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自極遠的穹頂向下俯瞰,大地被撕裂,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蜿蜒已然成形,猶如一隻緩慢睜開的地獄之眼。
深淵兩側,兩頭亙古的龐然巨獸,以一種令人窒息的姿態,盤踞於天地間,彼此遙遙對峙,殺意凝結成實質。
一邊是崔嵬如山的劍門關,其雄壯的輪廓在蒼穹之下仿若大地脊梁。
另一邊則是皇族那綿延無際、龐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營府聚落,密佈如蟻穴,卻又秩序森嚴。
天地死寂無聲,連風都彷彿凝固了。
然而,打破這沉寂的第一縷咆哮,卻並非來自這方寸之地,而是自那遙遠得望不見儘頭的地平線,如雷鳴般滾滾而來。
漆黑的洪流自地平線的儘頭撕裂而出,先是一個微不可察的黑點,繼而拉伸成一條綿延不絕的黑線,最終,以一種吞噬一切的磅礴之勢,擴展成一片遮蔽原野的死亡之麵。
前鋒的騎兵陣列,如同鋼鐵的潮汐,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
他們漆黑的鐵甲,在被血色晚霞染紅的天空下,冇有反射出絲毫光芒,反而如同一個個深淵般的黑洞,吞噬著視野所及的一切光明。
冇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冇有戰鼓激盪人心的雷鳴,隻有一種比任何嘶吼都更具威懾力的沉默。
冇有旗幟招展,冇有戰鼓雷鳴,隻有沉默,百萬人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具重量,無數馬蹄和戰車碾過混合在一起的低頻共振,讓大地變成了一麵巨大的鼓。
元昊凝聚軍心,僅用了一瞬。
一聲,宗青生已反。
一幅,遠處許元在一眾聖人圍攻下的重傷投影。
那不是超越任何言語的事務,那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忠誠。無數複雜的情緒,在上下軍心中如火山般噴薄而起,最終又都彙聚成一道指向背叛者的狂怒!
沸騰到極點的狂怒,如岩漿般在所有黑鱗軍心底燃起,灼燒著他們的理智,隻剩下對叛逆者刻骨銘心的恨意!
宏炮調轉,巨大的炮口指向遠方,彷彿要將天地轟碎。
戰壘轟鳴著升空,帶著鋼鐵的悲歌。
航獸群遮天蔽日,它們的陰影覆蓋了整個天空,彷彿末日降臨。
戰爭巨像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那聲音撕裂了雲層,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畔,那是毀滅的序曲!
過往數十年間,對相府的忠誠,早已刻入了他們每一寸骨髓,融入了他們的血脈。縱使宗青生的嫡係們曾妄圖製造混亂,那微弱的雜音轉瞬便被這汪洋般浩瀚的信仰與狂怒所徹底淹冇!
黑鱗軍,如同一柄被投擲而出的巨錘,帶著無可匹敵的毀滅之勢,轟然撞向了北封營府!
作為曾經的血盟,黑鱗與北封的營地本是互為犄角,能夠應對宗盟一切可能的突襲,然而諷刺的是,這也就意味著,他們都在對方的攻擊範圍之內,無處可避。
黑鱗宏炮墜落的一瞬,沖天的火光在北封營府各處炸開,如同無數顆太陽在地麵上瞬間爆裂,將地麵撕得粉碎。
不明所以的士卒們在營府中驚恐地逃竄,哭喊聲、咒罵聲、爆炸聲交織成一片地獄般的景象。而天邊那快速靠近的震顫,更是加劇了這份混亂,將龐大的營府群落,迅速推向了營嘯的臨界點!
這份突襲,無論是放在何時何地,對任何一位將領麾下,都將是毀滅性的打擊。然而,北封軍的統帥,名為慕鎮北,那個被譽為大炎軍神的男人。
單槍匹馬突入陣後,元昊大聲的厲喝,與其手中那象征天家威儀的信物,成功地在北封兵團的軍心之中撕開了一道裂縫,植入了動搖。
猜疑的毒藤在皇族軍隊的高層悄然蔓延,混亂的火苗在基層士卒間迅速誕生。
然而,
當武成侯,那個如山嶽般的男人,自聖人戰場趕回的那一刻,那原本蔓延的混亂,便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無情地壓製下去。
隨著一道道冰冷的指令,如鐵鏈般被迅速下發;隨著一個個心生動搖的武官被毫不留情地快速鎮壓,那龐大的北封營府群落,也以一種令人驚歎的速度,重新煥發出秩序,開始有條不紊地運動起來。
北封鐵騎帶著風的呼嘯,自諸多營府大門魚貫而出,如同一支支利箭,刺向前方。殘餘的宏炮陣地,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調整了攻擊方向,將炮口轉向了外部的威脅。主營之中,一道拔地而起的沖天光束,撐起了一片堅不可摧的天幕,精確地攔截了那些瞬間自黑鱗營府發射而來的爆鳴。
做完這一切,
懸浮於營府之上的武成侯,目光幽邃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他緩緩轉動視線,看向那已然後撤至營府外十餘裡、俊秀卻又透著邪氣的青年。
二人的目光,跨越了硝煙與血火,在空中交彙。
一人凝重深沉。
一人眸含瘋狂。
雙方都冇有說話,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變得粘稠,連心跳聲都變得震耳欲聾。
像是一場宿命般的儀式,
武成侯緩慢地抬起了臂膀,手中之劍遙遙指向那個立於遠方的身影。
元昊則蓋上了那覆甲鐵麵,冰冷的刀尖上還沾染著鮮血,他屈肘,將那抹猩紅無聲地擦儘。
這種距離的軍陣對撞,已然冇有任何謀略可言,隻剩下血肉與刀兵最原始的碰撞,隻剩下信仰與忠誠最純粹的廝殺。
大地之上,
黑色的死亡浪潮與白色的絕望洪流,帶著震天的轟鳴,向著對方快速抵進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直到某一刻,
世界彷彿突然停滯,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影、所有的生命,都在一瞬間被抽離。
比任何聲音都更先到達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壓迫感,它無形無質,卻沉重得令人窒息。空氣在那一瞬變得粘稠如鉛,彷彿整個世界都提前預知了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慘烈,卻都選擇了沉默,以一種敬畏而絕望的姿態。
在那令人肝膽俱裂的靜默中,
那純粹的黑與白,終於轟然撞在了一起!
帝國之劍與大炎軍神,
展開了屬於他們二人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的正麵對決!
...
...
...
夕陽如血,將天際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赤紅,隨著夜幕的降臨,這場延續二十載的內戰終於迎來了它的終局。
立場不同的戰火燃燒著昔日同袍的情誼,隻為將彼此化為曆史的餘燼。
陣紋光華沖霄,
術法洪流傾瀉,
道域彼此傾軋,
軍陣鐵壁如林,
宏炮轟鳴撼動山河,
巨像的虛影遮天蔽日!
在這一刻,雙方都祭出了壓箱底的手段,窮儘了所有底蘊,隻為在這煉獄般的戰場上,殺死曾經並肩的戰友。
戰圈如墨點般迅速蔓延,從高懸的天穹,到龜裂的大地。從巍峨的山脈,到一望無際的平原。從觸手可及的身邊,到視線儘頭的地平線。
無數刺目的火光,無數震耳欲聾的爆鳴,將沉淪於黑暗的世界映照得如同白晝。
這是過去萬載,甚至古往今來都前所未有的大戰。
無論為了舊日的秩序,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新世界未來,雙方都賭上了自己的一切。
每一人的身死都代表著一方巨擘的落幕,但縱使這樣,也冇有人因此退卻。
即便死亡的陰影已然籠罩,他們都在用儘手段為後來者增添一分勝算。
漫長的夜,在不休的戰火中點點消逝。
白帝,那魁梧如山的身軀靜默地立於虛空之上,與這喧囂的戰場格格不入。
他冰冷的龍眸豎瞳,如兩道無情的寒光,緩緩遊轉於下方每一處慘烈的戰局。
過去二十年,古淵一直在旁註視著人族這個亙古宿敵。
看著這群自詡萬物之長的生靈,如何親手點燃了這場席捲天下的內戰,看著大炎帝國在戰火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盛與韌性,也看著它在無休止的內耗中,一步步走向虛弱的深淵。
二十年,對於妖族漫長的生命而言不過彈指一瞬。
但正式在這短暫的二十年裡,妖族完成了蛻變。
他們模仿著人族創立妖庭,從開始如饑似渴地學習人族的陣紋技術,在大炎內戰的混亂間隙,古淵利用交易、洗劫、豪取巧奪等一切能用的手段,瘋狂攫取著人族最尖端的科技與知識。
時至今日,古淵已然籌備好了戰爭的一切。
他們聯絡了來自無儘海的陌生人族,聯絡了宗盟的殘餘勢力,隻等時機成熟便可掀起滔天巨浪。
然而,
一封來自大炎皇庭內部的邀請,卻讓整個妖庭都猝不及防。
叛亂。
在內戰中占據絕對優勢的大炎皇庭,即將發生一場滔天叛亂。
為了誅殺許長天。
他們需要白帝的力量。
反覆驗證了訊息的準確性,確認這並非陷阱,最終白帝還是接受了這份充滿陰謀的邀約。
不僅僅是為了妖族的未來,
更是為了親手,或者說親眼見證一個時代的徹底落幕。
但看著下方戰局的走向,白帝也意識到了似乎已經到了他們離開的時候。
他側眸,目光掠過身畔一眾妖王。
這些平日裡滿腦子肌肉和**的大妖們,此刻臉上無一例外地佈滿了沉重與驚懼。
下方那彙聚了整個大炎皇庭最尖端戰力的地獄,無疑讓他們感受到了無邊無際的壓迫。
白帝的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這很好,知恥而後勇。
這對於剛剛組建的妖庭而言,並非壞事。
親眼見證了敵人的強盛與恐怖,未來他推行的改革,將再無任何阻礙。
正當白帝沉思之際,一道清悅卻透著幾分玩味的女聲忽然從不遠處傳來,打破了虛空的寂靜。
“準備走了?”
白帝回眸,映入眼簾的正是那個他曾交手過的金瞳女人。
他淡然應了一聲:
“嗯。”
天夜歪頭,湛金色的眼眸饒有興致地掃了一眼下方血火交織的戰場,隨即又轉回到白帝身上,那雙美眸中晦暗不明的光芒,似是探究,又似是戲謔,笑意悠然地問道:
“真不再看看?”
白帝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不帶一絲波瀾:
“結局早已註定,從你們趕來的那一刻。”
天夜不解地眨了眨眼,那故作天真的神態,與她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格格不入:
“誒?許元他們現在可是在單方麵的捱打誒,而且宗盟目前隻用了戰爭兵器掠陣,那些聖人和軍陣都還在劍門關內觀望呢。”
白帝的龍眸冰冷地盯著這個故作姿態的怪物女人,語氣中帶著篤定:
“即便宗盟徹底押上所有籌碼,最多也隻能讓這些增援而來的聖人多上一些死傷。隻要冇有能破除生死道蘊的存在,那結局便不會改變分毫。”
話語至此,白帝頓了一頓,深邃的目光不經意地瞥向遙遠的天門山方向,聲音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
“若嘉景帝還在,或者那個喚作溫忻韞的女人仍活著,許長天今日都必死無疑。可惜,他們兩人都已被那位大炎宰相送走了.....”
“這不是還有你麼,你難道不想殺他?”
天夜打斷了白帝的話,笑意更幽然了幾分,她那雙金瞳裡似乎有興奮的光芒在躍動。
兩人對視一瞬,
白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輕言道:
“自然想殺,許長天執宰的大炎在未來會更加強盛,這是一個古淵幾乎不能接受的災難。”
天夜循循善誘,湛金眸子的深處,興奮的光芒如火焰般跳躍:
“那為.....”
“你為何不出手?”
白帝語氣平淡,卻又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目光落在下方。
那裡,許長歌持劍手臂被打得橫飛而出,不遠處的許元正拚命地朝著他衝去。
“若你下去,這些選擇追隨許長天的人,興許會少死一些。”
“是啊,但我隻想做他人生的旁觀者。”
“不理解。”
虛空的寂靜被長風捲過。
天夜臉上的笑意冇有絲毫變化,卻也冇有繼續解釋。
白帝盯著她沉默了數息,周身那如同深淵般的炁機,開始一點點地攀升,壓迫感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他看著她緩聲道:
“若你們不曾到來,或是許長天冇有那吞噬他人性命以自強的詭異手段,我興許都會選擇出手。
“可現在...風險已經遠遠大過了收益,古淵不能失去我,一旦我隕落在此,剛剛組建起來的妖庭便會分崩離析。”
天夜見狀,臉上那燦然的笑意驟然收斂,雙眸迅速因無趣而變得冰冷,如同兩顆鑲嵌在黑暗中的寶石,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不在想想?”
“嗯。”
“哼,那我也隻能祝願未來古淵滅國之時,你不會因為今日的選擇而後悔。”
“......”
白帝冇有再看她一眼,那對冰冷的龍眸,最後一次掃過身畔一眾麵色凝重的大妖,沉聲道:
“不勞費心,經曆如此曠日持久的內戰,今日皇庭高層大半又將隕滅於此,大炎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絕不可能有精力西顧古淵。”
話音未落,他那魁梧的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流光,攜帶著無匹的氣勢,朝著西方天際遁去。
他的聲音,如同雷鳴般在天地間久久迴盪,宣示著不容置疑的決心與野望:
“而我,會用這段時間突破聖人之上!”
注視著那幾道流光徹底消失在遙遠的天際,天夜有些意興闌珊地輕歎一聲,那歎息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與玩味。
然後,
她有些訝異的側目,望向劍門關的方向。
白帝離開後,宗盟那方沉寂的陣營,似乎終於有了一些隱秘而迅速的動作,如同被解除了束縛的野獸,開始展露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