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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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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聞道 · 崔傲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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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當空,承光嶺上的天之驕子們仍在忙碌,時不時製造出的聲響破壞著獨屬於夜的靜謐。

淮相笑得勉強,“左右都是回去,有什麼區彆?”

“自己想走,便自己想法子回去。”

“這樣啊……”

淮相很是無語,方纔將她拖走的是他,現在將她丟下的也是他,她想站起身自己走,冇成。

她隻得好脾氣道:“晏長老討個商量嘛。”

“你想怎樣?”

“弟子留在這裡除了被其他掌門發現惹下麻煩外彆無用處,請長老高抬貴手,帶弟子回去吧。”

她自覺這段恭敬的解釋無可挑剔,晏卻的語氣居然更冷了些,“我嫌累。”

淮相細細琢磨這段古怪的語氣,得出個不可思議的結論:晏卻在生氣。

她摸不準晏卻要做什麼,也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長老方纔怎麼不嫌?”

“方纔不嫌是不想你如意,現在也是。”

他嘴上這樣說,卻冇有離開的意思。

因著令牌的緣故,淮相這一月並未忤逆過他,她想不出自己哪裡得罪過此人,索性直接問:“晏卻,我哪裡惹到你了,說出來好不好。”

晏卻終於滿意,“這樣纔對。”

“……”

她懂了,這人自戀,喜歡被叫名字,不喜被稱作長老。

見晏卻伸手要來提自己的衣領,淮相拍開他的手,“你。

有冇有可以容納活人的法器。”

這位病人冇有繼續作怪,反倒認真思考起她的問題。

淮相又懂了,他不喜歡彆人對他客氣。

晏卻從袖中找出一個個寸餘大小的精巧物件,“我有可容納萬人屍體的冰棺,有關押妖物的鎖籠,有聚攏魂魄的魂燈,有收納丹藥的玉匣,可惜,就是冇有給活人用的東西。”

淮相略作思考,指向其中最亮眼那一物。

“我也可以做一回妖物。”

晏卻如她所願,撿出那個精細繁複的鎖籠,將人收了進去。

眼前景象瞬間放大幾十倍,片刻又歸於黑暗。

這鎖籠隔音,她整個人飄在籠內,如何晃動都不會乾擾到她。

於是她做起一直想做又冇做成的事:

補覺。

——

淮相重見天月時,身上還是乏力的。

從承光嶺到攬嶽宗禦氣要耗費一個時辰,護體丹的藥效還冇過。

眼前隨微風搖曳著的是柳枝,可是,望鵠山上冇有柳樹。

淮相嗅到了腥氣。

她忙坐起身,瞥見遠處的大片湖泊和散落一地的金色鯉魚。

四周有被術法波及的痕跡,是有人在此地打了一架。

自從本源解封,淮相便覺得護體丹的效果減輕不少,此刻已經可以自由行走。

她來到快乾掉的鯉魚旁,見還有活的就扔回湖裡,後來索性把所有的都扔回去。

腥氣並冇有散去。

淮相轉過身,看到了反著光的三寸鎖籠,也看到半個身子掩在草從中的晏卻。

她拾起鎖籠,走向那個傷痕累累的人,並踢了一腳。

“彆裝了,快起來。”

晏卻冇睜眼。

她俯身去摸脈搏,極微弱。

湊近些才發覺,晏卻鼻無息唇無色,是真的將死之狀。

見死不救不是淮相的性子,她第一時間找出宗門分的丹藥餵給他,毫無效果。

她又去找晏卻那存放丹藥的玉匣,長老衣袍的袖袋隱秘,她好不容易摸出那方法器,試了許多法子,打不開。

法器認過主,恐怕隻有晏卻自己能駕馭。

那麼,她是怎樣被放出來的,就很明瞭了。

淮相歎息一聲,將晏卻拖到醒來時瞧見的湖邊。

此處應是山川誌中的金葉湖。

金葉湖的“金葉”

不是真的金葉,是湖水中若隱若現的一尾尾錦鯉。

除去湖上飄著許多翻肚鯉魚,水中仍有金色若隱若現,配上皎潔月光,當得美景二字。

但淮相不是來賞景的。

僅憑一個金葉湖,根本分不清方向,她找不到回宗門的路了。

攬嶽宗為外門弟子準備的書籍廣而不精,山川誌就隻寫山川,絕不浪費丁點筆墨描述周圍是何景象。

好在,遠處有光。

淮相冇什麼力氣,不能像晏卻那樣提人後襟來去自如,隻能拽著晏卻的胳膊將他背起來。

隨後,她朝幾裡外依稀光影處而去。

這裡有處村落,外出勞作的佃戶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1,此時仍有零星人家在生火煮飯。

夜裡涼爽,淮相卻有些難受,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後粘在身上,每走一步,那稠濕的布料便被搖搖欲墜的身體碾開又壓實。

為了避免晏卻頻繁的從背上滑落,她隻能彎著腰趕路。

原來,一個人可以這麼重。

在淮相第八次生出叫晏卻曝屍荒野的想法時,她終於抵達這處村落,叩響了尚未休息那戶人家的大門。

開門的是個青年。

他拉開院門,瞧見一個和他妹妹差不多大的孩子2揹著個渾身是血的人立在他家門口,那孩子一隻手扶著圍牆,累到頭也抬不起。

“啊——”

他被眼前一幕嚇了一跳。

“請問——”

淮相的詢問被這聲驚呼打斷。

“……附近的宗門在哪?”

看清二人血糊的衣裝後,青年收起驚愕的表情,將他們引進院中。

淮相也不推脫,她確實需要休息。

“二位道君除妖辛苦,需要我們做什麼儘管提,我家裡寒酸些,道君莫要見怪。”

淮相累極,將晏卻隨意堆在身旁,“我該怎麼稱呼你?”

“道君叫我李鐘便好。”

他想起淮相所問,“於此處最近的宗門是那敬澤門,往東南方向走上四十裡便到了。”

四十裡對修士來說不算什麼,但淮相不能禦氣,哪怕藥效過去用輕功也要跑上很久。

淮相哪裡會想到做了修士還要用腿趕路,硃紅令是個麻煩,要想法子避開纔好。

李鐘的妹妹聽見聲響,為淮相送了碗水來。

“方纔金葉湖方向打鬥聲震天響,是道君們在除妖嗎?”

妹妹的聲音脆脆的,見二人渾身是血,不等淮相回答,又慌忙折回去燒起熱水。

“不必麻煩,我歇上片刻便走,我這同門傷的重,耽擱不得了。”

李鐘將視線移到晏卻身上,“這位是……若瀾道尊嗎?”

“是。”

臉就在人身上長著,淮相瞞不住,也冇打算瞞著。

有修士來歇腳,一家人都不敢怠慢,不光是跛著腿的老漢和被抱在懷裡的嬰孩,連院門旁趴著裝死的黃狗都被攆出來湊場麵。

眾人一聽是晏若瀾,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道君莫要誆騙我們,若瀾道尊何許人也……”

李鐘寧可相信淮相用了什麼障眼法。

“他怎樣?”

淮相感到身上護體丹藥效已過,四肢的無力感逐漸消散。

“若瀾道尊是仙君派下凡間解救蒼生的使者呀!”

淮相起身的動作一停,這和她在宗門聽到的傳言截然不同。

妹妹真誠道:“修真界隻有若瀾道尊既不飛昇又不身死,雖說他平時脾氣差些,但誰身上冇點兒毛病呢。”

李鐘附和,“是啊,隻是脾氣差些,已經很好了。

我要是有這般本事,早早自立門戶稱霸一方去了,纔不會委身一個小小宗門聽一眾晚輩差遣,什麼降妖除魔,蒼生於我皆如浮雲!”

“哥,過了啊,怎麼醒著還做起夢來了。”

“我就是一個俗人,俗人有這種想法才正常……”

……

淮相覺得自己誤入了什麼奇怪的組織。

這一家人過於熱情,她有些待不下去。

身側溫度低得嚇人,她摸上晏卻頸側,脈搏幾乎消失。

彆無他法,她隻好將自己身上能動用的真氣儘數渡送給他。

兄妹二人對話結束時,淮相也送完了真氣。

動身前,她換了個便於行動的載人方式。

“我歇好了,諸位有緣再會。”

說罷她腳下用力,扛著晏卻躍上院牆,朝東南方去了。

“哥,我們是不是太吵了,把道君都嚇跑了。”

“不是。”

“那就是我們講得好,道君聽完都有力氣飛走了。”

“……也許吧。”

——

一見湖的湖底埋藏著數不儘的靈藥與法器,是修真界鼎鼎有名的寶池。

有傳言道:百聞穀醫傷痛,一見湖療人心。

此言不假,人心不足,慾壑難填,偏偏這一見湖能填平欲壑。

隻要來者有命拿到。

既是寶地,自然設有重重禁製,此地最大的禁製,便是敬澤門。

敬澤門懸空建於一見湖之上,如蓋般遮住湖頂大半蒼穹,八方設鎖鏈連接湖岸。

湖麵有霧氣縈縈繞繞攀上漆黑鎖鏈,淡去攝人心魄的烏芒,為其籠上煙色雲靄,霧氣縹緲,恍如仙宮。

敬澤門是不如攬嶽宗氣派的。

這是淮相對此處的第一印象。

要上敬澤門,簡單又困難,隻要沿著繃直的鎖鏈走上去,自會有宗門弟子前來迎見。

踏上鎖鏈的那一刻,身上彷彿墜了千斤力道,壓得淮相直往湖中歪去。

她趕忙退了回去。

書上隻說修士不能從鎖鏈上跌落,卻冇寫出跌落的結果。

淮相不敢再動一步,扯著嗓子喊了幾聲,什麼求見,救命都說了,就是冇人應。

她不由得想:這鎖鏈攔住的隻是拜訪之人嗎?

可她都走到這裡了,晏卻若是就這樣不治身亡,她這四十裡不是白走了?

淮相將晏卻重新背起,咬緊牙儘可能快的在鎖鏈上挪動起來。

長老那般修為的人才能在這鐵鏈橋上來去自如,好在她身上的真氣除了被封禁無法使用外,仍具備最基本的護體功效。

即便如此,這勞什子考驗仍壓得她五臟作痛,若不是怕回攬嶽宗趕不上救晏卻小命,她纔不會跑來自找苦吃。

1“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出自先秦《擊壤歌》。

原文: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鑿井而飲。

耕田而食。

帝力於我何有哉。

2孩子:本文設定無論男女均十八歲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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