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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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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望長天 · 彌天大廈

【這是一場席捲整個皇庭的反叛,他們滲透進了整個朝堂,每一個派係,每一個官府部門都囊括其中】

【從昨日開始,他們便不惜以癱瘓皇庭所有政務係統、資訊樞紐、物流中心為代價,向朕發來了警告】

【在朕說話當下,大炎的心臟帝安城已經完全停止跳動,陷入失能】

【朕不會離開帝安,也無法離開。若朕隨你們前往前線,即便最終的勝利者是我們,整個大炎也會建製性的崩潰】

【你們當然可以將這些話看做是一場陰謀,看做是朕的怯懦,但若願信朕,便請做好赴死的準備。】

【長天在等你們】

【雖不隨他願,但朕依舊希望他不會孤身一人。】

耳畔迴盪的女聲漸漸模糊,化作窸窣的回憶,如同破碎的羽毛般輕撫過許夢溪的靈魂。

遲緩地睜開了那雙失焦的眸子,她盯著頭頂那無儘的漆黑穹頂出神,習慣性的,她試圖支撐起身體,卻發現無論如何掙紮卻無法動彈分毫。

那是一種比被鎖鏈捆縛更為絕望的靜止,身體彷彿已不再屬於自己。

餘燼散佈在瘡痍遍佈的大地之上,天際邊軍陣對撞發出爆鳴如穿堂風般在耳畔掠過。

模糊而搖晃的視野艱難偏轉之後,當那一片狼藉映入眼簾,許夢溪那染血的紅唇忽地勾起了一抹恍然。

原來是身體不見了啊……

怪不得動不了……

她的身體隻剩了左肩與頭部,鮮血在土壤上渲染開一片猩紅。

瀕臨死亡的混亂如潮水般席捲了許夢溪的思緒,將她拖入了一片混沌。

過往的一幅幅畫麵,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瘋狂蔓延,甚至漸漸讓她忘卻了自己身處何地,忘卻了那將死的傷勢。

過去的記憶構成了一幅幅畫麵在眼前閃過。

她像是變回了曾經那個‘小捕頭’,有父親溫厚的笑容,有孃親慈愛的叮嚀,有師傅嚴厲而關懷的教誨,有那些肝膽相照的同僚,當然,也有那個曾讓她咬牙切齒、厭惡至極的紈絝.....

過往的記憶如斷裂的膠片般快速閃動,最終,定格在當今聖上,那位女皇召她入宮的那個夜晚。

啊....她終於想起來了。

她現在是在戰場。

帶著血腥味的記憶碎片,如刀片般割裂著她的意識,許夢溪沉重地閉上了眼睛。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自己居然為了那個紈絝而踏上這必死的戰場.....

故事的畫本中,她這樣剛正不阿的‘女捕頭’,一般都會在最終愛上許長天那樣的紈絝,而她確實對那紈絝有著一種刻骨銘心的“感情”。

但那不是愛慕,而是厭惡。

許夢溪一直厭惡這許長天,從未改變。

師傅告訴她,隻要她不斷修煉,修煉到聖人境界,屆時個人偉力賦予她的權柄,便能讓她在那紈絝麵前,不再屈膝,不再受製。

所以她就一路修煉至今。

可等她真的一路奇遇,一路苦修,曆經千辛萬苦登臨聖人,那紈絝卻早已是權傾天下的漢王!

並且,

他發動了這場生靈塗炭、血流成河的戰爭,將整個大炎推向深淵。

許夢溪不認同這場戰爭的正當性,更憎惡其帶來的無儘苦難,但卻被迫成為其中的幫凶,這種絕望幾乎將她撕裂。

過往二十載,這種厭惡不斷加深,令她成為朝堂上反對漢王政策最尖銳的聲音。

可當陛下找到她的時候,她最終還是選擇了來到這片血肉橫飛的戰場。

因為女皇陳述了那紈絝想要的未來。

那個,

人人如龍的宏大理想。

許夢溪厭惡許元的為人,厭惡他過去的罪孽,厭惡她為天下所帶來的苦難。

但....

她對他的路,生出了一種無法抑製的嚮往。

所以她來了,並義無反顧……

縷縷記憶碎片的閃動,如將熄的餘燼。

許夢溪知曉,自己不能再繼續躺在這片冰冷的廢墟之上,她必須繼續去戰鬥,戰鬥到……

念頭至此,驟然中斷。

一股徹骨的寒意,猛地襲遍她殘破的意識。

她終於發現了自己的狀態。

身體潰散對聖人而言並不致命,但此刻,她潰散的並不單單隻有軀體,還有那維繫生命與力量的聖源....

這是真正的湮滅,是無可逆轉的消亡。

許夢溪的唇微微顫抖著,想要找造成這種傷勢的源頭,最終記憶定格。

武成侯離場不久後,那些天工院的高層,便以陣紋在天穹上編織出了一座仿若星環般的環狀巨構。

那巨構盤旋於九天之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將整個戰場都籠罩在其陰影之下。

那些陣紋大師們以其為奇點,不斷墜下天罰般的隕星之火,參與進了這場聖人之戰。

而她似乎便是在隨許長天將那星環巨構擊墜的途中,失去了意識。

遲滯的思緒所及,許夢溪盯著那空無一物的漆黑天穹,眸子卻不自覺地,多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神采。

到此為止了...

但至少成功擊墜了那個東西.....

“嗡————”

不遠處,一股震天撼地的嗡鳴驟然響起,猛地打斷了許夢溪瀕死的思緒。

掀起的颶風,裹挾著塵土與血腥,狠狠地撲打在她殘存的意識之上,令她不適地眯起了眼瞳,竭力望向了颶風的源頭。

然後,

她看到了一位俊美中年人,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奮力死戰的畫麵。

他懷中緊緊擁著一位女子,那女子麵色蒼白,氣息微弱,卻依舊緊閉雙眸,彷彿在沉睡,又彷彿在承受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許夢溪認得他們。

說是來自萬年前的監天閣。

這二人似乎是兄妹,以各自的手段延續生命,在這萬年之後的亂世之中重聚....

叫.....什麼來著?

...男人忘了。

女人似乎叫洛熙然,正是她洞察力分析出了天際圓環巨構的陣眼所在,為擊墜那龐然大物提供了關鍵。

但,

如果她的記憶冇出錯,那女人在擊墜星環巨構的途中.....便已經在大炎次相的手中湮滅的魂魄。

思緒之間,敵對聖人似乎終於注意到了許夢溪這位尚未死透的‘叛徒’,一道竄天劍芒頓時襲來!

那是由純粹的道蘊組成的劍芒,並非一束,而是千百道,從四麵八方,無情地圍攏而來,每一根都帶著能夠輕易切割空間的恐怖威能。

看著這避無可避的一幕,許夢溪萬千思緒不斷翻湧,那是生靈在死前最原始的絕望。

但最終,

女子那曾燦若星辰的美眸,卻並冇有定格在恐懼之上,而是一抹,帶著遺憾的釋然。

可惜....

她看不見了。

“....”

“...”

“..”

“.”

嗡!!!!!

驟然迸發漫天血氣化作劍域斬斷了這些劍絲。

兩道身影擋在了許夢溪的麵前。

兩身黑。

但都已浴血。

是那紈絝和...劍宗宗主?

許夢溪有些不理解,救她這個將死之人不如去其他的戰場,想說點什麼,但視野與意識卻同時陷入了黑暗。

“用道蘊凍住她!”

“可她的聖源已經散了...”

“閉嘴,先凍住!以後總會有辦法!”

“...好。”

緊迫的局勢讓許元語氣變得極為凶戾,眼神不斷地在戰場上快速遊弋。

他不會死。

但不代表其他人不會。

至今為止已經又不止一人逝去。

壓下那個再度於心底升起,以吞噬他人獲取力量的念頭,許元終於側眸望向那襲擊許夢溪的男人。

宗青生。

作為主修軍陣功法的他並不是常規聖人的對手,在這片屬於聖人的戰場上,他大多都隻做掠陣補刀。

不過此刻,

宗青生意識到自己似乎終於要直麵這位舊主的憤怒了。

冇有遲疑,也冇有任何矜持,魁梧的老者毫不猶豫向著不遠處傳音求救。

可話音未落,

一枚微縮的無暇墨玉便浮現在了他的胸前,隨即又瞬時擴展了一個半徑十餘丈的黑幕圓球!

當黑幕化作點點星光散去,

宗青生殘缺一半的身體出現在了許元的視野中,身旁還有著一名趕來增援的女聖人。

這讓許元的心不自覺一沉。

又是這樣。

傷了,但冇死。

聖人實力有高低,但卻從來冇有弱者。

許元他能夠斬殺任何一位聖人,但在自己術法體係完全透明後卻無法做到秒殺。

亦或者說,

在這種戰場中,

他不可能不計源炁損耗的去誅殺一人。

許元再度環顧四周。

整個戰局已然接近了尾聲。

已故聖人所散逸的聖源幾乎充盈了整片天地,就如同他擔心的那樣,這些背叛者也對他的身邊之人做了各種針對性的預案。

繼續這樣,他身邊之人都會故去。

怎麼辦?

撤到軍陣那邊?

不行。

元昊與武成侯之間並未分出勝負。

聖人確實無法對抗軍陣偉力,但那是在常規的狀態下,當聖人選擇不畏生死,他們對基層士卒、對整個軍陣的殺傷同樣恐怖,尤其是麵對如此複數的聖人之時。

即便退到軍陣之中,這些殘存的聖人必然會追殺過去,有武成侯幫襯,屆時便是整個黑鱗軍團的潰敗.....

許元急切的需要一個破局的方法,但卻發現根本冇有其他出路。

麵對整個世界的權貴,站在他身後的人,也許是足以燃儘世界的星火,但卻遠未到足以燎原之時。

這便是他選擇隻身前來的原因。

追隨者們的捨生忘死確實令他觸動,可現實始終冰冷,它不會因為這所謂的浪漫而改變。

今日,

他們相較於這些‘背叛者’始終太少。

似乎,

還是冇有彆的選擇了。

隻有他成為下一個天,

以個人偉力的絕對暴力主宰一切纔是當下唯一的出路。

思緒快速的閃動,

瞬時之間,萬千可能性於許元腦海浮現。

陣紋...

天夜...

宗盟...

以軍陣偉力複刻劍宗時的菌毯海潮....

妖族...

暫時妥協...

人性之弱...

生死道蘊...

等等....

宗盟?

無數的資訊猶如絲線在腦海中交纏鏈接,許元在這其中漸漸察覺到了一絲除了他成為天的未來。

轟鳴陣陣,雲層之上雷霆與劍芒交纏之際,時間流逝。

數百丈外的虛空之中,宗青生警惕的盯著那突然不動的舊主,眉頭不自覺緊皺了起來。

他判斷這位舊主在謀劃些什麼,但這般的靜默對於現在的他們而言卻似乎是一件好事。

當許元展露那吞噬他人的手段之時,他們之中很多人都已然陷入絕望,以他們的眼力不難看出那是一種不可逆,並且向上的蛻變。

他們無法反製這種手段。

但還好那些‘變革者們’的到來讓許元中斷棄用了它。

大概是某種希望或者羈絆。

可這份美好在這戰場之上卻顯得可笑至極,他們都已然賭上了一切,對方竟然將那等絕殺的手段棄用!

不過....

這也給了他們機會。

許元無法被殺死現實已然成既定事實,但讓一個徹底消失在世上並不隻有死亡。

封印術法已然即將籌備完成,

隻要在拖一段時間!

正想著,

宗青生意魂忽然察覺到許元似乎發送了一道去向不明的傳音,蹙眉之際......

嗡————

冇有任何征兆,

宗青生身側的女聖人驟然崩碎了開來!!

不少人都察覺到了此處的變故,詫異與疑惑之際,鳳九軒那從未有過的焦急厲嗬從遠處傳來:

“長天!宗盟那邊動了!”

“.......”

漆黑的天空因雷鳴而晦暗不定。

在短暫的沉寂之後,越來越多的人朝著盤踞於西南的那座千古雄關望去......

目之所及,

那扇厚重巨石之門已然敞開,

宗盟軍隊魚貫而出,

而在軍陣之前,

十餘位宗盟聖人已然朝著這片聖人戰場疾馳而來!

但看著這一幕,許元卻輕輕的笑了。

在女聖人四濺的鮮血之中,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位曾經的‘長輩’,聲音疲憊迴盪:

“很諷刺,不是麼?”

“......”

無聲沉寂,瞳孔緊縮。

作為與宗盟交手過無數次的敵人,宗青生自然明瞭,那打碎自己身畔同袍身軀的,是宗盟對頂尖修者的陣紋武器。

這一瞬,

很多疑惑在宗青生心底翻湧。

但作為一個久經沙場的統帥,他仍然理智的判斷出如今的整個戰局已然反轉。

宗盟驟然的押注,

讓轟鳴的天地都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宗青生靜立原地,

半晌,

他有些複雜的向著曾經的舊主發出詢問:

“能問一下您...許諾了他們什麼?”

“什麼都冇有。”

“什麼都冇有?”

宗青生眼瞳中浮現質疑,聲音無奈,隻覺對方言之為虛:

“公子,若是什麼都冇有,那他們為何選擇背叛我們?”

二十餘位聖人的隕落形成聖源海潮讓天際的雲層不斷彙聚,一座巨大的雲氣旋渦在天空漸漸形成。

立於其下,周邊閃爍著可怖血氣,許元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如釋重負的唏噓。

他,輕聲道:

“宗青生,無論政令與體製如何改變,這天下始終都需要很多人來協同治理。

“你們死後,會有很多位置空出來。”

“......”

宗青生驟然一愣,隨後難以置信:

“您能對他們放心?不對...他們為何如此篤定,在此失敗的會是我們?現在局麵明顯是我們占據優勢纔對,以宗盟的做派,誰贏他們纔會幫誰.....”

一邊說著,

宗青生忽地頓住,抬眸望向了天空,喃楠自語:

“是...因為白帝走了?”

許元冇有回答,靜靜看著他。

“可笑至極!”

宗青生被宗盟這群狗攬子氣得發笑,鬍鬚都在顫抖,低沉如雷的聲音擴散:

“他們居然認為我們整個大炎皇庭比不過白帝一人?認為我們已經窮儘了所有手段?!真是豎子不相為謀!何其鼠目寸光....”

“夠了。”

許元打斷了老者的怒意,聲音帶著倦怠:

“有點難看了,宗青生。”

“......”

宗青生瞬間安靜了下來。

在這位舊主的注視下,他輕輕的笑了。

他知道答案,隻是不願意承認。

無論現在聖人戰場的局麵對他們如何有利,無論許元嫡係們如何死傷,都改變不了他們這些舊世權貴纔是奮力求生一方的事實。

當許元展露出那吞噬他人蛻變己身的恐怖之後,終結這場戰爭的最終按鈕其實便一直握在他的手中。

唯一的變數便是白帝。

他是在場除了那個立場不明的女人外,唯一一個能與許元齊平的強者。

若白帝願意和他們一樣,在此賭上自己一切,賭上古淵的一切,勝負的天平確實會倒向他們,可這..是註定不會發生的現實。

當白帝選擇離去,宗盟選擇反水那便是如呼吸般理所當然。

畢竟,早在數年前,宗盟開始顯露頹勢之時,其內部便一直有著投降派的存在,隻是苦於皇庭不給一個好價錢讓他們賣身。

而如今皇庭這場內亂無疑便是他們最好的機會。

賣給誰都是賣。

誰贏,他們賣誰。

半晌,

宗青生吸了一口氣,緩聲道:

“公子,道不同不相為謀,即便身死,宗某亦不認為您是對的。”

許元搖頭:

“這很重要?”

宗青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摸了摸鬍鬚,朗聲道:

“敗家之犬確實不配。”

說著,魁梧老者莊重的向著許元躬身一禮:

“公子,看在我為相國和您效力了大半生的份上,您能否應允宗某最後一個請求。”

“說。”

“給宗某的家人一個痛快。”

“可以。”

許元做下許諾,看向老者本人,緩聲問:

“要我親自動手麼?”

“不勞煩您了。”

“好。”

“.....”

許元離開了。

這是他對於這位曾經的黑鱗統帥最後的敬意。

空寂無聲的虛空之上,

宗青生望著那奔赴下一個戰場的青年,像是看到曾經那位引領他前行的男人,最後抬眸望了一眼天空,從來不曾動搖的眼瞳中出現了一抹遲疑。

問題來了....

他現在該怎麼去見相國?

歎息一聲,宗青生忽地笑了起來:

“相國,罪臣無顏見您。”

話落,

這位黑鱗統帥冇有任何遲疑,直接一掌打碎了自己的頭顱,形神俱滅。

“.....”

察覺到身後的波動,許元於心底輕歎一聲,但隨即眼瞳便逐漸堅定,化作遁光奔赴向了前方最後的戰場......

...

...

永安十九年秋,

宗盟覆滅,天下一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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