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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聞道 · 崔傲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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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攬嶽宗寂靜無聲。

五位長老齊聚明心殿,少那一人眾人也不甚在意。

阮玉坐上圈椅,示意江旭開口。

江旭微微抬首,“我已讓周季搬下半山居。”

半山居,也就是親傳弟子的居所,這是將人降為內門弟子了。

申不弱聞言皺起眉,“這周季,一未墮魔,二未sharen,三未叛宗,四未違迕宗規……明朝因何緣由降職於他?”

“親傳弟子若想改換教習師尊,應當如何?”

江旭不答反問。

“當向宗主稟明,解除師徒關係。”

“然後呢?”

“而後以內門弟子的身份暫居山麓處,直到拜入新師門下。”

江旭半闔雙眸,聲音漸緩,“周季並未與我行拜師禮。”

其餘長老皆是一愣。

“這些年以親傳弟子身份待他本就不妥。”

江旭兀自說著:“如今叫他回到該去的地方,還需要什麼緣由嗎?”

吳正剛十五歲拜入攬嶽宗淩無壑長老門下,做了四十年親傳弟子,那年無壑長老做了掌門,從他們十個親傳中擇優者任長老,他便又與此人共事了二十年。

相識六十載,此刻吳正剛卻像剛認識她一般,“你……他喚你六年師尊,你為何早不說明,憑白叫人誤會!”

“這本就是無足掛齒的小事,我為何要特意解釋?”

明心殿大門無風自開,隨即傳來一聲嗤笑。

“無足掛齒的小事,也要酉時三刻與全宗長老一同商議嗎。”

晏卻頎長身影立於門外,不知聽了多久。

“……托瓊枝請諸位前來,自是有要事相商,隻是前輩許久未至,我等隻能聊些旁的打發時間了。”

“倒是我的不是。”

晏卻踱至殿中,眾人這才瞧出晏長老風塵仆仆,麵色疲憊,白日規矩的髮絲也落了些到額前耳後。

兩個時辰不見,這是做什麼去了?

“現在來說說你的要事。”

晏卻坐上圈椅,捏著眉心,似是疲憊至極。

“此次宗門損失慘重,消耗大量丹藥,今晨我於百聞穀尋藥時,發覺其四圍鬼氣橫生,詢問周遭百姓,皆言未遇到妖邪鬼怪。”

江旭神情凝重,講話也嚴肅起來。

“百聞穀離慕雪峰不遠,我擔心那些妖魔隻是身死。”

“尤其是那紅衣魔頭,既能修出魔嬰,金蟬脫殼借屍還魂之術,也未必不會。”

晏卻驀然想起自己與紅衣的對打,對方永遠與自己成平手,那日他已是強弩之末,有心懷疑卻無力追究。

吳正剛著急回去製劍,“不必擔心,他敢捨棄軀殼,就是捨棄一身魔力,那妖魔屍身早已被我們毀掉,還要擔心他東山再起不成。”

“話雖如此……”

“你還有彆的事兒嗎?”

“百聞穀的鬼氣……”

吳正剛是真的不耐煩了,“那是百川門該操心的事,與我們何乾?”

申不弱笑了一下,“惇義還是如此心急,那煉器爐是你親親孃子不成?”

“我勸你學點兒好的。”

吳正剛瞪著他,學什麼不好,學江明朝陰陽怪氣?

“好了。”

阮玉也懶得聽他們吵,“百聞穀的草藥供給各個宗派,並非百川門獨有,明朝的擔心不無道理。

不過幫忙要幫到刀刃上,人家纔會念我們的好。”

言外之意:不管。

議完事,申不弱與江旭同行,聊起周季來。

“我聽聞那日慕雪峰上,尉筱與周季用了覆水訣?”

江旭點頭,“不錯。”

申不弱瞬間明白了,不是旺鷳門長老弱,不是自家長老實力強,是有人以一個修士最為重要的本源為代價,替了他們的位置,保住了他們的真氣,纔沒有兩敗俱傷到結界都修不好。

“說到底,他們也是為我們三人受的傷,惇義不在乎這些,你我總不能太心硬。”

“你說我鐵石心腸?”

申不弱嘴角一抽,心中嗬嗬一笑。

晏卻路過兩人時側頭睨了一眼,嘲諷道:“他們是為護佑蒼生受的傷,並未被人強迫,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眼見那道惱人背影消失,江旭輕嗤一聲。

何必與這種人生氣,為兩個叛徒說話,真是病得不輕。

——

淮相翻完那摞新的藍皮書,無聊得坐在房門石階上曬月亮。

她握起個雪團狠狠扔向已經落葉的禿樹,震落滿枝陳雪。

在宗門這兩日吸納的真氣,隻能這樣蠻橫的用出。

也很好了,她寬慰自己,最起碼能用。

“今日怎麼不來請教一二了。”

晏卻冇什麼溫度的聲音自頭頂想起。

淮相抬頭,除了一片屋簷什麼也瞧不見。

“凍出幻覺了嗎?”

淮相單手支起側臉,另一隻手繼續團著雪球。

晏卻從屋頂躍下時,衣襬上便開出一朵雪花。

“今日怎麼不來請教一二了。”

他抖落衣襬粘滯的雪跡,又問了一遍。

“今日課業簡單,弟子自學就好。”

淮相一冇起身,二冇行禮,三冇問安,四冇道歉。

晏卻問:“《固陽心法》第三卷第七式如何運用?”

淮相終於捨得站起身,走到晏卻身旁,將他從頭掃到腳,“你真是晏卻?”

晏卻有生之年第一次被質疑身份,微微皺了眉。

“他怎麼會閒到大半夜爬弟子屋頂,況且……”

淮相目光落在他散落的碎髮上,覺得這頭髮束得也不規矩,“你是哪個師哥?還是師姐?不要拿我逗趣哦。”

晏卻終於忍不住:“怎麼平時不見你這麼好的脾氣?”

這人見到他不是走神就是板著臉,甚至還敢動手,對彆人的捉弄怎就如此寬容?

“……我們平時經常見?楚絕嗎?”

晏卻笑著向她湊進一步,“楚、絕、嗎。”

說罷不待淮相反應,一把提起她的後襟,將人bang激a回長寧台。

淮相冇有對冒犯長老感到一絲抱歉。

誰叫他不打理好自己,平白叫人懷疑。

她被提到長寧台庭院石桌前立著,晏卻往椅上一靠,拍拍桌麵,憑空變出一摞藍皮書。

“繼續。”

她抬手拒絕並轉移話題,“晏長老也不好奇自己怎麼中的毒嗎?”

晏卻挑眉,在長寧台周圍指了幾處,“我知道。”

“你有病嗎?中毒了不醫治,還放任毒藥留在那裡?”

晏卻的回答出乎意料,“這句話我也要反過來問你。”

他看著淮相迷茫的眼,兩指夾起她的袖口,摸出個三指寬的方形紙包,“你有病嗎,中毒了不醫治,還放任毒藥放在這裡。”

這的確是渡三的死因,卻困不住附身的淮相,她將四方紙包塞回衣袖,“這是我爹孃留給我的遺物。”

晏卻點了點頭,“我也有不得不留下它們的理由。”

——

攬嶽宗最大的養心堂談資出現了。

有個外門弟子說,一個內門弟子不識天高地厚死皮賴臉叫了明朝長老六年師尊,在外人麵前裝了六年親傳,如今終於被打回原形。

有個內門弟子說,一個倒黴弟子給丹心堂長老打了六年白工,如今冇了利用價值,被一腳踹開。

有個親傳弟子說,一個蠢貨為了旁人一句虛無縹緲的承諾,背叛了自己的師尊,如今一切都是應得的。

譚焱看著遠處那個換上黛紫色衣衫的身影,莫名替他不值。

哪怕他當時隻顧自己活命,也知道周季為宗門戰死了一次。

就算冇有師徒情誼,相處六年,也能狠下心這樣對待嗎?那麼他們這些普通弟子,在明朝長老眼裡又是什麼呢?

淮相在喧囂人群中尋到了周季,悄悄塞給他一個帛囊,又轉身去尋尉筱。

周季認得淮相,自認為二人冇什麼交集,還是將東西收了起來。

他現在是人群焦點,做什麼都可能被曲解,還是不要給旁人帶去麻煩。

在慕雪峰時,淮相聽過晏卻與江旭的對話,知道周季原是晏卻的親傳。

現在看來,那尉筱也曾是晏卻的弟子。

但這尉筱著實難尋,她獨來獨往慣了。

那句“氣質如青竹”

實在過於深奧玄虛,淮相冇有理解透徹。

她更不理解的是,這些話有什麼不能當麵說的,非要她做賊一樣偷偷摸摸。

在她蹲坐在白石路上思索人生時,身側越過一人,淮相恍然大悟,“尉筱!”

那人停下腳步,半回身地望向她,身形單薄清瘦,背脊卻挺拔不屈,眉眼間更是染儘煙雨愁緒。

雨後新竹應如是也。

“你是?”

“我姓渡,渡橋的渡,名淮相。”

淮相一邊說,一邊掏出帛囊放入尉筱手中。

“這是何物?”

淮相想了想,“藥吧。”

絲帶被扯鬆,一個瓷瓶滑入掌心,上麵還纏著字條。

尉筱撥開瓶塞,清香四散,她立馬辨出此丹藥絕非俗物。

她將藥瓶收好,指尖撫平蜷曲紙條,上麵虯龍盤曲般臥了兩行字。

是丹藥的使用方法,字跡不是他,語氣卻似他。

“這是你寫的嗎?”

“是。”

“真漂亮。”

淮相回她一笑,與她揮手作彆,回瞭望鵠山。

尉筱望著她背影的方向,眼中愁緒漸濃,最後居然落下一滴淚來。

——

淮相背對著尉筱離開時,嘴角怎麼也落不下去。

第一次寫出的字就被誇了漂亮,怎麼不叫人高興呢?

但想起晏卻昨晚的嘴臉,好心情又折了一半。

怪不得人人都不待見他,這人古怪得很,昨天在長寧台裡待到半夜,不讓走就算了,還叫她在外麵唸書。

她唸了兩個時辰,終於受不住,“不就是打了你一頓,我叫你打回來還不行?”

“不行。”

晏卻提著紙筆出來,坐在圓桌前,思索片刻,寫了張字條,又拿出兩個瓷瓶和兩個帛囊。

“將這字條謄抄兩份,與此物一起,明日分彆交於尉筱與周季,莫叫人瞧見。”

淮相瞧著上麵的字,疑惑道:“長老為何不叫我傳話於他們,這樣更隱秘,日後也不會有人順著墨跡找到我再找到長老你……”

“你不求上進便罷了,怎麼懶惰到字也不願動筆寫。”

淮相被戳穿心思,默默拿起毛筆。

她彆的不會,模仿確是一流,第一次握筆就將晏卻的筆墨學了十成十。

晏卻提著她寫的東西,氣笑了,“我叫你用自己的字跡寫。”

太難伺候了,她從前連字都冇寫過,哪裡有自己的字跡。

於是她學了些明心堂牌匾字跡的風骨。

晏卻捏著那字條,皺眉瞧了許久,終於說了句,“再寫一遍。”

淮相眼瞧著他將字條繞上瓶身,塞進帛囊,最後放入她手心。

“我從未見過尉筱,她相貌如何?”

“氣質如青竹。”

淮相等了半晌也冇有下文,“冇了?”

晏卻點頭,“這些就夠了。”

好,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踏出庭院時,一道突兀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我隻是恰巧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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