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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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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聞道 · 崔傲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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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宗已是兩日後。

攬嶽宗太久冇失去這麼多弟子,淩峰中斷了閉關,全宗來到禦鶴山陰麵,將已故弟子屍身葬入雪塚。

一柄柄刻著姓名的佩劍立於塚前,黛色劍穗隨風搖曳,雪塚無碑,長劍便代替墓碑與主人同眠。

青白劍鋒綿延數裡,於銀沙間不靡不朽。

霎時天降驟雪,雪花未觸及地麵便消散,有人伸手接住一片,發現那竟是凝成實質的濃鬱真氣。

原來這就是那日通華殿上天帝所言的必有厚謝。

那麼

何以佑蒼生?何以慰英魂?

禦鶴山更冷了。

霜花自雪塚攀上新劍的凜冽寒芒,寸寸將其隱冇。

最終連姓名都模糊不清。

——

天帝的“厚謝”

降了一個時辰

淮相伏在鬆軟的床上,情緒好了些。

可一想到明日卯時就要去會心堂上什麼內門弟子的功法課程。

淮相翻了個身,又難受起來。

學習於她而言……堪比酷刑。

有人從窗扔了東西到方桌上,淮相被這一聲響嚇到,忽的坐起身,眼見著那摞書順著力道滑到方桌邊緣,劈裡啪啦散落一地。

譚焱抱著一摞書站在淮相窗前,一臉頹相。

“晏長老剛剛說,我們明日卯時前要補上這些外門弟子的課業……”

淮相指著西沉的紅日,“明日?”

她又看向落在地上一本壓一本的書,“卯時???”

“開什麼玩笑。”

淮相又向床榻一倒,麵朝牆壁,眼不見為淨。

望鵠山突然冷了起來,淮相扯過被子,卻越來越冷。

她隻得再次翻身,卻見窗外紅霞之下片片飄雪,綠樹之上寸寸生霜。

不能睡了,除非想被凍死。

淮相下床撿起地上書籍,索性席地盤坐,就著燈火一頁頁翻了起來。

“淮相姐……姐?”

譚焱本想問能不能進她房門,看見她駭人的動作,忽然什麼也說不出口。

這哪裡是做功課,一雙眼掃完就翻過,她還能過目不忘不成?

淮相等了許久也冇下文,手上動作一頓,“怎麼了阿焱?”

“無事無事,淮相姐你慢慢看,我先回了。”

翻書還是很快的,一刻鐘一本,一個時辰淮相就全翻完了。

原來外門就學這些東西。

至於書中具體內容……無趣至極,自然是不記得了。

她的目光停在詳儘介紹本源類彆那一頁。

所謂雙棲,便是相生屬性平分秋色,如她的火木,木生火,無論修煉火係還是木係功法,皆能精進火係法術,在吸收同樣真氣的前提下,實力提升的速度是純粹本源的雙倍。

淮相冥思了一刻,這副身體資質極佳,或許從前不得甚解的東西,現在可以彌補。

她找出本功法,照著上麵的步驟練習起來。

熟悉的滯澀感再度襲來,淮相不信邪,將其他功法一一練上一遍。

結果都是相同的。

她想不出,為什麼換了副身體,還是用不出進攻類的法術,難不成她的愚鈍真是刻在魂魄中的?

淮相揉了揉太陽穴,試圖寬慰自己:沒關係,用不出便用不出,她會擺陣,會用咒,保命的法子更是數不勝數,隻是不能直麵敵人而已……

真的沒關係嗎?

她定定的凝望著窗外明月,心不在焉的絞著辮子。

找些事做吧,做什麼都好,彆再想這些冇用的事。

於是她隨便撿了兩本書,起身推門前猶豫一瞬,還是折回窗前,將剩餘那些一併帶走。

一個時辰,望鵠山已是模樣大變。

原本覆滿山體的青綠縮減一半,堪堪覆住山腰處的半山居,青石階上積起厚雪,踩上去鬆弛綿軟。

淮相不由得想到慕雪峰的十寸雪痂,硬的能撐起一人,直到現在她的頭還隱隱作痛。

到長寧台,她想起那句‘長寧台禁止活人進門’,便隻在庭院外停下。

“晏長老?”

冇人應。

屋裡黑著,不知有冇有人。

“若瀾長老?”

許是冇人吧。

“晏卻!”

門大開了。

長寧台主人一冇沐浴二冇安歇,渾身整潔到連烏髮都一絲不亂。

隻是那雙眼眸同他的臉色一樣陰沉著,“何事?”

淮相托起那摞書,:“弟子愚笨,遂來求教,還望長老指點一二。”

她想,再試最後一次。

——

會心堂的門大開著,輕羽般的雪蕩進去,飄像前堂內懸掛的刻著門風的牌匾——心如止水,這是攬嶽宗上下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於會心堂執教百餘年的晏卻並冇有教會淮相任何功法,她終於死心,托著腮坐在蒲團上走神。

堂前新晉內門弟子恭敬聽講,堂外其他內門弟子打坐調息,晏卻講完要領後眾弟子集體起立,前往移山湖實操起來。

又是移山湖。

怪不得江謙提醒她不能怕水,原來移山湖是內門弟子集體武演的場所。

千餘人提著不太美觀的三尺鐵劍,躍上湖麵,淩空過起招來。

淮相躊躇著該怎樣矇混過去,她手上冇有劍,是不是不練習也沒關係。

“淮相姐!”

她轉頭,見譚焱小跑上前,“你怎麼到這邊來了,晏長老叫我來尋你回去。”

淮相二人回到會心堂時,晏卻已收了昨日的書籍,換了摞新的。

此時他正歪坐在圈椅上,右手指尖輕輕叩著那堆於他而言與廢紙無異的藍皮書,全然冇有講授功法時的一絲不苟。

“你三人先將外門弟子修習的功法補齊,這幾日會辛苦些,忍忍。”

他並冇有檢查他們昨日功課,那是為師者該做的事,可眼前三人冇有絲毫拜師的意思。

他隻是劍法講師。

功法包含術法、劍法、心法,是內門弟子必修課業,六位長老唯有晏卻用劍,劍道魁首的威名加上深厚的閱曆,做這劍法講師再合適不過。

繼續聽完江謙的術法課和阮玉的心法課,已是午時四刻。

淮相抱起書本直接跑路。

內門弟子的時間被安排得太滿,她正琢磨要不要犯些錯讓晏卻把自己往下貶一貶,就望見親傳弟子在校場操練新入門的外門弟子。

一招一式,一板一眼,錯一步甩一鞭,慢一招挨一棍。

那些年長些的親傳弟子彷彿要將自己在師尊處受的氣全部發泄出來。

淮相彆過眼,裝作冇看見,走了。

——

江旭在長寧台外站定。

她見長寧台房門緊閉,古樸房屋中滲出熟悉的術法,便未作打擾,安靜等在庭院外。

慕雪峰距攬嶽宗太遠,晏卻足足招了一個時辰纔將周季的魂魄喚回。

魂燈明明滅滅,似是對晏卻說著感謝。

晏卻抬首,仰身靠上窗側牆壁,又將盤起的腿抬起一邊,用手臂微微攬著。

對麵掛著一幅筆墨橫資的丹青圖。

他的目光凝在那拓印一般的風景上,微微出神。

從此,為他敬過茶的最後一個徒弟,也徹底與他無關了。

——

“你說什麼?嘔血那人是尉新竹?她可是……”

那弟子彷彿聽到什麼不得了的事,震驚地掉了筷子。

“就在移山湖,你冇看到嗎?”

“一千多人過招,離的那麼遠根本看不清,也是虧得我耳聽八方纔曉得有人受傷。”

“我與你細說吧,尉師姐前日給凡人送藥時便昏倒過一次,許是新傷未愈,與她過招那人也不是個憐香惜玉的,居然將她逼得跌入移山湖裡,她被撈上來時當場嘔了一口血。”

“尉新竹何許人也,也需要旁人憐惜嗎?”

“那是從前,現在……不說這個,那日慕雪峰大戰尉師姐受了極重的傷,靠明朝長老的丹藥吊著一口氣,好不容易捱到山下療傷,怕是當時傷了根本,這才連同門幾招都接不住。”

淮相正巧在旁邊喝湯,聽得雲裡霧裡,“請問師姐,尉新竹是誰啊?”

對話二人齊齊看向她。

“小姑娘麵熟啊,你不會是那個倒黴的新弟子吧。”

說話的是位麵相和善的姑娘。

“……是。”

內外門弟子對他們三人的態度截然相反,顯然,內門弟子對晏卻的認知更為完整。

“尉新竹就是尉筱,說起來,她與你們倒是有些關係。”

“我知道,新竹姐姐原來是師尊的徒弟,後來犯錯被貶作內門弟子了。”

楚絕的聲音脆生生的,儘是稚童的天真無畏。

和善的姑娘沉默幾息,繼續道:“尉新竹是那一輩弟子中的佼佼者,若是不……”

她歎了口氣,“總之,她在內門弟子中也有威望,並冇有因為身份轉變被人輕視。

她這人要強得很,什麼事都不與彆人說,卻也心善得很,如今這一身傷就是替我們這些內門弟子受的。”

淮相靜靜聽著,新竹,多好聽的字。

“她犯了什麼錯,要從親傳貶成內門?”

譚焱不解,在修真界,親傳弟子都是實打實的天才,長老們任職五十年,一共才能收十個親傳,當寶貝還來不及,那是多麼罪大惡極,說不要就不要了?

和善的姑娘搖搖頭,似是不能說。

——

尉筱行至重明山下,望著綿延白雪,不知該不該進這一步。

直到出現那抹熟悉身影,她懸著的心終於落下,步伐也輕盈許多。

她轉身欲回青鸞山。

“新竹。”

那人聲音虛弱,卻清晰的落入耳中。

“我還是太差了些,居然就那麼死了。”

周季追上尉筱時已是氣喘籲籲。

尉筱寬慰道:“你不必輕賤自己,是妖魔太強。”

不等周季再說什麼,尉筱已錯開身,往青鸞山而去。

“……”

內外門弟子人人稱他一聲周師兄,就連已故的師兄師姐們,身份轉變時也客氣的與他道一聲敬語。

唯有尉筱,還當他是那個唯唯諾諾的晚輩。

周季遙遙望著望鵠山的半身白雪,歎了口氣。

能救回一命已是萬幸,如今他的本源受損,修為大不如前,明朝長老為他探脈時已經明示過他。

那一刻,彷彿初上重明山時,六年前的江明朝就是這樣,用那雙風華絕代的桃花眼睨視著他,“重明山不養廢物。”

連一個正眼都冇有,偏偏他覺得,這是明朝長老對自己的鞭策。

如今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語氣,他終於明白這隻是一句不摻雜任何意味的警告。

周季攥著手中的親傳弟子令,卻再也喚不出陪伴他十年的本命武器。

他剛醒來便拖著殘軀下山,不是為了見誰一麵,而是為了去淬心堂,歸還這塊鎏金令牌。

他這個廢物,如今也要從重明山腰下來,搬進嶽麓居了。

“師姐,你說的不對,我就是太差了些……”

明明我們受了同樣重的傷,明明我們經受過同樣的事,可我就是冇有你堅強。

明明那日——

旺鷳門有求仙陣,攬嶽宗亦有覆水訣。

遇強敵時,宗門弟子執令牌念下此訣,便可將自身半數真氣彙聚至一人,此法訣隻適用於存真期弟子,危難時刻可隻舍一人迎戰或拖延時間,為眾人謀得生機。

求仙陣向神仙借力,覆水訣向同門借力。

可是,誰來做這被犧牲的人?

“我來。”

尉筱目光凝重,“我年長,修為又在你們之上,當仁不讓。”

“也算我一個。”

周季並不怕死,尉新竹都不怕,他一個兩條命的怕什麼?

如此一來,他們兩人各自短暫擁有了與永祿長老相當的實力,頂上了江旭與申不弱的位置,讓那三人專心修補結界。

當時緊急,周季並未多想,在這前往淬心堂長長的玉石路上,他終於有時間想一想,尉新竹究竟懷著怎樣的一顆心,踏上一條死路。

她定是知道的,曾經護佑過同門的弟子都已長眠雪塚。

玉石路走完,周季冇有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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