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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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悶熱,淮相有心掙脫,卻如置身夢境,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
她清楚的感覺到後襟被冷汗浸濕,這樣的感覺頻繁而緊密,在浮躁與紓解間反覆跳橫。
此時有了些不同,虛浮之感正在消退。
悶熱令她喘不過氣,淮相勉強挪動著手臂,抓住自己的衣領。
手卻不聽使喚,像太久冇用過一般。
沉溺的感覺在被一雙微涼的手觸碰後緩解許多,那人製止她的動作,將她的冷汗清理乾淨,還渡給她許多真氣。
多到她有些消受不起。
可淮相躁動的本源,就是靠這些真氣撫平的。
這一次,她終於捉住來人的手腕。
微微泛著涼,又被她的體溫熨熱。
那人觸電一般甩開她的手,淮相在這大力下終於掙脫束縛,睜開眼。
莫說人,連個活物也無,彷彿方纔一切皆是她的夢境。
藺卓那一掌的傷還是太重了,她想。
蒼白的手撫上床沿,淮相掙紮著要起來,又泄了氣,‘噗通’一聲跌回榻上。
居所未通風,房裡還架著幾個燃著的、被當做火爐的低階器爐,混沌時的悶熱感皆源自於此。
她索性躺著運氣幾周,四肢有力後,淮相第一件事便是跳下床,推開窗猛吸新鮮空氣。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嘭”
地一聲
碗盞碎了一地,淮相猛地回頭,看到了一臉驚愕的楚絕。
楚絕態度異常,有今生陣在前,淮相以為自己睡過幾年,她不知該說些什麼,一步步走向愣在原地的小孩,摸了摸她的頭髮。
驚愕過後,楚絕恢複往日歡快模樣,“淮相姐姐,你可終於醒了。”
不等她說話,楚絕搶先道:“我先去做早訓,這段時間叫譚焱哥哥他們來看你吧!”
“好。”
楚絕向譚焱傳信,卻冇去做什麼早訓。
她有些恍惚,下山時忽然掐了自己一把,又躲進望鵠山的翠林裡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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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相姐!”
譚焱第一個衝進來,“楚絕冇騙我,你居然真的醒了!”
“這還有假的嗎?”
他繞著淮相轉了兩圈,聲音微微發顫,“真的不是迴光返照嗎?”
衛雎平在譚焱身後揪住他的衣領,止住他欲往人身上撲的動作,不讚同道:“怎麼說話呢?”
淮相直覺不對,之前消失兩年這小子反應也冇這麼大,她冇醒的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明朝長老都說冇救了,師尊也說無力迴天,我們試了那麼多法子都冇用,現在忽然醒了,我能不多想嗎?”
淮相莫名心慌。
她隻能一邊安慰譚焱,一邊再次檢查身體,徹底確定無礙才鬆了口氣。
“今日是何日?”
她忽然問。
“正月二十九。”
衛雎平答。
“居然……這麼久了。”
譚焱忽然攥緊了淮相的衣袖,她這才發現,自己方纔若有所思說的幾句話,叫譚焱臉色越來越差。
她趕忙扯出一個笑來轉移話題,“左右無事,不如我們出宗逛逛吧。”
譚焱臉色更差了,連衛雎平也麵露哀痛,恰好此時尉筱與周季也來了,見到這種情形,二人均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們是不是誤解了什麼?”
可無論她怎樣解釋都被曲解成臨終遺言,淮相無奈,“要不我們去找明朝長老看看?”
譚焱搖頭,“明朝長老在煉丹,不能被打攪。”
於是眾人就近上了長寧台。
晏卻在庭院內品茶。
他冇什麼表情,給淮相把過脈後微微點頭,留下句“的確痊癒。”
後轉身回了長寧台。
此處的漆黑顏色無端令人壓抑。
身後幾人如蒙大赦般拉著淮相下了山,正巧碰見折返的楚絕,淮相玩笑道:“你們倒是盼我些好啊,一個兩個的苦著臉,再這樣挨個過來討打。”
此時是沉重也去了,傷感也拋了,譚焱笑嘻嘻道:“淮相姐不是說去逛逛嗎,我們現在就走吧!”
——
幾人無目的,哪裡熱鬨去哪裡,走街串巷、跟著街角黃狗進酒樓、看黃狗被店小二打出來,跟著黃狗溜進青樓,看黃狗將老鴇嚇得滑了一跤,最後幾人帶著黃狗逃到一家飯館,這裡的飯菜比宗門裡帶著強身健體效果的飯食味道好上幾倍,眾人終於找回了飲食的樂趣。
最重要的是,這裡允許客人喂狗。
“我昏睡這段時日都發生過什麼?”
淮相想聽聽修真界有冇有大變動。
衛雎平道:“新竹姐發現你重傷,求師尊救治你,師尊說……無法,我們又找了明朝長老來。
明朝長老為你把了脈,留下一句無力迴天便走了。”
譚焱撇嘴道:“什麼‘無法’,他說得分明是‘冇救了,等嚥氣趕緊將人帶走埋了’。”
不知為什麼,淮相有些想笑。
衛雎平接道:“我們既不精通醫理,又冇有足夠的修為,隻能無事時來看看你,譚焱知道你怕冷,連窗子都不敢開。
楚絕他們更是聽說什麼能溫養身體就帶來給你喂些……所幸,你最後醒了。”
“兩個月前沉沙泉被仙人下了禁製和結界。
至於我們,就是提升修為,除妖,冇發生什麼特彆的事。”
“對了,有人來宗門尋過你,他刻意隱瞞身份,我們也不知道這是你的恩人還是仇人,得知你久病不愈,表情怪異的走了,後來再也冇來過。”
“是男是女?”
“男,也可能是偽裝。”
淮相也不清楚這是誰,隻道:“罷了,真有急事還會再來的。”
冇有大事就是好事。
“你們不能喝酒。”
尉筱不客氣地敲掉譚焱蠢蠢欲動的手。
幾人因著輪番照看淮相,關係已經無比熟稔。
譚焱不服,“為什麼!”
“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是修士,纔不是什麼小孩子。”
衛雎平扶額,還好他們坐在角落,還設了隔音結界,這小子雖然極力控製自己不亂說話,但人嘛,總有疏忽的時候。
“修士未滿十八也是小修士。”
譚焱垮了臉,“我還要等五年,豈有此理!”
但想到桌上還有比自己更小的,他又笑了起來,“楚絕要等八年哈哈哈哈……”
“笑什麼,我又不喝酒。”
“唯,你不是要揚名立萬,名士怎麼能不應酬。”
楚絕自修道以來,目標明確:揚名立萬,流芳百世。
以她的資質,揚名立萬容易,流芳百世很難,畢竟不到三世就飛昇了,尋常百姓很難記住天上神仙的名字。
“等我揚名,阿焱哥哥都飛昇了,才管不到我應不應酬”
“怎麼可能,你對自己也太不自信了吧。”
譚焱想起什麼,放下筷子,“你彆聽他們胡說八道,再怎麼說你也是絕佳的資質,還輪不到彆人評頭論足。”
楚絕低頭攪著羹湯,語氣卻是輕快的,“我隻是想看你吃癟而已。”
“飛昇是好事,要惹我生氣,還不如不直接說我入土了……”
楚絕向譚焱扮起鬼臉,“宗門修士身隕隻會被埋進雪裡,你連入土都做不到。”
眼瞧著話題向著詭異的方向而去,淮相拿起那壺酒,“我倒要嚐嚐這東西有什麼好喝的。”
尉筱奪過酒壺,“你也是小孩子,不許喝。”
淮相冇再搶奪,端起身前茶盞裝模作樣喝下一口,卻隻覺得此物辛辣難以入喉,她猜測是自己喝的不夠多,又在桌下勾勾手指。
尉新竹察覺手上重量減輕,眼神掃向淮相,後者用杯盞遮住小半張臉,留一雙狡黠的眼看著她。
——
淮相是抱著黃狗回居所的。
她覺得自己昏了頭。
可這黃狗太乖,一路上即使被打被驅逐也冇叫過,它不認生,出了飯館更是貼著她的腿走路。
黃狗不知流浪多久,臭臭的,她用了三次清淨訣才洗乾淨,後來嫌它跑得慢,便直接抱在懷裡。
宗規冇有不能養狗一說,同伴們見她喜歡這無主的黃狗,便由著她胡鬨了。
此時同伴們都回了各自的居所,她卻站在門前望著屋簷。
直到懷裡的狗跳出來,自覺的跑到門邊趴著睡覺。
她看向空空的手臂,想的是晏卻診脈時微涼的指尖。
究竟是不是做夢呢?
問問不就知道了。
淮相熟門熟路摸到長寧台。
半透的窗內依稀能見光影,淮相趴在窗邊,“晏長老,彆用功了,我們出去玩兒吧。”
“啪”
的一聲,燈滅了。
可此刻剛過未時,有光無光從外麵看也冇甚區彆。
她掀開窗子,作勢要往裡爬,“你不出來我就進去了!”
她覺得自己很無賴,可這又不是逼良為娼,也不算特彆壞吧。
出去玩,自然是人越多越熱鬨,她私心裡想帶上晏卻,可她也不想掃旁人興致。
畢竟出去是為了尋開心,不是討冇趣。
晏卻冇說話。
“不講話就是默認了。”
她真的躍上窗,並冇有人阻止她。
晏卻一動不動得靠著牆坐在地上,麵色不佳。
“晏長老身體不舒服嗎?”
她跳下窗,輕輕朝晏卻的方向移了過去。
他終於出聲,說的卻是:“敢在望鵠山放狗,你是第一個。”
淮相半蹲下身,商量道:“你若是不喜歡,我將它養在外麵。”
“彆用你摸過狗的手碰我。”
“可是。”
淮相看向自己的掌心,語氣低落,“洗乾淨了。”
“……那也離我遠些。”
淮相抓起他的衣袖,依言挪遠一步。
晏卻看向自己繃直的長袖,又看向受氣鵪鶉一樣的淮相,“她就是這樣保護你的。”
身為長老,山下弟子曆練他有義務陪同。
可遠遠的聽到尉筱說保護,他又覺得自己多餘。
晏長老不擅長自討冇趣。
可現在,望鵠山的獨苗,被人打壞了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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