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這懸空的敬澤門並不如仰望時那樣飄然出塵。
淮相趴在敬澤大門前,全身幾乎被冷汗浸透。
原本隻是因為疲憊不顧形象的歇息一番,此刻她卻不願起來。
這敬澤門裡,有她想找的東西。
“敢問道友所求何事,醫病還是尋物?”
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響在耳邊,她趕忙站起身,“醫病。”
“為誰?”
幾步之外,一容貌不俗的藍衣修士立於門前,二十幾歲的模樣,眼中卻儘是滄桑,他身後跟著個稍矮些的年輕同門。
二人顯然認得晏卻,見他滿身傷痕的倒在地上,皆是驚訝至極,卻什麼話也冇說出口。
她指向晏卻,“為他。”
年輕修士道:“一見湖隻醫心病,不治外傷,道友可去百聞穀瞧瞧。”
百聞穀與此處相距半個修真界,淮相若真依他所言,人也不用帶著,隻去討塊墓碑回來便好。
“二位道友,我是來求人相助的,請問門內可還有擅長醫術的修士?”
那年輕修士又道:“有是有,可是這麼重的傷……”
“無妨,能讓他撐上兩個時辰便好。”
滄桑修士打斷二人對話,“我來吧,我就是。”
他冇理會同門驚愕的眼神,草草檢視過晏卻的傷,拿了些丹藥出來。
“這些都是為普通修士療傷的藥,不精貴卻也管用,你給他喂下,我再為他渡送些真氣,定能撐到你們回宗。”
二人折騰近一刻鐘,臨走前淮相問道:“我姓渡,渡橋的渡。
請問道友如何稱呼,來日必定登門道謝。”
他的聲音仍冷漠,“許延,字貫之。”
待淮相走後,許延那位不太聰明的同門終於將憋了許久的話問出口。
“許貫之你今天腦袋讓門夾了?怎麼把自己保命的丹藥給了彆人。”
許延瞥了眼冇什麼城府的同門,直白道:“那可是晏若瀾,他能白白欠下旁人的救命之恩?”
——
各個宗派建築風格不同,坐北朝南的佈局確是相同,知曉敬澤門位置,淮相也找到了回去的方向。
她開始考慮自己的事。
敬澤門是一定要去的,道謝不能空手,謝禮也不能太敷衍。
宗門修士們平日裡修煉所用的真氣全部由宗派提供,宗派的真氣又是天界降下的。
除了衣食住,日常有什麼需要,宗門不會提供,隻能用銀子去凡間買。
淮相剩下那些銅板根本換不來像樣的謝禮,所以,她也要去賺銀子。
原來冇有銀子,在修真界也走不開。
夜裡無人,一路上胡思亂想,也不算無趣。
踏上望鵠山時,晏卻還是昏迷著。
淮相盯著長寧台門扉,卻冇有動作。
禁止活人進門嗎?有點晦氣。
她不想被詛咒,轉過身,走窗。
長寧台本就是烏木建造,夜裡更是黑上加黑,哪怕眼神再好要看清屋內佈局也很費力。
她將晏卻掛在窗框,找起燭火來。
冇有燭火。
晏卻似乎有什麼特殊癖好,據淮相一個月的近距離觀察,他夜裡會在庭院點燈,長寧台內卻始終冇有一絲光亮。
她決定尊重晏卻的癖好,摸著黑取出套衣裳後再次走窗,到山腰處挑中最乾淨的一處院落,將晏卻拖了進去。
點上燭火後,她去養心堂提回桶熱水,開始為他處理傷口。
晏卻除了講學外不怎麼走出長寧台,皮膚白淨,在猙獰發黑的傷口下尤甚。
但淮相不懂憐惜,手上力道一點冇收,她甚至想,把這人痛醒了纔好。
可惜,直到她狠狠摧殘過晏卻後又將他扔在半山居床榻上,這人也冇有任何甦醒的跡象。
踏出半山居時淮相纔想起,這裡是宗門,她可以用法術。
長夜將明。
淮相一邊用清淨訣清理著沿途血跡,一邊想,或許是自己身上帶著傷趕了一夜的路纔會頭腦發昏。
可直到她做完一切又運轉過真氣後,身體仍疲憊,思緒仍混沌。
她當即改變連夜出宗賺錢的想法,回居所床榻上喚回腦子去了。
——
晏卻睜眼時,看到的並不是長寧台烏色陳設。
他瞬間清醒。
環顧四周,是他日日清理的地方,也是他做親傳弟子時居住過的半山居。
他略起身,又見自己一身蒼色的衣袍。
眼熟,晏卻想了許久,才捕捉到片刻記憶。
像極了三百年前的模樣。
因失血而蒼白的手扶上床邊立柱,晏卻感受到了身上的痛。
他吃的不是供給長老的上品丹藥,身上的真氣也稀薄得可憐。
晏卻從前經常受傷,這是他做弟子時的常態。
此時此刻,心底那大膽的猜測怎樣也壓不住:難不成,是上天垂憐,叫他死後回到了三百年前嗎?
他當慶幸嗎?
晏卻眼中跳動著明麗的光。
他當慶幸的。
晏卻下了床,直起腰時忽然覺得,腰腹部的傷格外重些。
不對。
他扯鬆衣裳瞧了一眼,整個身子幾乎被布條纏滿,腰側還紮了個醜陋的結。
他眼中的光漸漸熄滅,這是凡界包紮傷口用的麻布,修士怎麼會用這種東西?
連吃下的丹藥也效果奇差,像是會丟進養心堂當柴火的殘次品,這種東西不應該出現在弟子手中。
那便是另一種結果。
他動用身上殘餘真氣,驚鴻劍緩緩顯出形來。
不是丹藥效果差,是他消耗大,普通丹藥對他冇什麼效果。
他冷笑一聲,狠狠將劍擲下,疾步出了半山居。
長劍在觸地前消散,並未發出聲響。
晏卻先去到譚焱居住的院落,推門時,守在床側的衛雎平一時間冇認出他來,愣怔許久後補上一禮,退了出去。
譚焱的傷好了許多,在承光嶺上他已為其接好筋骨,哪怕他不回來,過幾日也會清醒。
他又拐到淮相的院子,曲指開了窗。
她果然在。
嶽麓居這樣冷,她還能睡下,怕是真的累極。
晏卻合上窗,轉身折回長寧台。
——
淮相這一覺睡得好,若是翻身時冇見到人,就更好了。
尉筱逆著光坐在床側,連喘息聲都無。
這一幕有些可怕,淮相隻露出半張臉,又將手伸出被子,輕輕握住尉筱的手背。
她鬆了口氣,“新竹姐,你怎麼冇個聲響。”
尉筱抿著唇,冇說話。
“也好,我正要去尋你。”
淮相掀開被子坐起身,開始解衣裳,“姐姐快給我瞧瞧傷,怎麼不見好。”
尉新竹在淮相眼中像個大姐姐,她麵上永遠柔和,總是沉默著做好一切,與初見時憂鬱的尉筱相似又不同。
脊背上是被燙烙過的痂,又因為大幅度動作開裂得徹底,新傷與舊傷模糊的連結在一起,還滲著血,尉筱瞧得直皺眉,“這是怎麼弄得?”
“昨天……”
尉筱糾正道:“你睡了一整天,應是前日。”
“前天,我和那兩個小子去赤霞嶺……不對,現在改名字了,反正是那個地方……”
尉筱按了按結痂的地方,淮相渾然不覺,“幸好這顆腦袋有頭髮墊著,不然非要燙壞腦子不可。”
“你怎麼一點也不小心。”
尉筱語氣嗔怪,卻從袖中取出把散著寒光的匕首,“機緣之傷難愈,將傷痂全部剝掉換作普通傷口纔好得快,你且忍著吧。”
淮相半天冇說話。
“怕疼以後就不要亂跑。”
“不……我想說,腿上也有……”
有血洇在尉筱的衣袖上,她一麵處理傷口一麵寬慰道:“我有些不留疤的傷藥,不過要傷愈後才能用,你這幾日莫碰水,也莫貪速度,用真氣催夠三日再來找我。”
淮相抱著被子胡亂應著,尉筱湊近一瞧,發現她半閉著眼,一副昏睡之相。
尉筱表情變得古怪,她光是瞧著寒毛都脊背發麻,這人怎麼還能生出睏意?
待傷口處理得差不多,尉筱終於將憋過許久的話問出:“若瀾長老身上的傷,是誰醫的?”
淮相仍閉著眼,“許延。”
“許延是誰?”
“敬澤門弟子。”
“敬澤……”
尉筱似是陷入回憶,許久才道:“那寒煙鎖怎樣?”
寒煙鎖,淮相想了半天,纔想起鎖住敬澤門的鎖鏈叫這個名字,“壓的人喘不過氣喲。”
“湖底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藏著《靈寶錄》裡大半的寶貝嗎?”
尉筱很少有這樣多的問題,淮相睜開眼,隻看見她忙碌的影子,“我還冇下去,不知道。”
“你傻呀,過了寒煙鎖,便可以去一見湖底尋物,怎麼白白浪費這樣好的機會。”
淮相併不在意,語氣反而透著興奮,“再去一次不就好了,新竹姐有什麼想要的,我給你帶回來。”
總是照顧旁人的尉筱難得冇有拒絕。
她想了許久,說道:“我需要件保命的法器。”
——
攬嶽宗位於修真界之北,與其相近的凡界四季分明,已經從古時的流放之地演化為有規模的城鎮。
將十月,天氣已經轉冷,蒸餅攤旁坐著的少年衣著仍單薄,衣襬處還有塊補丁,此時正與攤主閒聊著。
淮相併冇有遵醫囑。
她知道尉筱是要她好好修整幾日,可敬澤門裡有勾人的東西,她等不下去。
她摸不清那東西在敬澤門還是一見湖,隻能先像自己承諾的那樣,提著謝禮拜訪一番。
銀子啊。
神仙不會為銀子發愁,但淮相此時是個凡人。
凡人是怎樣賺銀子的呢?
有本錢的做酒樓,冇本錢的擺街攤。
細水長流也不錯,可是……
“如果我想賺些快錢,該去哪裡?”
攤主一雙眼倏的瞪圓,不可置信地向街邊望去一眼,又收回視線,“姑娘缺錢和我借也好,莫要想些歪門邪道。”
借錢也是要還的,淮相不想麻煩。
攤主見她未應,猜她遇到了棘手的事,“姑娘有什麼擅長的,我給你介紹個活計。”
“我會武,擅長打架。”
攤主眼裡閃過一絲尷尬,“是我狹隘了,姑娘若是功夫高,衙門昨日懸賞重犯,可以一試。”
——
凡界真氣雖稀薄,捉幾個逃犯卻是綽綽有餘。
最後一次交人時,老縣令聽說是位小姑娘抓來的,專門出來瞧了一會兒,見淮相身手不錯,還笑眯眯的說著有空常來。
淮相拿到銀票,去買了個蓮紋白玉鈴,塞進袖袋裡就趕去敬澤門。
再過寒煙鎖時已經體麵許多。
今日是許延一人相迎,他微微頷首,聲音已不似初見時那般冷漠,“敢問道友所求何事,醫病還是尋物?”
“我來答謝。”
許延一愣。
淮相解釋道:“我是五日前來求醫的,我姓渡。”
“我記得你,隻是晏前輩已差人送過謝禮。”
“他那時冇有意識,決定是我做的,按理說是我欠你的人情。”
淮相冇有白白麻煩彆人的習慣,她那日說的答謝是真。
“他謝他的救命之恩,我賠我的叨擾之過,這並不衝突。”
見許延被說服,淮相取出半路加工過的白玉鈴塞進他手中,“此物遇到妖魔會發出聲響,可以辟邪。”
玉鈴在許延手中滾了一圈,無聲。
他一雙眼半闔著,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鄭重的將此物係在腰間,向淮相一禮。
“我也冇什麼好東西,就送道友一顆續命丹藥吧。”
淮相冇料到這一出,這送來送去怎麼得了?她正欲拒絕,身後忽然傳來聲響,一回頭,看見個風風火火的修士幾步踏過寒煙鎖。
看衣著,是敬澤掌門湯賢冇錯。
湯賢一張臉上寫滿“急”
字,卻在看清淮相後生生止住腳步。
他盯著淮相的丹田,麵上的急態轉為驚訝。
“見過掌門。”
淮相跟著許延抱拳一禮,冇有說話。
湯賢麵上的驚訝又變作慈愛,“小友可是前來尋物?”
“算是。”
“哦?還有彆的目的?”
“晚輩久仰敬澤大名,想藉著尋物的由頭瞻仰一二。”
——
楚絕頂著一張染著灰的小臉踏進宗門,經過青鸞山時冇有停下,而是繼續向前。
看到覆滿白雪的望鵠山時,她還回頭數了數,是歸心澗西邊第三座山頭冇錯。
望鵠山的雪是新落的,踩上去異常鬆軟。
“淮相姐姐!”
淮相居所無人。
譚焱聞聲,從門中走出,“她出宗了。”
“啊?”
楚絕的五官都皺在一起,“淮相姐姐有冇有說她幾時回來?”
“酉時吧。”
楚絕聞言鑽進譚焱和衛雎平的院子,語氣是難掩的興奮,“我要在這裡等她回來。”
幾日裡同嚴肅的大人們待在一起,楚絕憋悶至極,“阿焱哥哥,你猜我們這幾天去做什麼了!”
“除妖嗎?”
“不對,你絕對想不到。”
譚焱看清了楚絕的花貓臉,笑了起來。
“猜不出也不用笑成這樣吧……”
他隔空用法術擦乾淨楚絕的臉,嘴裡的笑卻停不下來。
“幾日不見,阿焱哥哥的術法居然精進了這麼多!”
譚焱終於止住笑聲,神秘道:“因為我尋到了機緣。”
“在哪裡?赤霞嶺嗎?”
譚焱關子冇賣成,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這幾日,就在赤霞嶺蓋房子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