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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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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許若水,歲歲善淵【番外·一】

萬物懷生 · 十祝

“你因一心改命,方纔入我道門……可你命格天生帶疾,此生唯有一次卜卦之機,可自卜,亦可渡人。隻是卦成之時,壽元便會折損大半。”

葛善淵靜立一旁,聽著道師緩緩道出這番話,心頭驟然一沉。他未曾想,自己的十八歲生辰禮,換來的竟是這樣一番沉重囑托。話音落時,他忍不住低咳幾聲,氣息微促。自八歲那年家逢钜變,滿門隻剩他一人獨活,這些年苟全性命於亂世,本隻求安穩度日,如今連這微薄的奢望,竟也成了泡影。

“為師大限將至,時日無多,已將你托付於山中道觀。日後若有幾位道長前來接你,切莫哭鬨。”

這句話如細針般狠狠紮進葛善淵的心口。當初他靠近師父,雖藏著幾分私心,可朝夕相處下來,眼前之人早已是他世間唯一的至親。他眼眶驟然泛紅,上前幾步,伸手輕輕攥住了打坐道師的手腕,聲音發顫:“師父,您為何從未告知於我?若您身有不適,我們總能……”

話未說完,便被道師蒼老而平靜的聲音打斷:“並非病痛。為師功德圓滿,此去,不過是另赴前路罷了。”

葛善淵聞言,心頭那點執拗與不甘,竟在這一刻儘數散了,化作無聲的澀意漫遍四肢百骸。他不再言語,隻靜靜立在蒲團之前,垂眸望著打坐的師父。老人雙目緩緩闔起,周身氣息漸趨平和,呼吸輕得如同山間薄霧,一絲一縷,慢慢淡去,最終歸於沉寂。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兩個時辰轉瞬即逝,門外果然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數位身著道袍、氣質清逸的中年道長循跡而來,神色肅穆,不見半分驚惶,似是早已知曉結局。

葛善淵木然地跟著他們行禮、入殮、起壇,親手為師父料理身後事,全程沉默無言,無淚亦無聲。

葬禮畢,青山埋骨,雲歸深處。他望著師父長眠的土丘,輕輕躬身一拜,再起身時,眼底已無半分抗拒。

那群道長靜立一旁等候,他便默默跟上,隨著一行人踏入雲霧繚繞的深山,往那座藏於靈秀之間的道觀而去。

入了深山道觀,晨鐘暮鼓日日相伴,可葛善淵的身子卻未見半分起色,反倒因連日悲慟與舊疾糾纏,愈發孱弱。觀中諸位道長皆是師父生前舊友,待他雖算照料,卻也僅止於情麵二字,客氣疏離,不親不近。

這道觀上下,人人通曉岐黃之術、深諳命理道法,可麵對他命格自帶的頑疾,卻個個束手無策,隻搖頭歎一句天命難違。偶有湯藥鍼灸暫緩苦痛,不過是迴光返照般的假象,不出幾日,便會跌回原先那般病弱之態,咳意頻頻,氣息虛浮,彷彿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一次次的希望,又一次次的落空,葛善淵心底最後一點期盼也徹底沉了下去。他開始下意識地避開旁人的觸碰,避開那些帶著同情、無奈又無能為力的目光,避開一雙雙試圖為他診脈、施針的手。

當他終於認清,自己這病,無藥可醫、無道可解、無命可改時,一道冰冷厚重的高牆,便在他心底悄然築起。

牆外是道觀的清規、眾人的客氣、塵世的餘溫,牆內隻剩他一人,守著孤苦的命格,與無邊的孤寂相伴,再不肯向任何人展露半分脆弱,也再不信這世間,有誰能真正渡他。

這般清冷孤寂的日子,一晃便過了兩月。

葛善淵終日閉門不出,守在自己偏院的小屋內,或是靜坐調息,或是翻看師父留下的舊卷,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他將自己徹底封死在那方小小的天地裡,任觀中晨鐘暮鼓響遍山林,也敲不開他心上那座高牆。

可這份難得的清淨,終究還是被硬生生打破。

一日午後,道觀外忽然傳來喧囂吵嚷之聲,緊接著便是兵刃相撞、驚呼四起,連深山古觀都震了幾分。葛善淵眉峰微蹙,還未起身,**“哐當”**一聲巨響,他緊閉的木門竟被人一腳狠狠踹開,木屑飛濺。

逆光之中,立著一道利落颯爽的身影,一身勁裝利落,眉眼張揚不羈,分明是個闖山劫道的女匪。

她目光一掃,徑直落在榻邊靜坐的葛善淵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揚聲開口:“這公子的模樣可真俊呐,就是臉色不太好。”

無禮的闖入,輕浮的言語,瞬間攪碎了屋內的寧靜。葛善淵本就疏離冷寂的眼底覆上一層薄怒,周身氣息更冷,正要開口斥責,卻見那女匪眼神一挑,身後幾人立刻上前。他本就身弱體虛,毫無反抗之力,不過瞬息之間,便被繩索利落縛住,雙眼被黑布蒙上,連掙紮的餘地都冇有。

不等他說出一字怒斥,人已被強行帶起,跟著這群不速之客,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這座他才棲身兩月的道觀,朝著深山之中那座未知的山寨而去。

不知被裹挾著走了多少山路,顛簸輾轉間,葛善淵隻覺頭昏目眩,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陣陣發虛。直到腦後的黑布被人猛地扯下,刺眼的光線讓他下意識眯起了眼,再緩緩睜開時,已然置身於一間全然陌生的房間。

屋內陳設粗獷隨性,木桌木椅皆是深山硬木所製,牆上懸著彎刀與獸骨,處處透著山野匪寨的野氣。而正前方的案桌之後,那名闖觀擄走他的女匪正慵懶倚坐,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麵,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他身上。

葛善淵瞬間氣紅了眼眶,白皙的臉頰湧上薄怒,拚命掙動著手腳,卻隻換來繩索勒進皮肉的痛感——他的手腳依舊被牢牢縛住,半點動彈不得。

怒火與屈辱交織著湧上心頭,他抬眼正要厲聲質問,目光卻無意間掃過案桌,瞥見攤開的一張素紙,紙上墨跡未乾,赫然寫著三個利落大字:許驚塵。

“許驚塵!”

葛善淵怒極出聲,一字一頓喊出她的名字,嗓音因氣急與虛弱微微發顫,滿是被冒犯的慍怒。

可案後的女子非但冇有半分被觸怒的模樣,反倒眉眼一彎,笑得肆意又張揚,嬉皮笑臉地應道:“哎,在呢。公子眼力倒是好,竟一眼便記住了我的名字。”

這般輕佻的迴應,讓本就羞惱的葛善淵更是氣血上湧,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不等他再開口斥責,許驚塵忽然起身,大步朝著他走近。那帶著山野野性的壓迫感撲麵而來,葛善淵心頭一緊,拚命蜷縮著身子往後挪,慌亂之中連連低喝:“你要做什麼?彆過來!你想乾什麼!”

許驚塵停下腳步,彎唇一笑,語氣輕快得不像話:“乾什麼?自然是給你看病啊。”

看病?

葛善淵隻覺荒謬至極。一個擅闖清修道觀、擄掠無辜、毫無半分敬畏之心的女匪,竟揚言要為他治病?他心底築起的高牆堅不可摧,半點不信眼前這人會存有半分好意。

道觀裡精通醫理命理的道長們都束手無策,眼前這匪氣十足的女子,又能安什麼好心?

絕望與屈辱瞬間淹冇了他,與其任人擺佈、受儘折辱,倒不如一死了之。葛善淵眼底掠過一抹決絕,猛地調轉方向,將額頭對準屋內粗壯的木柱,拚儘全身力氣便要狠狠撞去。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他隻覺得額頭撞上一片溫熱柔軟的阻礙,紋絲不動。

葛善淵愕然睜眼,撞入眼底的,是許驚塵穩穩擋在柱前的手掌。她竟早一步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攔下了他尋死的舉動。

許驚塵收回手,輕輕甩了甩被撞得微麻的手腕,眼底非但冇有半分惱意,反而燃起幾分興味盎然的光,唇角勾著一抹野氣的笑:“瞧著是個文文弱弱的病公子,冇想到性子倒這麼烈,越是這樣,就越是叫人瘋狂。”

這話一出,葛善淵反倒一怔,方纔拚死的狠勁瞬間泄了大半。他本是寧死不受辱,可見對方非但不怕,反倒愈發來了興致,一時竟冇了對策,緊繃的身子微微鬆垮,脾氣也軟了下來,隻剩滿心的無措與戒備。

許驚塵眼尖得很,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退讓,當即朝門外揚聲喊了兩句,很快便有小匪進來,恭敬地替葛善淵解開了手腳上的繩索。

重獲自由的葛善淵卻不敢再有半分輕舉妄動,隻蜷縮著靠在牆角,渾身都透著抗拒。

許驚塵走近,伸手作勢要診。葛善淵的身體瞬間像被投了一塊巨石的死水,泛起層層僵硬的漣漪。他拒絕接受任何命運的判詞,害怕憐憫,更害怕“無力迴天”這四個字。這是他最大的軟肋,所以指尖顫抖得無法掩飾。

她一眼便瞧出了他的牴觸與心病,冇有強求,隻是轉身取來一截雪白的絲線,彎腰輕輕纏繞在葛善淵的手腕上,自己則退開幾步,指尖捏著絲線的另一端,垂眸凝神診脈。

明明已經這般顧及他的情緒,隔著絲線互不觸碰,可葛善淵望著那根連在自己腕間的白線,依舊渾身緊繃,眼底的忌憚半分未減,死死盯著許驚塵,一刻也不敢放鬆。

指尖懸於絲絃之上不過片刻,許驚塵便已收了指,眉峰微挑,眼底的興味淡去幾分,添了層瞭然的沉定。她自然摸得清那脈息裡的端倪——先天心脈細弱,本就比常人嬌貴,可細辨之下,氣血養得還算規整,絕非外界傳言那般弱不禁風,分明是常年在觀中靜心調養,早已磨出了幾分耐受。真正纏得他寸步難行的,從不是那顆天生有缺的心,而是日日夜夜懸在心頭的恐懼,是求一個完美無缺的執念,把自己困在了死局裡,生生熬出瞭解不開的心病。

她抬眼望向縮在牆角的葛善淵,少年仍像隻受驚的小獸,脊背抵著冰冷的牆,指尖攥著衣襬泛白,目光裡的忌憚幾乎要溢位來。

許驚塵忽然彎了彎唇角,褪去了方纔的野氣,隻剩一抹篤定又溫和的笑,聲音清淺,卻字字砸在葛善淵心上:“你的病,我能治。”

短短五個字,讓葛善淵猛地僵住,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他怔怔地望著許驚塵,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濤駭浪,原本緊繃的神情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錯愕。道觀裡醫術卓絕的師長們守了他十數年,翻遍醫書遍尋良方,也隻敢說細心調養、保命無憂,從無人敢許下“能治”二字。眼前這個占山為王、一身匪氣的女子,不過憑一根絲線診了片刻脈,竟就敢口出這般狂言?他下意識地想反駁,想斥她大言不慚,可對上許驚塵那雙沉靜無波、卻藏著萬千篤定的眼,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隻剩滿心的荒謬與不敢相信。

他不知道,許驚塵口中的“治”,從來不是先動那難調的先天心疾。她要先醫的,是他刻進骨血裡的不安,是他數年如一日的惶恐執念,是他把自己困死在“心疾必死”的枷鎖裡的心病。唯有先拆了他心頭那道密不透風的牆,讓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擔憂一點點消散,讓他不再懼怕自己的心跳,那顆本就不算脆弱的心,纔會真正慢慢強韌起來,最終撐得起歲歲年年的安穩。

許驚塵看著他眼底翻湧的驚疑,並未多做解釋,隻是將腕間的絲線輕輕解下,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石桌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必急著不信,日子還長,我慢慢醫給你看。”

葛善淵抿緊唇,依舊死死盯著她,忌憚未消,可心底那片死寂的絕望裡,竟莫名裂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縫,漏進了一絲連他自己都不肯承認的微光。

不多時,便有下人按著許驚塵寫下的方子,將調配好的膳食端了進來。清粥軟糯,小菜清淡,聞著並無藥味,反倒帶著幾分溫潤的香氣。可膳食擺在葛善淵麵前,他隻是垂眸望著,牙關緊咬,分毫未動。

抗拒與戒備,像一層冰殼,牢牢裹著他。

許驚塵也不催,隻安靜立在一旁,垂眸看著地麵,耐心等著。

一個時辰緩緩過去,屋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輕響。葛善淵依舊固執,半點不肯妥協。

許驚塵這才緩緩抬眼,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這些吃食,都是按你的體質配比,專為醫你心疾所製。吃下去,才能與藥材同起奇效,缺一不可。”

她話說得淺,點到即止。

葛善淵何等聰慧,如何聽不出其中深意——這不是尋常飯菜,是藥引,是他能否好轉的關鍵。

腹中饑餓一陣陣翻湧,早已空得發慌。他僵持片刻,終究還是緩緩拿起筷子,極輕、極勉強地嚐了一口。

本以為會是難以下嚥的藥味,不曾想入口溫潤鮮香,竟意外合他胃口。饑餓感本就濃烈,這般一嘗,便再也壓不住。他下意識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覺間,竟將一整份膳食吃得乾乾淨淨。

等葛善淵猛然回神,望著空了的碗碟,臉頰“唰”地一下燒了起來。

方纔還那般倔強抗拒,轉眼就狼吞虎嚥吃光,在她麵前,實在是糗態儘出。他耳尖發燙,下意識彆開眼,不敢去看許驚塵的神情。

許驚塵將他細微的窘迫儘收眼底,卻冇有半分取笑,隻淡淡開口,語氣平和:“吃喝二字,本就是人生大事。存活的本能,又何必刻意去壓製。看到你吃得這般香甜,我反倒放心了。”

一番話溫和妥帖,恰到好處地替他解了尷尬。

葛善淵耳根的紅意漸漸褪下幾分,他悄悄抬眼,望向眼前的女子。

他從前隻當她是占山為王、粗蠻直率的女匪,行事利落,氣場逼人。卻冇料到,這般粗礪外表之下,竟藏著如此細膩通透的心思。

不逼、不勸、不笑、不惱。

隻靜靜等,輕輕說。

像一縷不烈不燥的風,悄無聲息,吹進了他早已封凍許久的心間。

許驚塵轉身走到門邊,朝外輕喚了兩聲,吩咐得簡潔利落。不過片刻,便有幾名仆從抬著木料傢什魚貫而入,在屋內空曠處麻利地佈置起來。

兩張床榻,一左一右,隔得不遠不近,分明是要同住一室的意思。

葛善淵一看便懂,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本就身陷囹圄,失去自由,如今竟還要與一個素不相識、還是占山為王的女匪朝夕共處、同室而居。於他而言,這比禁錮更難堪,是徹頭徹尾的羞恥。

他猛地起身,便要朝門外走去。

可剛到門口,便被兩名身形高大的壯漢不動聲色地攔下,攔得嚴實,半步也邁不出去。

許驚塵回身望著他,唇角輕輕一揚,帶了幾分淺淡卻不容置喙的笑意:“說了要醫你,心疾夜半最易發作,不安分守著怎麼成。在我覺得你痊癒之前,這扇門,你半步也彆想踏出去。”

葛善淵又氣又惱,胸膛微微起伏,冇想到她看似溫和,骨子裡竟這般霸道強勢。他冷聲道:“我素來嬌貴,日日都要洗漱更衣。你一個女子,難道就這般眼睜睜看著我在此處洗漱不成?”

他本以為,這般一說,總能逼得她退讓幾分。

可許驚塵像是早有預料,隻輕輕拍了拍手。

門外立刻便有壯漢扛著一隻碩大的木桶走入,又接連提來熱水,不多時便在屋內一側備好洗浴之物。

許驚塵轉身便往外走,臨到門口,腳步微頓,聲音隔著木門穩穩傳進來:“會有壯漢為你添水伺候,若你不便,也可由他為你搓洗。放心,他手腳輕,不會讓你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葛善淵僵在原地,一手狠狠覆在臉上,指尖微微發緊。

牙尖暗暗咬著,嘴角控製不住地抽搐。

抗議無用,反抗被攔,連洗漱這般私密之事,都要被這般粗率安排。他滿心屈辱,卻又無計可施,最終隻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被迫接受了這荒唐又無奈的現狀。

窸窸窣窣寬衣解帶,熱水氤氳間,他草草洗漱一番。

不多時,壯漢便將滿桶臟水抬了出去,房門輕掩。

許驚塵去而複返,從容走入屋內。她徑直走到案前坐下,取過紙筆,垂眸便開始寫寫畫畫,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神情專注而平靜。

一室安靜,隻剩下燭火輕跳與紙筆摩擦之聲。

葛善淵站在原地,衣衫尚帶著幾分水汽,望著那道低頭伏案的身影,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怒,該惱,還是該歎。

許驚塵抬眼瞥了他一眼,見葛善淵僵在原地呆若木雞,神色複雜難辨,卻並未開口喚他先行歇息。她隻起身走到屋角那隻小巧的銅爐旁,指尖撚起一支細細的香,湊近燭火引燃,淡青色的菸絲嫋嫋升起,一縷清潤平和的香氣緩緩瀰漫開來,不濃不烈,卻絲絲縷縷鑽入鼻息,沁入心脾。

不過片刻,葛善淵隻覺眼皮越來越沉,一股難以抗拒的睡意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席捲了全身所有的氣力與憤懣。他身子不由自主地發軟,腳步也不受控製地朝著一側那張鋪好軟褥的床榻走去,連掙紮的念頭都未曾升起,便一頭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過去。呼吸很快變得綿長平穩,再無半分日間的緊繃與桀驁。

這一覺睡得極深,直至窗外天色微亮,一聲清亮的雞鳴刺破晨霧,葛善淵才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簡陋卻乾淨的床帳,鼻尖先一步嗅到了撲鼻而來的飯菜香,清粥小菜的溫潤氣息勾得他空空如也的肚子毫不客氣地咕咕叫了起來,聲響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清晰。他微微一怔,撐著身子坐起身,一抬眼便看見許驚塵安安靜靜坐在案前,手中捧著一卷書,身姿端正,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她髮梢,竟褪去了幾分昨夜的強勢霸道,多了幾分溫潤沉靜。

許驚塵似是早有察覺,聞言抬眸看過來,目光落在他剛醒尚有幾分茫然的臉上,語氣平淡自然,不帶半分刻意:“藥快煎好了,用了膳後再服用。”

若是昨夜,葛善淵必定要冷言相對,或是擺出牴觸姿態,可此刻他隻輕輕點了點頭,冇有半句反駁,也冇有半分抗拒,起身走到桌旁,自然而然地拿起碗筷吃了起來。

粥溫軟適口,小菜清爽解膩,他吃得安靜,心底卻翻湧著異樣的滋味。

昨夜,是他這麼多年以來睡得最安穩、最踏實的一覺。往日裡,心疾總在夜半三更毫無預兆地發作,心口絞著疼,冷汗浸透衣巾,夜夜難安,便是勉強閤眼,也睡得淺而易醒,從未有過這般酣沉無夢的時刻。

他看著眼前從容不迫的許驚塵,緊繃多日的心絃,終於悄悄鬆了一截。

這一次,他是真的信了她的醫術。

許驚塵望著他望著湖麵出神的側影,衣袂被湖風輕輕拂動,少了幾分往日的貴氣倨傲,多了一絲病癒後的清瘦沉靜。她緩步走入涼亭,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看著粼粼波光,淡淡開口:“你若是想離開,可就難了,我的寨佈滿整個山頭。”

葛善淵指尖微頓,風掠過眉梢,心底瞬間浮起一層冷意。在他眼中,占山為王、盤踞一方的匪寨,從來都與劫掠霸道、無法無天脫不了乾係,她這般說,分明是在炫耀自己的勢力與蠻橫。他眉峰一蹙,語氣裡裹著不易察覺的輕蔑與疏離,冷冷哼了一聲:“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麼?”

許驚塵卻不惱,反倒低低笑了一聲,聲音清越,落在風裡格外坦蕩:“那自然是驕傲的。”

葛善淵聞言,臉色更沉了幾分,乾脆將頭撇向一旁,目光落向遠處的山林,再也不搭理她。

他並非不知好歹,這一月來,許驚塵悉心照料、日日診脈煎藥,他的心疾早已好轉大半,夜裡不再被劇痛驚醒,氣色也日漸紅潤。許驚塵也早已撤去了所有看守,不再限製他的行動,可他除卻在寨中僻靜的湖邊靜坐吹風,從不去彆處。

隻是即便如此,葛善淵每次察覺到許驚塵靠近,仍會下意識地側身躲開,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醫術再高、待他再好,終究是嘯聚山林的女匪,與他自幼所受的教化、所守的正道截然不同。他留在這山寨,不過是為了治病養身,等心疾徹底痊癒,他便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與這山寨、與許驚塵,再無瓜葛。

湖風捲著水汽拂過,兩人之間一片沉默,隻有水波輕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隔閡。

許驚塵見他始終緘默疏離,眉眼間那道隔閡分明得觸目,也不願再多說一句自討冇趣,隻輕輕攏了攏被湖風吹亂的衣襟,旋身便朝涼亭外走去。青石地麵傳來她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一下輕、一下遠,漸漸消散在山林的風聲裡。

葛善淵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直起身,指尖仍攥著微涼的石欄。他沉默片刻,也抬步往住處走去,一路隻望著腳下路徑,心內那道正邪界限依舊分明。

行至半山腰一處林邊,一陣清脆又委屈的孩童哭喊聲忽然撞進耳裡,撕心裂肺,聽得他心頭猛地一緊。

他下意識提氣快步奔去,腦海裡瞬間閃過山匪欺弱、強搶民童的畫麵,周身氣息都冷了幾分。可等他衝到聲源處,映入眼簾的卻並非想象中的凶神惡煞,隻有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娃娃,仰著滿是淚痕的臉,望著樹梢上掛著的一隻五彩風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葛善淵懸著的心驟然落地,神色微鬆。

他剛要上前,那孩童便先察覺到了動靜,圓溜溜的眼睛一眨,掛著淚珠就朝他跑過來,一把攥住他的衣袍袖擺,軟乎乎的小手用力晃了晃,帶著哭腔懇求:“大哥哥,大哥哥你能不能幫我拿一下樹上的風箏?那可是許姐姐給我做的,我不小心弄上去了,我不想弄丟它……”

葛善淵眉頭驟然一緊,腳步頓在原地,聲音不自覺沉了幾分:“你口中的許姐姐,難道是許驚塵?”

孩童立刻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像搗蒜,眼淚都忘了掉:“對!就是許姐姐!她最好了,給我做風箏,還給我糖吃!”

葛善淵心頭疑雲頓起,隻覺荒謬又費解。可看著孩童哭得通紅的眼眶,終究還是冇多說什麼,抬手朝著樹梢方向走去。他本就身形挺拔,如今身子大好,隻需輕輕踮腳,指尖便穩穩夠到了風箏骨架,稍一用力便將那隻還帶著綵綢的風箏取了下來。

孩童一見風箏失而複得,立刻破涕為笑,清脆的笑聲像山澗的泉水,接過風箏後連聲道謝,邁著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葛善淵站在原地,握著風箏的指尖還殘留著布料的軟意,心頭那團疑惑卻越滾越大。

在他認知裡,占山為王的女匪,該是凶悍暴戾、令稚童啼哭的模樣,可這寨中的孩童,非但不怕許驚塵,反倒親近依賴,一口一個“許姐姐”,全然是真心愛戴。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詫異,腳下竟第一次偏離了往常的路線,朝著山寨深處走去。

一路行來,眼前景象徹底顛覆了他所有的預想。

田壟間皆是老弱婦孺彎腰務農,動作從容,臉上掛著安穩知足的笑意;往日在寨中見到的那些身形高大的壯漢,並非持刀弄棍,而是挽起褲腳下田栽秧、挑水劈柴,乾著最粗重的雜活,彼此說笑吆喝,和睦得如同一家人。整個山寨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冇有半分匪寨該有的肅殺戾氣,更不見絲毫燒殺搶掠的凶暴氣息,反倒像一處避世安居的村落。

葛善淵越走心越驚,直到行至一片開闊的平地,看見前方熟悉的身影時,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道觀裡的師叔、師伯們,正坐在臨時搭起的木棚下,為寨中的老人、婦孺逐一診脈開方,態度溫和細緻。而那些前來求醫的山民,個個神色安然,道謝聲聲不絕。

這一刻,葛善淵長久以來固守的認知,轟然裂開一道縫隙。

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這山寨、這許驚塵,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樣。

葛善淵回到房中,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久久未能平息,他坐在床沿,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料,腦海裡反覆浮現出山寨裡和睦安樂的景象、孩童天真的笑臉,還有師叔伯們為山民診病的畫麵。固守多年的偏見如同碎裂的冰殼,層層剝落,露出底下從未有過的複雜與歉疚。

正怔忡間,房門被輕輕推開,發出一聲細碎的吱呀聲響。他猛地抬頭,目光直直撞向走進來的許驚塵,眼底還未散去的錯愕與探究,儘數落在了她的身上。

許驚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熾熱目光看得微怔,往日裡這人看她要麼疏離冷淡,要麼帶著幾分不屑,從未有過這般直白而複雜的神情。她心頭略起疑惑,卻並未多問,隻緩步走到案桌前坐下,將懷中抱著的卷宗輕輕鋪開,指尖剛要撫上紙麵,便傳來了葛善淵的聲音。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開口與她說話。

“這個臥房若是你專門為我準備的,為何還要天天往這兒跑。”

許驚塵抬眸,直直望進他眼底,神色坦蕩自然,冇有半分遮掩:“寨裡住滿了,多出一個你,自然隻能安頓在我的臥房兼書房裡了。”

一句話,讓葛善淵的心猛地亂了節拍。

他喉間微哽,沉默片刻,終於將壓在心底的話儘數道出,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歉疚與釋然:“我今日……去了其他地方看看,大家更像是來到了世外桃源,而我卻對你一直都有偏見……”

他以為自己會羞赧,會侷促,可真正說出口時,隻剩下滿心的坦蕩。

麵對他突如其來的改觀與認錯,許驚塵卻依舊平靜,眉眼間冇有半分驕矜,也冇有刻意的委屈,隻是輕描淡寫地開口,語氣淡得像山間的風:“官府對於百姓痛苦不作為,那些老弱婦孺被權貴搶了地無處可去,我冇法置之不理。”

葛善淵心頭一震,她口中的話語如此輕淺,可背後扛下的,卻是一整個山寨的流離之人,是無數家庭的安穩生計。他望著眼前這個身形不算高大,卻撐起了整座山頭的女子,聲音不自覺放軟,帶著一絲心疼:“你一個女子,撐起整個山寨,其中苦楚也無地訴說。”

許驚塵聞言,眉梢輕輕一挑,眼底掠過一抹清亮的鋒芒,語氣堅定而坦蕩:“是女子不該妄自菲薄,我就堅信女子能做的跟男子一樣多。”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身上,將她的身影鍍上一層柔和的光,那份不卑不亢、獨立堅韌的模樣,猝不及防地,落進了葛善淵的心底,再也揮之不去。

葛善淵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心底翻湧的情緒千迴百轉,有愧疚,有敬佩,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許驚塵見他不語,便不再多言,伸手取過硯台,準備研磨處理手頭的事務。

就在她指尖剛觸到墨塊的刹那,葛善淵忽然快步上前,不由分說地從她手中奪過墨塊,俯身低頭,安靜地在硯台中緩緩研磨起來。他動作沉穩,力道均勻,冇有說一句話,卻用這無聲的行動,清清楚楚地告訴許驚塵——他早已放下偏見,徹底認可了她這個占山為王、卻心懷蒼生的女匪。

許驚塵微微一怔,隨即便彎了彎唇角,坦然接受了他的示好,冇有推辭,也冇有多問。她重新鋪開卷宗,垂眸細細閱覽,時不時提筆蘸墨,在關鍵之處輕輕圈點勾畫,神情專注而認真。

葛善淵研磨的動作未停,目光不自覺落在卷宗之上,越看心頭越是疑惑。

上麵記載的內容繁雜,有各地府衙的私藏賬目,標註著金銀財寶的藏匿之處,也有市井間流傳的秘聞軼事,可其中很大一部分,竟是一樁樁積壓多年、無人過問的民間冤案——有被權貴強占田地的農戶,有被誣陷入獄的商戶,還有喪子失夫、求告無門的弱女。

他能理解許驚塵為了養活山寨老小,劫取貪官汙吏的不義之財,可在他的認知裡,燒殺劫掠的匪寨,從不會理會世間公道,更不會費心去蒐集這些與己無關的冤案。

一個嘯聚山林的女匪,放著安穩的山寨事務不做,為何要耗費心力,去查這些官府都置之不理的陳年舊案?

葛善淵握著墨塊的手微微一頓,滿心的困惑盤旋不去,看向許驚塵的眼神裡,又多了幾分更深的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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