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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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此刻的她眼中是懵懂的無知,像是忘記了,又像是真的不知曉。
“那不重要。”
晏卻微微勾起唇角,“你想去哪兒?”
他斷定此人相被妖物奪舍,想套出些原委。
“你來定吧。”
可妖物不僅不說目的,還在推諉,他覺得這妖有些矯情。
他將淮相上下打量一遍,“哪有主隨客便的道理?”
淮相一臉委屈,“晏長老看不出我在討好你嗎……”
“……?”
為什麼用她的臉做出這樣的表情!
晏長老僵硬的扯過自己的衣袖,也將淮相一路扯到眼前。
他想掐死她。
“你照顧我那麼久,我也想對你好一些,這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
晏卻蠢蠢欲動的手頓住了,理所應當?這死妖怪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他有些頭皮發麻,有妖在他的監視下奪舍了他的弟子,還叫他照顧了那樣久。
晏卻的語氣生硬起來,“我不需要。”
對方果然將他放開,卻挨著他在牆邊坐下,“不出去也行,我在這陪你。”
這妖怪不止矯情,還是個無賴。
淮相學著晏卻半死不活的模樣仰視空氣。
冇一刻,他主動開口,“走吧。”
——
長寧台外立著位不速之客,不知聽了多久。
晏卻原以為他會識趣些自己走,冇想到還需要自己來送。
淮相從窗爬出來時,就瞧見申不弱頂著一副誇張的惋惜表情扼腕歎息:“有辱門風!”
她問安的動作頓住了。
晏卻嗤笑,“門風?你倒是說說,我辱了門風裡哪個字。”
申不弱瞪著眼,指著晏卻你你你了半天,見他始終一副‘你很礙事’的不屑神情,終是甩袖而去。
淮相問:“他什麼意思?”
晏卻冇有回答她的問題,“走吧。”
淮相問:“我們去哪?”
晏卻思索良久,“去了就知道了。”
淮相問:“遠不遠?”
他覷過一眼,一甩袖將人收進法器,“聒噪。”
——
碧色水路蜿蜒百裡,一岸是叢叢垂柳,一岸是鄰裡人家。
石雕欄杆被風催雨淋,已染上舊光陰的痕跡,往來皆是船隻,淮相看向水畔旁的古塔,趁著集市熱鬨無人注意,幾步躍了上去。
高處適遠眺,她半個身子隱在塔尖之後,看到了近乎通天的結界。
再遠些,依稀可見神光宗標誌性的斑斕霓光。
那結界罩的是躍金泉。
這一帶終年無雪四季如春,距離攬嶽宗自然也是極遠的。
“這裡怎麼樣。”
淮相放下手裡的辮子,“你說哪一邊?”
“你想去的那一邊。”
她眼睛都亮了,“熱鬨啊!”
說罷她拽著晏卻的手臂,從塔尖跳了下去。
她在地上滾了一圈,眼瞧著晏卻輕飄飄落在身側,一麵理著衣袖上的褶皺,一麵用奇怪的眼神俯視她。
“為什麼不拉我起來?”
“你有病?”
“為什麼罵我?”
她從地上爬起來,頭髮裡還插著根草葉,跟在晏卻身後問來問去。
“為什麼不理我?”
“你好吵。”
淮相果然安靜了,但腿上不閒,哪裡人多就往那邊跑。
晏卻不習慣喧鬨,不習慣旁人投來或好奇或豔羨的目光,但他還是忍著走完這一路。
無事發生。
他有些心不在焉。
淮相湊夠熱鬨後,挑了家安靜的茶館。
可想要什麼偏偏得不到,兩人剛坐下,這茶館中客人也多了起來。
“快看那人,生的真俊呢。”
“個子也高嘞,不像本地人……”
“瞧著脾氣也不錯,居然和侍女坐在一桌。”
周遭的私語聲不絕於耳,晏卻有些煩,用法術將這一處隔絕起來。
淮相聽了一路的誇讚,到底被影響許多,她趴在方桌上側頭看向窗外,“深致出塵嗎……”
晏卻用指尖轉著手中茶盞,聞言以為她在問景緻,“嗯”
了一聲。
“雋秀倒是真的。”
“嗯。”
“晏長老,”
她扭頭看向他,“我忽然發現,你長得也不錯。”
“……”
莫名的,他想起那句
—“我啊,喜歡美人。”
“彆犯毛病。”
假的也不行。
他揉了揉眉心。
就是這一垂眼,晏卻冷不防被人抽走束髮的簪子,他猛地轉頭看向罪魁禍首,表情由憂愁轉為驚愕。
那人正用一副猥瑣表情嗅著那支白玉簪。
晏卻起初是有防備心的,可週遭都是冇有修為的凡人,偶爾有人靠近也無惡意,他漸漸融入其中,忽略那些各種意味的目光後,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鬆弛。
青絲垂落肩頭,晏卻捏碎了手中茶盞,不等動手,對麵的淮相身手矯健,一腳將那人踹出一丈遠。
“光天化日還敢劫財!”
用真氣傷凡人會挨鞭子,但她自幼習武。
那錦衣小姐似是從未捱過打,哎呦呦的叫喚,被茶館老闆親自帶人轟出了店門。
老闆戰戰兢兢地將玉簪送還,晏卻瞧著它就想起那張叫人反胃的臉,內心一陣惡寒,“拿走。”
晏卻此生從未被如此冒犯過,他深吸了口氣,取出另一支簪子將髮束好,一麵觀窗外晚霞一麵極力壓製心底的厭惡。
罷了,權當做出來見見世麵。
徹底平靜下來後,他道:“走吧。”
茶館老闆迎了上來,晏卻要付賬,淮相瞧準了他拿的東西,將他的手蓋在桌上,掏出些碎銀塞給老闆,“方纔多謝老闆出手相助。”
老闆正要推脫,四周再次喧鬨起來。
“惹了我們家小姐還想走?”
——
“哐當”
一聲,獄門落鎖。
“晏卻你有病吧!
為什麼攔著我?”
淮相掙脫繩索,將蓋了她滿臉的髮絲撥開,將人從身上推起來,又將牆壁地麵清理了一遍又一遍,才覺得這地方勉強能坐下人。
他們被關進了大牢裡,隔壁就是茶館老闆。
那女人調戲不成惱羞成怒,帶著衙役將茶館圍了,一句‘我隻是喝多了跟他開個玩笑就被揍了一頓當真冤枉’,衙役們便二話不說將他們打包扔進大牢。
那時淮相才反應過來,她不是要劫財,是要劫色,因為那女人再次抽出了晏卻的簪子,色眯眯的收進了衣襟裡……
這能忍嗎?這忍不了。
淮相當時就要揍那女人一頓,被晏卻用法術攔下了。
冇錯,晏卻將法術用在要為他出頭的自己人身上,居心何在,良心何在啊。
臨走時那女人還放下狠話,要晏卻主動從了他,否則就要他們三人牢底坐穿。
“從冇有過這種感覺,甚是新奇。”
淮相:“您是說被調戲被押解被蹲大牢的感覺很妙。”
可一想到這些都是因自己的興起,她又自責起來,“對不住,都怨我非要拉著你出來……”
“對,都怨你。”
晏卻體驗夠了,扯斷繩子整理起外衫。
若不是還有旁人在,他會掐死她,立刻。
淮相還想再說什麼,忽然一陣強烈的倦意襲來,意識消失,身體也不受控製的向後仰去。
晏卻有預料般拖住她的背,攥著衣料將人拖至身前,麵朝下放在腿側。
他撥開碎髮,手指沿著脊骨緩緩下滑,將後領拉低了些,入目一片光潔,無任何傷痕,無任何印記。
淮相冇有被奪舍。
他將目光放遠,覺得一切荒謬至極。
這一眼,與縮在角落的茶館老闆遙遙相望。
或許,他在做夢。
晏卻扯著後領將人扔了回去。
‘咚’一聲悶響,淮相應聲而醒,她捂著自己的腦袋坐起身,聲音有些空洞,“怎麼回事……”
晏卻不回答,隻看著她。
淮相環視四周,舒展的五官逐漸扭曲。
“這是清醒了?”
“……我睡了多久?”
“冇多久。”
是他見過最短的睡眠。
淮相扶額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怎麼了?”
“頭暈,可能是喝了點兒酒。”
晏卻冇有嗅到一絲酒氣。
“一點兒,是多少?”
“一壺。”
他露出個笑,“好酒量。”
晏卻似乎心情不錯,話也多了起來,“這次喝醉了撿條狗,下次是不是要撿個人回來。”
淮相起身沿著牢房牆麵行走起來,手掌撫過曾經滿是血汙的牆麵,撫過胡亂刻出的字跡,“下次我就摸上長寧台刺殺你,小心些。”
聞言,晏卻靠上身後未鋪開的乾草,輕笑一聲,“祝你成功。”
淮相在牆上鑿出個洞,為了不被獄卒發現,還用了消音咒。
她走出去又走回來,手上折了些柳枝。
“做什麼?”
淮相眉一挑,“就這麼喜歡這裡?你留下等我也行。”
晏卻示意她看向身後縮在角落一聲不吭的茶館老闆,“他怎麼辦?”
淮相過去徒手斷開根圓木隔欄,“自然要帶走。”
茶館老闆甚會察言觀色,立馬從缺口鑽出來,淮相扔了一截柳枝,那柳枝立馬變成唯唯諾諾的老闆伏在地上。
——
“她是灩州茶商旺家的獨女,叫旺淑,是個好色的。
被旺連,也就是她老子強按著招婿傳宗接代,本就是商戶,再加上這些惡名,好人家的公子躲都來不及。
旺連無法,威逼利誘下強行為女兒成了親,本以為成家後能安分些,旺淑卻變本加厲,冇少給她爹惹亂子。
她老子新得了小公子後,不再管大女兒,旺淑徹底放縱,成日欺男霸男不務正業,但有個那樣會鑽營會賺銀子的爹,我們這些小民敢怒不敢言。
附近有些姿色的年輕公子都跑了,她便專心彙卿樓,今日怕是有巴結她的狗腿子報信,二位才叫這混賬纏上。”
晏卻氣質不俗,正常人再驚豔也不會隨意招惹,偏偏旺淑是個滿腦子情事的草包。
“你今日可是為了我們得罪了她。”
老闆微微低了頭,“在下是覺得,得罪旺淑也不能得罪道尊。”
早在二人進店時他便覺得這公子衣著不凡,還有些麵熟,他在此處冇什麼熟人,仔細回憶一番纔想起,這不是那大名鼎鼎的……
尤其是跟在他身側的侍從隻拍了拍桌子,整個店鋪瞬間煥然一新,他看著賬本上的茶漬都消失無蹤,更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見有人膽敢調戲晏若瀾,他的心都快跳出喉嚨,這一帶對攬嶽宗知之甚少,並未認出侍從內門弟子的服飾。
好在侍從一腳解決了麻煩,他也不管那是誰家的小姐,直接轟了出去。
他怕這二人有什麼要務在身,不敢亂說話,隻安靜的守在一旁,便一起被衙役捉了。
也虧得侍從將牢房中的血腥汙濁一掃而空,他纔沒提前犯舊疾。
黃鑫也想說些漂亮話,但對麵是修士,他還是冇耍這些小聰明。
“不是本地人。”
山遙路遠,他又常在宗門,神光一帶的凡人不認得他纔是應該。
“嗯,來此處做些生意。”
淮相對晏卻道:“我想留下善善後。”
晏卻挑眉,“怎麼?想趕我走了?”
她確實是這意思,但自己死皮賴臉將人帶出來前說的話猶在耳側,她內心歎息,麵上卻不顯,“我的意思是,你若無事,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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