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幕蕭瑟,岑岑而落,二人感傷莫名。
鎮西侯落幕了,就如相國、先皇、冉宗主、溫忻韞他們一般......
翻天覆地的大勢剛剛開始,老一輩的人卻已在這時代的舞台逐漸謝幕。
一聲歎息,周琛揉了揉眉心,低語道:
“也不知下一位會是誰。”
白敬天搖了搖頭,輕聲道:
“是誰與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會領著我們前行下去。”
“也是。”
周琛聞言一笑,咧咧嘴:“我們這些人隻需把眼前顧好即可,白先生,周某聽聞此行華老先生和四小姐將會同去?”
白敬天側眸瞥了一眼對方,道:
“是。”
“看來公子當真很看重此事,弘農劍宗敗局雖定,但宗盟絕不會放棄此地,讓四小姐和華老先生一同前去是否有些不安全?”
“宗盟的抵抗都是在天元山以南,並無過大風險。”
“劍宗雖已願降,但他家的山門卻還未接受我們駐軍。”
“此事公子自有安排。”
“......”周琛。
一時啞然,周琛轉而低語問道:
“好吧,就當週某多言,但此行華老與四小姐這二位仙家同行,不知是誰來主事啊?”
“........”
白敬天冇有回答這個問題,看向穀底的最深處。
周琛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卻隻見一頭匍匐於陰影中的龐然巨獸——
它是相國府這個龐然大物的戰爭巨像,
亦是獨屬於大炎最尊貴之人的行宮。
周琛見狀想要說點什麼,
他想問一下這巨獸是不是公子借給四小姐,以作他親臨的象征。
但也就在下一刻,
一陣輕微腳步聲傳入了他的耳中,
那是一陣令萬籟俱寂的腳步。
沐雨負手,一名身負玄龍黑袍的青年自那一線天上落下,
無言的駭然也隨其的到來於穀底蔓延開去。
如今的朝廷無法承受皇相兩黨任何一名最高領袖的死亡,
而弘農戰事綿延,此行將會前往劍宗腹地,
所以,
冇有人想到這位大人會親自前來。
無聲驚詫中,有人動了。
是周琛。
他朝著來人跪拜。
緊接著窸窣的跪伏之聲便響起在幽然穀底。
禮同天子。
目光所及,權貴儘數跪伏在那泥濘的水窪向青年行禮,恭敬的呼喚打破了寧靜。
“...公子。”
“公子。”
“漢王。”
“漢王。”
“漢王....”
窸窣的呼喊響起,來人卻並未理會這些聲音,徑直向前,直至來到這山穀儘頭,來到那座宛若小山般的巨獸之前。
龐然玄鷹氣息噴吐間掀起陣陣氣浪,一雙如日輪般的雙眸在晦暗中閃爍,但當其與青年目光接觸的一瞬,卻緩緩低下了自己高傲的頭顱,於他麵前匍匐。
而直到這時,
許元方纔緩慢迴轉過了眸子,看向了身後那匍匐於地的大炎權貴們:
“平身,啟程劍宗。”
.
..
...
狂嵐開始於穀底咆哮,巨獸振翅,掀起的勁風撕裂空氣,推開雨雲,拔地而起!
嘉景四十八年,
夏,
漢王離京。
與隨行龐大使團自帝安啟程,向天元劍宗浩蕩而去。
.
.
“公子此番離京,想來會有很多人不安分。”
在那巨鷹揹負的恢弘行宮之內,一道蒼老的聲音帶著恭敬幽幽迴盪:
“帝安始終需要您親自坐鎮,此番事宜您完全可以交給老夫去做。”
以墨與金兩色為主的殿堂之中,四根盤龍柱撐起宏偉穹頂,許元與華鴻於其中對坐,穿堂風掀起垂落紗簾,擾動著角落嫋嫋升起的熏香。
“華老的意思是指帝安城內的人會不安分,還是指此行使團會有危險?”
放下手中奏摺,許元不疾不徐的望向對麵的老者,模棱兩可的反問。
理論上來說,許元與這摳門的老頭之間的關係應當是極好的,但此刻說話時他的目光卻冇有了曾經的絲毫笑意。
華鴻,
天安商會會長。
許元於一眾相府高層中的鐵桿支援者,但他亦是其中最鐵血的稱帝派。
這個為相國操勞一生的老頭,
極其迫切的想要在自己生命走到儘頭之前看到許元登基九五的模樣。
煽動黑鱗軍對皇族的恨意也有對方的一份。
每念及此事,許元有時真的不知該如何麵對華鴻這些曾經對他疼愛有加的長輩,這些與他願景不合的前朝老臣。
他們的忠誠毋庸置疑。
當許元他初登家主之位決策被其他高層質疑,他們會堅定不移的站在他這邊,他們會不留餘地的支援他,甚至為了他,他們可以付出包括自己生命在內的一切。
但....
在是否稱帝這件事情,他們卻又根本不顧他的意願與願景,像是一頭頭脫韁的野馬將許家往篡炎的方向一路狂拽。
靜默一瞬,華鴻輕撫著自己的白髯,低聲道:
“公子您的修為實力雖已可說是冠絕天下,但親自抵臨劍宗還是有風險。”
洛薇兵敗,弘農一地的戰事卻遠未終結,零星的抵抗依舊在持續,而宗盟亦不可能就此放棄弘農這片中土十四洲的四戰平原。
過去的數月間,宗盟這個存在了數萬載的龐然大物已然幾近完成了蛻變,他們的戰爭機器雖然依舊帶著權力分散的遲緩,但卻也有條不紊的開始了運轉。
宗盟,如今已經在往弘農周邊彙聚兵力。
此等局勢,朝廷派遣一兩名如華鴻一般的高級官員前去受降劍宗纔是最優解。
無論皇相,朝廷一方的最高領袖隻要出任何問題都會導致災難性的後果。
這些利害關係許元知曉。
但。
“我必須親自去。”
“........”
聽聞這個答案,華鴻蒼老的麵容一黯,歎息著說道:
“看來公子您是信不過老夫。”
“我當然信得過你。”
許元聲線依舊波瀾不驚,以陳述的語氣平鋪直敘:
“但華老爺子,你與那些稱帝派攪在一起的行徑讓我不得不思考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劍宗受降一事必由位高權重之人去主導,若我本人不去劍宗,能將此重任交給誰?”
“......”華鴻。
“是你?還是婁姬?亦或者宗青生?”
“處理劍宗的權力是清焰頂著壓力在本屬於皇族的上強行切下一塊贈我,你們可以理解為這是我在皇相外交上的勝利,是我的功績之一。可這其實隻是我們二人的情誼證明,是皇族對相府的善意。
“而且,這並不代表皇族會徹底放棄劍宗,需要我們做出平衡。”
說到這,
許元的聲音變得低沉:
“可舉目四望,本公子四周似乎全是稱帝派,唯一的區別隻是隱藏的好與不好罷了。”
“.........”
見許元直接將話說破,華鴻麵容略微一僵,但想到對方那從小開始便橫行無忌的性情又轉而釋然。
這小子從前如此,
現在如此,
未來想來也會如此。
許元未給他感慨的時間,便擺了擺手送客:
“劍宗之行會很忙,老爺子你還是先下去休息吧,歆瑤也在外邊等了有一會了.....”
“稱帝...到底有何不妥?”華鴻打斷。
“.......”
“.......”
突然的聲音響起,讓偌大的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穿堂風肅冷蕭瑟,掀起殿內巨大落地紗簾。
許元眼眸微微眯起,盯著華鴻,冇有說話。
華鴻一雙蒼老的眼眸中卻是分毫不讓:
過了數息,他才緩聲道:
“皇朝更迭皆有定數,李炎天下已有千載,命數早在甲子前便已走儘,受相國福澤方纔能延續至今,今日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手,公子何不能更進一步,以許為天姓,再造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