷刺骨的大字:噬鬼道。

耳邊冇有風聲,隻有亡魂被撕碎時微弱的哀鳴。

這裡無天道,無禮法,無憐憫,唯有弱肉強食。

弱小的魂體一碰即碎,頃刻間灰飛煙滅,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唯有狠戾者、廝殺者、不肯認命者,才能在無儘吞噬中凝實魂體,一步步修煉出冰冷堅硬的血肉之軀,脫開亡魂之限,不懼凡間日光。

孟攬昭從一片混沌中清醒,昔日黎明公主的傲骨與狠厲,並未隨葬身火海而消散。

她在噬鬼道裡掙紮、廝殺、躲藏,啃著最陰冷的魂氣,踏著同類的殘魂前行,多少次險些被更強的凶魂撕成碎片,多少次在絕境裡靠著那股不甘亡國、不甘枉死的狠勁硬生生挺了過來。

等她終於凝出半實體、從屍山魂海中活下來時,迎麵撞上的,是早已修煉出完整冰冷**的強敵。

那人周身煞氣滔天,手握親手鍛造的凶兵,刃尖泛著能撕碎魂體的寒芒,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隻隨手可碾的螻蟻。

而孟攬昭掌心空空,一無所有。

她隻能逃,隻能躲,隻能在夾縫裡苟延殘喘,每一刻都在死亡邊緣徘徊。

就是這般被逼至無路可退,她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噬鬼道最深處、從未有人敢踏足的神秘秘境。

秘境之內,珠光寶氣沖天,奇珍異寶、神兵利器遍地皆是,靈氣與凶氣交織,晃得人睜不開眼。可孟攬昭卻視而不見,目光直直落在角落一截暗紅色的短棍上。

那棍子不起眼,甚至佈滿斑駁裂痕,卻隱隱透著一股能撕裂天地的狂傲氣息,與她骨血裡的狠絕殺心,遙遙相斥,又隱隱相吸。

她伸手,一把攥住。

刹那間,狂暴到極致的力量瘋狂衝撞她的魂體,像是要將她剛剛凝出的形體徹底崩碎——極強的排斥,幾乎要將她從噬鬼道徹底抹除。

換做任何一個魂體,早已撒手放棄,可孟攬昭偏不。

她本就是從死局裡爬出來的人,本就是被江山辜負、被烈火焚燒的亡命之徒,區區兵器排斥,怎能壓垮她?

她咬緊牙關,以魂為引,以血為契,硬生生將那股狂亂力量往自己骨血裡按。

不臣服,便碾碎;不認可,便打到它低頭。

不知僵持了多久,那根暗紅色短棍猛地一震,狂暴力量驟然溫順,如同沉睡凶獸終於認主。

孟攬昭唇角一揚,扯出一抹染著血與狂的笑——

就在她尚未完全掌控力量的刹那,短棍在掌心瘋狂暴漲,紅光撕裂幽暗地界,直衝九霄之上,勢如破竹,一瞬間貫穿了重重天宮雲海!

天地一顫,鬼道震動。

孟攬昭握著重若山嶽、卻又隨心而動的長棍,望著那刺破蒼穹的棍影,笑得冷豔而瘋狂。

“從今往後,你便叫天裂。”

裂天,裂地,裂這不公天道,裂這宿命死局。

她孟攬昭,就算墮入鬼道,就算身死魂存,也絕不會再任人擺佈,任人踐踏。

握棍千年,噬鬼道的腥風血雨早已將孟攬昭的魂體淬鍊得堅不可摧。

她抬手輕振,天裂棍身嗡鳴作響,暗紅色棍身流轉著焚天裂地的凶光,隻隨手一甩,一團滾燙爆裂的火氣便轟然砸出,落在遠處魂霧之中,瞬間炸開一片燎原烈焰。

那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燙得她魂體微顫。

本該是怕的。

昔日攬星殿內,烈火焚身的劇痛早已刻進魂魄深處,那是她至死都揮之不去的夢魘,是皮肉焦糊、意識湮滅的絕望。可此刻,那火焰非但冇有灼傷她,反而順著四肢百骸溫順流淌,與她的魂息融為一體——葬身火海的劫,竟陰差陽錯,成了她獨一份的火靈力本源。

烈火葬她,亦成就她。

孟攬昭垂眸,看著掌心躍動的赤色火蓮,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清冽,帶著釋然,帶著解脫,也帶著新生的狂傲。

前塵的痛、恨、不甘、牽掛,都隨那一場大火燒成灰燼。

孟攬昭已死,黎明公主已死。

死在了月棲國的焦土之上,死在了那座坍塌的攬星殿裡。

她抬手拂過自身,火靈力翻湧間,原本沾血染塵的舊衣儘數化作灰燼,取而代之的,是一襲熾烈如火、豔絕鬼道的赤紅衣袍。紅如焚城烈火,紅如破曉殘陽,紅得張揚,紅得狠戾,紅得足以燒穿這暗無天日的噬鬼道。

風揚起她的衣袂,火靈力在周身纏繞成焰,天裂棍靜臥掌心,與她氣息相通。

她抬眼,眸中再無半分昔日的掙紮與柔腸,隻剩焚天滅地的清明與冷傲。

“從此,世間再無孟攬昭,再無黎明公主。”

赤色身影立於幽暗鬼道之巔,聲音清越,響徹四野。

“我名——離明。”

噬鬼道的灰霧被天裂棍貫穿天宮的餘威震得劇烈翻湧,離明方纔覺醒的火靈力還在周身烈烈燃燒,赤色衣袍獵獵作響,狂暴的氣息如同一座醒目的燈塔,瞬間驚動了這幽暗地界裡無數蟄伏的凶魂惡鬼。

四麵八方,腥風驟起。

一雙雙泛著猩紅的眸子鎖定了她,嘶吼聲、爪牙摩擦聲此起彼伏,無數修煉出**、覬覦她神兵與力量的惡鬼,如同潮水般朝著這片秘境出口瘋狂撲殺而來,要將這新晉的強者撕成碎片,吞吃殆儘。

離明眸色一冷,天裂棍在掌心旋出淩厲的破風之聲,火靈力纏上棍身,暗紅色的棍體瞬間燃起焚天烈焰。她不退反進,抬手便要將最前方那尊**凝練、煞氣滔天的惡鬼一棍砸得魂飛魄散。

可就在棍風即將落下的刹那,她看清了那張臉。

心頭猛地一震。

那張臉清俊依舊,隻是覆著鬼道獨有的冷白,眉眼間是她刻入骨髓的熟悉——是顧滄藍。

不是敵,是她葬身火海時,並肩死在攬星殿的人。

失而複得的狂喜與震顫瞬間炸開胸腔,滾燙的情緒壓過了噬鬼道養出的冷硬戾氣。離明手腕驟然一轉,淩厲必殺的一棍陡然偏開,攜著滔天火氣的棍身橫掃而出,“轟”的一聲將顧滄藍身後湧上來的數隻惡鬼儘數轟成虛無,魂屑飄散在灰霧之中,連半點掙紮都不曾有。

顧滄藍僵在原地,那雙沉寂已久的眸子裡驟然爆發出不敢置信的光亮,聲音都在發顫。他在鬼道掙紮百年千年,早已心死如灰,卻在這一刻,聽見了心跳重啟的聲音。

離明握著天裂棍的手微微發緊,火紅色的衣袂在風裡輕顫,眼底冰封千年的狠戾,終於裂開了一道溫熱的縫隙。

她還未開口,遠處兩道熟悉的身影便踏著屍山魂海衝殺而來——一人長斧裂霧,滿身悍氣,正是腿骨曾斷、浴血護主的蕭黑燼;一人銀槍雖折,身姿依舊如鬆,白衣染了鬼道煞氣,卻是白驍無疑。

“公主!”

兩人嘶吼著衝破魂群,跌跌撞撞衝到她麵前,看著眼前紅衣如火、手握神兵的離明,眼眶赤紅,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隻剩死而複生的狂喜。

而就在四人相擁的刹那,一道溫和而蒼老的魂息,緩緩穿過灰霧,步履沉穩地走來。

老者一身樸素衣袍,眉眼依舊是當年的包容與寵溺,目光落在離明身上,帶著心疼,也帶著釋然。

是梁正。

那個她臨死前唯一牽掛、滿心愧疚的國師,那個獨寵她、護著她的老頭,竟也在這幽冥噬鬼道,活到了今日。

離明站在原地,看著一張張死彆重逢的臉,顧滄藍、蕭黑燼、白驍、梁正——那些曾與她一同葬身火海、一同墜入地獄的人,那些她以為永遠失去的人,此刻,竟一個不少,儘數回到了她的身邊。

火靈力在她周身輕輕跳動,不再是殺戮的戾氣,而是失而複得的溫熱。

她抬手,輕輕抹去眸底一閃而逝的濕意,再抬眼時,紅衣烈烈,眉眼間是裂天而生的鋒芒,與失而複得的安穩。

天裂棍頓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我已不叫孟攬昭,亦不是黎明公主。”

“從今往後,我是離火重生,裂天而明—的離明。”

他們皆知,月棲國予離明的傷痛,早已刻入骨髓,難以磨滅。她甘願抹去姓名,棄掉曾經被寄予厚望的模樣,從此與過往背道而馳。

梁正輕撫長鬚,沉聲道:“從今往後,老夫便名梁公。”

蕭黑燼戴上漆黑麪具,額間赫然鑄著一個“甲”字,聲線冷冽:“往後,我名黑甲。”

白驍覆上素白麪具,麵上醒目一個“乙”字,淡淡開口:“往後,我名白乙。”

顧滄藍輕笑一聲,戴上幽藍麵具,“丙”字凜然其上,語氣篤定而從容:“從此世間再無舊人,唯有藍丙。過往種種,皆作塵煙;來日你我,必立山巔。”

灰霧翻湧,強敵環伺,可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孤身一人在噬鬼道苦苦掙紮千百年。

昔日同生共死,今日地獄重逢。

他們將在這噬鬼道,再次並肩,裂出一條屬於他們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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