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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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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墮日

望長天 · 彌天大廈

“你們看到營府門口最新張貼的皇告了冇?”

高聳的營府之外,軍市一片熙攘,幾名帶著淮北口音的商旅坐在路邊茶肆交流著近日的見聞。

隨著戰事規模擴大,皇庭被迫頒佈了軍市的相關法令,允許商販會在官府的組織下或自發的與大軍同行,如今當軍團級彆規模的調動,營府駐地外甚至能形成一片堪比郡縣的鬨市。

其中一名商販聞言有些吃驚,望著那名出言之人:

“老李,你要揭告競標,哪來的資質文牒?”

為彌補官方無法供給的缺口,後勤官吏會在營府門外張貼各種物資的采買需求,但那是針對有資質的钜商,他們這個小商幫雖也有糧草兵鐵的貨源,但苦於入道無門。

資質文牒的發放要經黑鱗衛和禦影衛稽覈,那等能通天的大人物又豈是他們這小商幫能巴結上的。

老李翻了個白眼,但述說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恭敬:

“我說的是皇告,不是競標告示,而是皇告,懂麼?那上麵說當今聖上與漢王殿下已經對宗盟下達最後通牒,戰爭不日就會結束。”

“.......”

其餘商人聽言一片沉默。

半晌,

纔有人開口:

“戰爭結束?”

“莫不是排場話哦。”

“這啷求子戰爭真能結束?”

“哎呀,彆說這些東西了.....”

“是真的。”

老李打斷了這群人逐漸嬉笑的言語,認真的說道:

“那皇告上麵可是有漢王的親印,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其餘商人知曉老李是因公立學堂才擁有的修為,也知曉對方對那漢王的尊敬,雖不願拂了對方麵子,但現實就擺在這。

“漢王殿下咱們自然是相信的,但那座關隘真那麼容易能攻陷,武城侯他老人家能在這耗上小半年?聽我一親戚說,宗大人的黑鱗軍也都快從靖江府那邊趕到這邊了.....”

在無人注意的茶肆角落,一名青年隨手放置了幾個銅子起身向外,小販的聲音在他耳畔逐漸變小,而隨著他騰起的身形,隨著視線一點點的拉高,軍市上的喧鬨熙然逐漸遠去。

淩空與天際之上,許元望向了西南。

跨越山川,跨越河流,在視野的儘頭,一座以凡人目力皆可視見的崔嵬巨峰赫然入目。

雲霧在它山腰盤旋,枯鬆倒掛絕壁,難以攀附的巉岩矗立參天,一條條石棧於頂峰相互勾連,一座座仙宮般的建築在頂端若隱若現。

那是劍閣所在。

或者說,

它的另一個名字才更為天下人熟知,

劍門關。

六龍回日之峰,衝波逆折之川在此地交彙,隻要叩開這座千古雄關,皇庭鐵蹄便能打開蜀地天府的門路,可這又談何容易。

而從天空向下望去,

兩座龐大而涇渭分明的軍壘聚落已然在這千古雄關前築起,黑龍旗與皇龍旗在其中不斷飄揚。

與那些商旅得到的資訊不同,宗青生的中部兵團已然於半月前趕到了這劍門。

在原定的計劃中,他會與武城侯彙兵一處,進攻宗盟這最後屏障。

但‘墮日’的誕生,讓這份軍令被延緩,待他親臨前線,‘墮日’便會在那崔嵬絕峰上引爆。

以絕對的暴力摧毀這座千古雄關。

...是時候了。

許元抬眸看了一眼萬裡無雲的碧藍天空,取出了天訊圓晶,將源炁灌入了裡麵。

天訊圓晶的另一頭,很快傳來一道低沉而威嚴的聲音:

“漢王。”

“我到了。”

“........”

那頭聞言冇有再說話,許元心底莫名一歎,望向了那軍陣開始運轉的軍府大營。

那是武城侯的所在。

果然有你麼....

他知道,

對方是在通過這通訊時的細微源炁波動搜尋他的位置。

冇有阻斷天訊圓晶的鏈接,許元隻是靜靜地看著軍營的方向,等待著對方沉默後的話語。

須臾,

那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最後的恭敬:

“您...準備好了?”

當上萬官吏下獄,當帝安傳來延緩‘墮日’投送之令時,雙方便已然心知肚明。

那個欲令世界前行的男人會抵達前線,為這箇舊時代提供一次直麵他的機會。

玄黑龍袍隨風飄舞,許元冇有回答,而是平緩的說道:

“動手之前,問你一個問題。”

“您問。”

“若是...清焰與我同至,你會動手麼?”

“會。”

低沉的聲音冇有任何猶豫。

一字之後,便是無聲的沉默。

許元抬起眼簾望天,笑道:

“來吧。”

嗡——————

話落,

一道巨大的絢爛宏光瞬間從天而降,冇有任何誤差的打在了許元所在虛空。

來是來自宗盟的天基武器。

這突兀變故帶來的巨大轟鳴瞬間在遠方的營府內引起了軒然大波,戰爭至今,跨視距地打擊早已讓一眾將校都見怪不怪,令他們警惕的是為何宗盟的天基武器會在遠離營府的山川上突然爆發。

不過很快,

來自頂層絕對軍令讓他們壓下了這份議論。

所有人歸營,

所有人不得外出,

所有人不得向外探查!

光束之後,

一座如同大地瘡痍般的深坑出現在了那些人的視野中,灼熱的火焰與翻滾煙塵從中騰起,但隨即從那爆炸中心激起的颶風掀起了玄黑龍袍的一角,也讓他們看到了那毫髮無損的男人。

許元抬眸望著天際,烏黑的眼瞳中盤踞著濃鬱的失望,他對著手中的天訊圓晶低語:

“宗盟....你太令我失望了。”

低沉的聲音並未有絲毫愧疚,以陳述的語氣說道:

“是您先背叛了我們。”

“也許吧。”

許元不置可否,身形再度騰空而起。

這一次,

他的身形被很多軍市中被隨軍巨賈的高階修者所視。

不可置信的情緒如同瘟疫迅速在軍營之外擴散開去,世間很少有人見過許元的真容,但那身玄黑龍袍已然過去百年裡成為相府之主的標誌。

很多人下意識的向著軍營之內驚恐呼喊,試圖傳遞漢王遇襲的訊息,但迴應他們的是一道道來自軍陣偉力的劍氣。

無數人在一瞬之間被打成血霧。

而在那之後,森冷而冰寒的聲音響徹了整片天地:

“擾亂軍心者死!”

“擾亂軍心者死!”

“擾亂軍心者死!”

高懸天際的許元看到了這一幕,歎息聲透過天訊圓晶傳遞到了對麵:

“你在害怕我遇襲之事傳達到基層。”

聲音並未否認:

“是。”

“那若我以炁機擴大聲音,你又當如何?”

“不會有任何聲音從您腳下的空間傳出。”

“......”

許元略微挑眉,隨著靈視展開,一片無形幕布出現在的感知中,不知何時已然將他方圓數十裡籠罩。

鎖定空間的陣紋武器。

不過很快,

許元的注意力便被其他的地方所吸引。

另一股磅礴到令空間震顫的氣息開始攀升,來自黑鱗軍營,來自為相府效忠了一生的統帥。

他看著那邊。

在黑鱗軍營之內,不會有人敢對他動手,因為他是軍陣功法最高統帥,所有黑鱗軍最終的效忠之人,敢在其內對他動手,便會直麵百萬黑鱗軍的怒火。

所以,

他刻意選擇遠離那片龐大黑鱗軍壘。

許元的心緒第一次產生了波動,心跳開始加速,一雙黑眸死死的盯著那天際邊的黑鱗營帳。

你會怎麼選擇。

是和華老頭一般,

還是....

背叛?

...

...

...

自學堂案發過後,帝安就變得很安靜。

再給許元寫去親筆信的第三天,許歆瑤便收到召她入宮的口諭,而自天工府總部趕往帝安的路上,對政治不太敏感的她也察覺出了一絲不自然的危險。

因為來接她的是孃舅本人。

那個向來對她冷漠,始終認為她是外人的冷漠劍仙。

應當是三哥讓孃舅來的。

但入宮之後,許歆瑤卻冇有看到她想見的三哥。

大哥倒是在。

當她被帶往禦書房,居然在裡麵看到早已不理政務的大哥,清焰姐與大哥正討論著一些事情,不過二人用的是傳音,她聽不見。

在短暫的口頭封賞後,不等她提問,清焰姐便讓她先下去休息,就在寢宮側殿。

許歆瑤不理解近些時日帝安城內到底發生了什麼。

因為墮日?

心中的不安讓許歆瑤迫切的想要尋求答案,作為天工府主,她雖專攻技術,但二十年的歲月也讓她有著自己一些嫡係追隨者。

斟酌再三,許歆瑤還是用天訊圓晶聯絡了天工府次長,那個從底層爬上來的天才,那個提出以魅神櫻樹為基底創造虛界,那個在‘墮日’項目上給予她極大助力的朋友。

她向他詢問了近些時日發生了什麼,對方如實告知了許元發動的學堂案,但在通話最後,對方卻旁敲側擊的問了她一個問題。

漢王在哪。

毛骨悚然。

涼意瞬間從許歆瑤的腳底竄上了後腦,她直接切斷了天訊圓晶,想要跑去禦書房,但剛一轉身,便見到了那白衣如雪的孃舅。

鳳九軒的眼神很冷,但不是對她,而是對天訊圓晶另一頭的人,若是其在現場,許歆瑤毫不懷疑對方會被這孃舅一劍梟首。

咬了咬唇,許歆瑤聲音有些顫抖:

“孃舅...三哥他人呢?”

鳳九軒冇有說話。

許歆瑤意識到了什麼,呼吸停滯,聲音絕望得帶上了一絲哭腔:

“孃舅!‘墮日’已經送去前線,穎思齊他是天工府派出的押送人!三哥現在到底在哪?!”

鳳九軒看著她,平靜的吐出四個字:

“他...知道的。”

...

...

...

很快,許元感受到了宗青生的炁機,因為他身邊的空間開始扭曲,那是這位黑鱗統帥向他展露過的手段。

為了以軍陣斬除未來可能敵對的聖人之上,宗青生創造了藉助軍陣偉力扭曲空間,強行將任何人拉至大軍上空的秘術。

而此刻,

這位統帥第一次實際的運用了它。

但,

卻不是為了將許元傳送至安全的黑鱗大營。

而是,

將一枚漆黑如墨的球狀體送到了他的身邊。

許元心底升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手中天訊圓晶因他的情緒波動而崩裂。

來不及有任何言語,

下一刻,

地平線儘頭,一個點亮了。

那不是日輪。

光點極小,卻刺穿了山巒間所有的薄霧與灰霾,精準地紮在每一個人的視網膜上。

兩座軍營以及劍門關內的無數人,無論是正在戍衛的兵卒,還是軍市中爭吵的商販,都在同一瞬間看到了那個點。

它冇有聲音。

像是一場無聲的宣告。

接著,那個點開始膨脹。

不是緩慢的暈開,而是幾何級數的、暴烈的擴張!

一個完美的圓形,邊緣銳利,核心是純粹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白。

白色很快吞噬了天空,吞噬了雲層,橫亙在天地間的群山瞬間變成了一張張平麵的黑色剪影。

世界失去了所有顏色。

隻剩下極致的白,和絕對的黑。

整個天地停頓了一秒。

隨後,

那輪“墮落的旭日”的白色核心開始轉為紅色,一種沸騰的、翻滾的、充滿著毀滅能量的赤紅!

它不再是一個平麵,而是一個擁有了厚度和質感的球體。

球體不斷長大,直至撐破了天際線,把那些黑色的山脈與一片片大地吞了進去!

沉默依然在持續。

這詭異的的絕對寂靜,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心悸。

空氣在某一刻開始發燙。

不是逐漸升溫,而是瞬間從冬日的冰寒跳躍到灼熱。暴露在外的皮膚感到一陣針刺般的痛。

軍市中,有人下意識地用手去擋那道光,卻發現自己的手掌在光線下呈現出骨骼的輪廓。

恐慌,終於在這片死寂中炸開。

尖叫聲、哭喊聲在延遲了幾秒後,猛地彙成一股混亂的洪流。

人們開始奔跑,卻不知道該跑向哪裡,在那個巨大光球的俯瞰下,任何方向都是絕路。

光球的膨脹似乎達到了極限。

它開始上升。

猶如一朵絢爛到極點的彼岸花,

在所有人麵前盛大綻放!

熱浪變成了風暴。

看不見的能量之牆以它為中心,向四麵八方席捲而來。

山川的樹木瞬間碳化,河流瞬間蒸發,冇有軍陣保護的軍市商販百姓瞬時變成一具具黑色的枯骨,隨即在衝擊中散成飛灰!

而衝擊波後,便是迴流。

被排開的空氣,開始瘋狂地向爆炸中心倒灌,剛剛被吹倒的山脈碎石,又被反方向的力量拉扯著,發出最後震天的哀嚎。

當那滅世武器的一切餘波消散,歸於沉寂,那一道道身影終於敢在天際顯現。

他們俯瞰著這那爆炸的中心,

俯瞰著這方世界的沉寂。

天地已然冇有哭喊,

冇有了任何生命的聲音。

隻剩下令人生寒的冷風,

以及,

那撐著破敗殘軀重新站起的窸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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