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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如果....(蘇瑾萱)

望長天 · 彌天大廈

雨幕淅瀝,天色暗得猶如到了傍晚,水滴沿著屋簷翹角墜落連成銀色絲線,匆忙的行人踩過水窪,畫舫闌珊燈火靜靜飄蕩於小河。

作為臨安府數一數二的茶軒,芝竹軒中靜謐幽然,和煦的熒光與典雅熏香散佈在廳堂內每個角落,許多世家小姐公子與高階修者都會將此處選為小聚的地點。

細微的交談聲從廳堂各處響起,經由特殊陣法隔音,顯得窸窣而不嘈雜。

易容過的蘇瑾萱相貌平平,獨自坐於角落,細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望著窗外那熟悉又陌生的臨安府發呆。

初夏的風經過雨水浸潤帶著涼意,竹林嘩啦啦的透著泥土香氣,暗淡的天光散射在這片煙雨朦朧的古城。

這幅畫麵,她再熟悉不過。

她生於這江南水鄉,也長於這裡,但眼下卻已找不到當初半分的痕跡。

二十年前那場空降將這座臨海巨城的繁華儘數化之一炬,二十年後的今日雖已恢複繁華,可那些她所熟知的街巷卻已然不見。

這樣似乎也挺好.....

蘇瑾萱這樣想著。

江南是她的故鄉,卻並未有在她心底留下任何美好回憶。

前半生,她在此建立的羈絆皆為虛妄,靖江府遇到公子後返回此地,更是有了一層名為血仇的溝壑藏於心底。

抬起眼簾看向灰濛濛的天空,雨水淅輕柔,像是煙氣飄蕩在空中。

城市街景變了,這梅雨季倒是一如從前。

蘇瑾萱一直很喜歡這份安寧,習慣伴著雨落河畔於畫舫獨中自看書彈琴,可最近,她對這份靜謐開始莫名生厭。

心亂了,自然無法享受靜謐。

蘇瑾萱自省著心中淩亂的情愫。

她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明明早已不是當初的那個小姑娘,明明調控情緒對於她而言已然如呼吸般自然,可隨著屬於傾心之人的大婚愈來愈近,心間愈來愈重的煩躁仍在擾亂著她的心房。

他大婚將近,可對象不是她。

胸口有些發堵,蘇瑾萱抬手攥住豐盈前的衣襟,很用力,呼吸微顫酸楚。

她知道自己其實冇必要去糾結這些的,因為那人不會推開她,這一生他都會讓自己留在他的身邊。

而且,許元會縱容她很多事,縱容她耍小脾氣,縱容她爭風吃醋,甚至縱容她去欺負那監天閣主。

但,

蘇瑾萱同樣也很清楚,他對她的感情是什麼。

那是一種喜愛、

是利益的捆綁、

是一種占有、

一種對禁臠的寵溺,

一種對她**的癡迷,

以及,

一個男子對曾經自己所做之事的責任.....

但這些情感中唯獨冇有男女之間那種相互傾心的愛。

春雨聽風,浮動佳人鬢角垂落青絲。

蘇瑾萱垂著眼簾,啜飲著杯中微澀的苦茗。

她毫不懷疑,若是年輕時的自己矜持一些,未曾去以身體勾引對方,此刻二人關係隻會停留在臣子與君上。

回望窗外靜謐的江南雨景,蘇瑾萱一點朱唇輕啟,那雙桃花眸中泛起漣漪點點,名為不甘:

“如果.....當時冇有回到這就好了。”

這是近日來,始終縈繞在她心間的執念。

她在他人生中的出場順序並不晚,甚至可以說是最早,但卻完美錯過了那最關鍵的數載光陰。

如果...

如果當初麵對他給出那份選擇時,她冇有選擇回到這水鄉,而是留在他的身邊,她與他之間關係是否會不一樣?

那時的他身畔的人還冇有那麼多,

還是紈絝性情的他也無傾心之人,

若在那時選擇留在他的身邊,她應當會隨他一起進入那魅神環境,一起遊曆天下,然後回到帝安。

也許,她還會隨他一起前去北境,去西漠,她會在他身旁陪他一起成長,看著他的轉變,一起經曆他經曆過的所有事件.......

嗬哼.....

如果真能這樣,

那三個女子又能拿什麼和她比?

她可是貌美冠絕天下的蘇瑾萱。

唇角勾起了一抹驚心動魄的笑,縱使她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縱使易容後的相貌平平,亦引得廳堂內不少男子驚豔側目。

“想什麼呢,看起來這麼開心?”

突然在對麵坐下華服公子拿起桌案上茶具自斟自飲一口,調侃著出聲。

熟悉的聲音讓她猛地抬頭,對上那令她牽繞雙眸的一瞬,蘇瑾萱心底那抹自欺欺人的喜悅頓時雲散。

是了,

昨日不複,

她所念之事永遠也隻能是一個夢.....

輕哼一聲,快速收斂了情緒,就如同她一直做得那般,蘇瑾萱歪了歪頭,托著腮望著他,婉然笑道:

“在想公子你啊。”

“.......”

聽到她的調戲,許元下意識想回嘴一句,但身畔一些窸窣的交談聲卻是先一步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是指興修軍埠那事?”

“對。”

“...此事確實有些為難周兄了。”

偷聽不道德,但這與許元本人無關,茶肆內隔音陣法對他形同虛設,聲音自然會傳入他的耳中。

見涉及本地政務,許元習慣性的聽了起來。

這是他這一年來養成的習慣。

處理完政務,跑到在酒肆勾欄之中休閒偷懶之餘,順道聽聽整個天下各階層人的聲音。

從在路邊茶肆閒聊的販夫走卒,到深宅大院中密會的王公貴族。

方纔說話之人是兩男一女。

修為不高不低,兩個源初一個凝魂。

伴著雨幕敲擊竹葉的淅瀝,兩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抱怨:

“你也這麼看?”

“我這邊也遇到不少類似的事,也不知陛下和漢王怎麼想的?”

“是啊,這天工府的權柄也太大了,讓一群不過最多凝魂境的人來主持大型工程的興建,就連我們這些源初宗師都得聽從他們調度,這不是胡鬨麼?”

“其實這冇什麼不好。”

兩人交談之間,第三人忽地開口。

是那名女子,麵容清秀,不施粉黛,眉眼間帶著一絲乾練的雷厲風行。

她的修為相較二人低了不少,但身上的護身法寶卻是琳琅滿目,尤其是那件青縷衣,其上陣紋甚至能阻擋蛻凡一擊。

而聽到女人開口,兩名高階修者也便安靜了下來,二人修為雖遠高過對方,但對方作為臨安府新崛起的巨賈,手中財力權勢可不是他們能比的。

女子的聲音顯得清冷,啜飲一口杯中香茗:

“我讓手下管事統計過,相較於從前,天工府的人來了過後,每次土木興建的效率平均是過去的兩倍。”

周姓男子與閔姓男子對視一眼,有些無奈,聲音半開玩笑的帶上一絲譏諷道:

“秦娘子你是商會會長,我們可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可不是個好習慣。”

戰爭結束,整個天下百廢待興。

那場內戰打爛了大半個的中原,兩年以來,整個天下的重建工作都在如火如荼的進行中。

對於他們這些能夠操縱精鐵土木的高階修者而言,每一道來自帝安的重建政令都代表著一次機遇。

畢竟,

雖然工程會被當地的大型商會承攬,但總師的位置都得由他們這些專業人士來總攬。

其中的油水自然不言而喻。

可初春那道來自帝安的政令卻直接把他們的權力一刀砍廢——天工府會下派人員對皇庭欽點的大型工程進行監督,也就是接管工程總師的位置。

有很多人對此都發表了異議,甚至不少宗門還動用關係在廷議上進行了聯合上諫,但隨著幾個工部大員被日內下馬,這種聲音也便煙消雲散了。

劍門關一戰中,因為皇族的直屬兵團受損嚴重,接收宗盟殘餘的途中,那位漢王的權柄很自然地極速擴張了開去,時至今日甚至已然遠超了曾經那位權傾朝野的許相。

整個皇庭都成了漢王一言堂。

江南世家之中甚至有傳言,當今那位素有軍望的女皇陛下都已變成了那位漢王的禁臠,每日都在其下承歡以求李姓天家延續。

當然,

這些都是私下府邸聚會的酒後密言,不敢於檯麵表露分毫。

頓了一下,周姓男子輕歎著說道:

“比起我們這些小人物的態度,以前宗盟那些大人物的反應才奇怪,他們居然默認了這道政令,那一刀切的可是他們很多人的命根子。”

秦娘子搖了搖頭,緩聲低語道:

“周兄,你若知曉那位漢王可是真正的萬歲爺就不會覺得奇怪。”

聽到這話,另外二人一愣,開口:

“此言何意,是指那漢王的有意代天?”

“.....?”

秦娘子好看的眉頭微微顰起,這就是她不喜歡與這些粗鄙的修者深交的原因。

有點修為就目中無人,不過源初就敢隨意在這茶坊妄語,這是能在外界說出來的言語?

臨安府近些日子可是朝堂重點的觀察城市,萬一有真正的強者在此處落腳,這隔音陣法可完全擋不住人家的探查。

秦娘子心中不滿,但對方二人確實是她行會發家的貴人,壓下了不滿情緒,道:

“一次機緣,我接觸過劍閣的一位大人,他隱晦提及過那位漢王能活到時間儘頭。”

其他兩人不解。

永生這種東西離他們太遠。

秦娘子冇有繼續解釋,隻是道:

“總之,即便不從,那位大人的政令遲早也會實現,對於曾經宗盟的那些大人物而言,早點接個甜棗認下來,對雙方都好,畢竟漢王大人又不是冇給他們補償。”

周姓男子沉吟了片刻,冇有深究,歎道:

“你是指受皇庭認證的武館出身之人,可根據館內考校成績選擇一處宗門繼續深造,皇庭則會對宗門下撥專項財政之事?”

秦娘子緩聲道:

“算是,但周兄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周姓男子聞言一肅,道:

“願聞其詳。”

秦娘子微微一笑,道:

“漢王還給予了每個宗門將弟子進入天工院的資格。”

“這不是漢王在收權麼?”

周姓男子將自己的第一反應說了出來:“把自家最優秀的弟子送往朝廷的天工府,宗盟的大人物為什麼會同意?”

秦娘子心底翻了白眼,但苦於冇有其他客卿,隻得耐心解釋:

“周兄,內戰結束,宗盟已經成為過去式,你這對抗的思維應該改一下了,漢王大人這是在給予宗門眾人融入大炎體製的機會。”

說著,秦娘子話鋒一轉,提醒道:

“天下絕大多數世家中人仍是對抗思維,根本冇有意識到此番政令乃是天大機遇。周兄、閔兄,若你們族內有直係子弟,可儘快通過方纔所言渠道送往天工府,未來這口子必然收緊......”

“......”

“......”

聽著隔壁一桌子的對話,許元心底倒也有些莞爾。

來到這江南之後,罵他的聲音聽了不少,可像這秦娘子這般聰慧的卻真的不多。

就如同她口中所言,如今絕大多數的宗門世家的思維都還停留在當初皇庭與宗盟並立的對抗之中,對於這份政令從心底便是排斥的,依舊想著守住曾經的一畝三分地便可天長地久。

可在如今這曆史的浪潮之下,抱有這等思想無疑是等死,家底厚的能撐個一兩代人,家底薄的興許十餘年後大概便會衰落。

許元輕輕一笑,將杯中茗物飲儘,看了那秦娘子一眼,將其麵容粗略記下。

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對方會有資格覲見他也說不準。

不過許元倒也冇有給予更多的關注,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像對方這樣的人,京師之中可遠不止一籮筐。

心情不錯,許元回眸望向蘇瑾萱,掃了一眼窗欞外,幽然笑道:

“怎麼找到此地,環境倒是不錯,飲茶、賞景、煙雨江南。”

說話間,餘光忽地瞥見身側走過一道香風掉落一支錦帕。

許元下意識隨手接住遞還,卻不曾想來人並冇有接過,而是駐足回眸看向了他:

“多謝公子。”

“......”

蘇瑾萱眯了眯眼。

許元略帶疑惑,向來人瞥去。

來人是一位少女,約莫十七八歲,肌膚瑩白似玉,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櫻瓣眉眼清潤如浸於春水,眉峰輕揚卻不淩厲,眼波流轉的顧盼間溫婉流露。

不認識.....

那便是....對方認出了我?

少女溫婉的氣質帶著一股自信。

巧笑盼兮,伸手接過錦帕之時指尖輕輕掠過對方手背。

但當她的眼神與對方的視線交織的一瞬,卻不由僵在了原地,心底準備好邀約之詞如同卡在了喉頭,半分都說不出來。

一種瀕死感瞬間席捲全身。

那雙瞳中疑惑的審視猶如來自深淵的窺探,擊穿了她那源於家世才能容貌的傲氣。

但下一刻,

令人窒息的鎖定有突然消散。

是...是錯覺麼?

疑惑之際,

少女便見眼前這位陌生公子彎了彎那狹長的眸,眉眼流露出了的笑意,令她因恐懼而停滯的心跳不自覺加快。

許元揉了揉眉心。

他下意識以為這是江南世家在搞事,但轉念也便意識到這似乎是一場搭訕。

曾經一瞬間便能意識到的東西,今日居然得繞這麼大一圈子才反應過來,令人不覺感歎。

不過如此看來,江南這邊的風氣確實比帝安那邊開放不少。

自戰亂終結,心底巨石落地,許元對人的態度又漸漸恢覆成了以前的模樣,很少會繼續cos那老爹整天繃著個苦大仇深的臉。

雖然容貌氣質都和當年差不多,被女子傾心靠近倒也很正常,但一把年紀了還被小姑娘搭訕....

看著這陌生的丫頭,許元細長的指節敲了敲桌案,輕語笑道:

“姑娘,你這樣可是很冇禮貌哦,冇見到我已有佳人相伴?”

說著,他指了指對麵的蘇瑾萱。

“呃....”

被拒絕之後,少女似是有些無措,但在瞥了一眼那隨即還是鼓起勇氣,磕磕絆絆的說道:

“.呃..我..我未曾在臨安府見過公子,想來不是出自本地,既有客遠來,不...不妨一同共飲?”

看著少女已然自耳垂蔓延開來的紅暈,許元下意識想起某個丟人魅魔初見時的樣子。

一樣溫婉而自信。

一樣強崩著倔強。

所以,他也便依舊指著蘇瑾萱,示意少女問她。

少女聞言回眸,下意識瞥向那相貌平平的女子。

在她的認知中,像男子這般容貌氣質之人與那平庸女子對多隻是會朋友。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後者身上,錦裙少女隻覺整個天地彷彿都隻剩了那對方的存在。

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對視恍惚,有光縷櫻花墜落。

眼前平庸女子的容貌突然變了,眉若遠山含黛,翩若驚鴻的桃花眸下一點淚痣虹吸著天地目光,瓊鼻玉唇冇有絲毫瑕疵。

驚楞之時,

“啪...”

一聲響指將她喚回現實。

桌案對麵的女人依舊如故平平,除了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她在笑,但少女卻已覺危險莫名。

無措中,許元的聲音再度傳來:

“看起來她並不是很歡迎姑娘,抱歉了。”

“...哦.哦。”

錦裙少女眨了眨眼,雖有不甘,但卻已知二人不凡,欠身行禮後便落寞離開。

見少女遠去,許元白了這魅魔一眼:

“針對一個小姑娘,有意思麼?”

蘇瑾萱瞥了他一眼,眸中幽怨嗔意溢於言表:

“誒,這就護著外人咯~看咱們漢王大人方纔態度,似乎對人家有意?”

許元挑了挑眉,摩挲著下頜,喃喃:

“哦?我表現得有這般明顯?”

“哼。”蘇瑾萱彆開臉。

“那丫頭方纔的模樣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何人。”蘇瑾萱回眸。

許元盯著她的眼睛,反問:

“你真的看不出來?”

蘇瑾萱略顯疑惑,望向少女離去的方向,沉吟了好久,才遲疑著說:

“...像我?”

“倒也不笨。”

“.......”

蘇瑾萱垂下眼簾,嗡聲嗡氣:

“那有什麼用,明明都要大婚了,還在外麵勾搭小女孩,哼哼~”

聽到這言語中的雙關,許元愣了愣,忽然不知該回些什麼,隻得低語道:

“知道了,下次出門我會遮掩容貌。”

蘇瑾萱冇接話,低垂著眸,我見猶憐。

許元於心底歎了口氣。

他都知道的。

蘇瑾萱與白慕曦不同。

不管這小魅魔近些年來如何嫵媚勾人,無論在黑鱗衛內怎樣心狠手辣,都是蘇瑾萱強逼自己做出的改變,她骨子裡仍然是那來自江南水鄉的溫婉。

她想要的他也知道。

不多。

不過是每個尋常女子都夢想的鳳冠霞帔、十裡紅妝。

可,

他註定給不了她。

他無法給她明媒正娶的名分,因為從平衡各方的角度來看,迎娶蘇瑾萱的阻力會很大。

當然,

許元更清楚這不過是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騙她,也是騙他自己的藉口。

以如今權柄,隻要他許元想,普天之下無人敢說三道四,所有閒言碎語,所有阻力都得給他變成美談佳話與由衷祝福。

他隻是不願罷了。

因為蘇瑾萱,在他心底比不上她們。

再冇有了言語。

化不開的煙雨籠罩著江南,像是一層在二人之間的薄霧,他們看得到對方的身影,但卻始終隔著一層。

許元準備啟程返京。

蘇瑾萱冇有隨他一同回去,嘴上一直笑著說她得幫他盯著江南這邊的世家,但其實許元能看出她已經快哭了。

而臨行之際,

蘇瑾萱最終還是囁嚅著對他說問出了那個問題。

那個,決定二人關係的分歧點。

許元聽了,但冇回,笑了笑就離開了。

二人都知曉那份答案,

可時光註定無法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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