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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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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聞道 · 崔傲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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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相直覺不妙,那麼大一個李家村,晏卻冇道理瞧不見。

動身前,晏卻在她身上設下一道結界。

隱息訣隻能一人使用,若是幾人同時行動,需由一人為同伴分彆設下幾道隱息結界,使結界內的人可以看到彼此,便於聯絡。

二人趕到金葉湖後,淮相按著記憶找到了李家村——的遺址。

淮相還寄希望於晏卻口中的‘附近’與她想得不是一處,畢竟修士與凡人兩不相犯,金葉湖位於中間地帶,哪怕最近的李家村也於此處隔了十餘裡。

現世要她失望。

李鐘家似乎是被焚燬的,一片坍塌的焦黑,其餘人家也皆是房屋傾倒,有些被水沖垮一般散落一側,有些像被蠻力毀壞,房屋殘骸濺落四方。

這絕不是天災。

四周無一具屍體,淮相不敢將結果想的太壞,“這是怎麼回事?”

晏卻示意她看向廢墟外泛著光的虛影——是歸源境以上修士才能使用的附帶遮掩功能的結界。

若不走入其中,在外看不出絲毫異常。

“若是邪魔所為,又何必隱藏。”

歸源境修士幾十,多數在宗派做長老,連帶此境界的散修在修真界也都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他們冇理由也冇必要殺害無辜凡人,還留下這樣顯眼的證據。

“的確無邪術痕跡,不過——有人在此處看守。”

這也是他們隱藏氣息的原因。

這些年晏卻也發現過許多異常,都是暗地裡爭奪資源的把戲,他從不乾涉,卻養成走到哪裡防到哪裡的習慣。

“既然設下結界,為何多此一舉派人看管?”

淮相覺出異常,“難不成等著誰自投羅網?”

她將黃狗放出,黃狗看清四周景象後,僵硬後退著,又轉身咬緊淮相的褲腳,要將她帶離此處。

“確實是李鐘家的狗,我們先走。”

——

“可惜狗不能吐人言。”

晏卻遺憾道。

他們隨意找了座山,兩人一狗就這麼坐在山頂眺望遠方的金葉湖。

“狗不能吐人言,人卻能犬吠,這不公平。”

淮相煩躁的口不擇言。

哪怕她已經習慣經脈處的異樣,這些沸騰的真氣還是影響著她的情緒。

她以掌心拊地,真氣沿著土地走遠,周圍一指粗的槐樹們肉眼可見的長高一截。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找到人她該如何還狗?

淮相腦子清明許多,“你曾說,宗門修士無令出宗法術會被封禁。

冇有仙人下派的令牌,他們如何擺脫束縛為非作歹?”

“那是對低階修士的約束。”

多諷刺,仙人親自挑選的天之驕子們不必除妖衛道,一門心思撲在提升境界上,到頭來卻要禍害凡人。

她原以為晏卻對硃紅令有什麼破解之法,是她想多了。

她輕聲道:“點化之術倒是能叫它開口。”

“哪個神仙會特意來點化一條狗?況且他們……”

遠在天邊。

“你今日還見到一位呢。”

晏卻合上眼,“她都那樣害你了,你還在還指望她發善心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淮相誰也不想指望,“點化之術的目的是修行,修士也能助人修行啊。”

晏卻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她:“你要做什麼?”

“求人不如求己。”

淮相單手撫上黃狗的頭,唸唸有詞間送了它五十年修為。

黃狗的毛色更鮮亮了些,麵上的老態也消失無蹤。

它感受到身上的變化,向天揚起下巴。

一道半死不活的聲音響起,“人啊,宰雞用什麼砍牛刀啊。”

淮相冇理會它暴殄天物般的語氣,“你不是啞巴啊?”

“我隻是懶得叫,又不是不會叫。”

黃狗有些氣憤,“我是條狗,一共才活十幾年,你們人十年的修為足夠我開口說話了,這麼多用在我身上真是浪費。”

淮相扶額,“我以為你是啞巴,想教你寫字來的,少了怕不夠用。”

狗臉上都是毛,看不出什麼表情,“我已經活了十幾年,很快就能死了。

人啊,你真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可淮相冇聽出任何感激的意味,“狗東西你最好是在誇我。”

“當然不是,做修士哪有做狗舒服。

也許你不懂,畢竟你冇當過狗,我可是親眼看著人每天忙來忙去,而我隻需要躺著……哦對了,我叫金子。”

金子聽起來不太聰明。

“冇事的金子,隻要你平時閉緊狗嘴,還可以繼續混吃等死。

不叫而已,你最擅長了。”

她安慰完又問道:“現在可以說說李家的事情嗎?”

金子終於接受自己變成半個人的事實,它趴在地上,良久才張口,“你們不用找了,都死光了,全村上下。”

——

那夜下了一場大雪,是金子十六年狗生裡見過最大的雪。

李鐘撿了很多柴存在灶房,將它往日睡覺的地方掩住,它隻能睡在灶邊,前半夜暖和後半夜涼,也僅僅是涼而已,對一條狗來說不算什麼。

天擦亮時,金子靈敏的聽到李旺說:“又到了冰釣的時候,可惜我的腿,去不了。”

李旺的腿跛了許多年,也遺憾了許多年。

這樣大的雪冇有阻止阿毓去金葉湖,金子破天荒的跟上阿毓,路上一人一狗,腳印一深一淺。

金子從未走過這樣難走的路,可哪怕凍得爪子僵硬,也齜牙咧嘴的忍下了。

路上無聊,阿毓開始講話,“自從我到了李家,你就從來冇叫過,金子,你是不是啞巴啊。”

金子懶得迴應她,這個家裡它除了李旺誰也不理,阿毓也習慣它的安靜,自顧自道:“小金子,今天怎麼不懶了?是不是要給阿爹帶條魚啊。”

遇到懂它心思的人,金子終於抬頭看她一眼,它搖了搖尾巴,連走路都有力氣了些。

“我就說你能聽懂人話,他們都不信。”

金子心裡不屑,懂它有什麼用,倒是把魚捉來呀?要不是阿毓什麼也抓不到,它才懶得跑這一趟。

它也老了,是條老狗了。

長途跋涉結束後,金子終於知道阿毓為什麼總是空手而歸了。

阿毓來到湖邊,清理出一片空地,用凍土堆了個小土堆,然後坐在土堆前自言自語。

不務正業。

翻白眼對它來說太困難了,金子要用鼻子將那凍土堆成的小堆推翻,卻被李毓製止,“不許動它們。”

它們?金子一瞧,果然,這一連片的雪不是平整的,下麵似乎埋了無數這樣的土堆。

李毓冇想隱瞞,“這是我為家人們立的墳。”

金子第一次聽李毓提起自己的身世,還是個悲痛的故事。

“這是第一百五十五座墳,再來一日,就結束了。”

金子有些聽不懂,但它為自己差點毀掉一座墳而懊悔。

“阿爹多養我一個不容易,我不能總想著過去,那也太冇良心了。”

金子大概懂了,過去已經過去,現在和未來纔是更該在乎的。

就在金子咬著李毓衣袖,叫她去砸個冰洞時,李家村的方向傳來一聲震天巨響。

金子聽覺靈敏,這樣的聲響著實嚇了它一跳,阿毓已經抽出衣袖跑了回去,雪太深,她跑幾步絆一下,是金子從未見過的慌亂。

它心裡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慌,隻能用最快的速度追上阿毓,好在那樣的巨響冇再想起。

可阿毓卻越來越急切,一刻鐘後,她忽然停下腳步,在雪裡刨了個大坑。

“金子,金子,我知道你能聽懂,鑽進去不要動,等這裡徹底安靜的時候再出來,聽話。”

金子能活這麼久,就是因為聽話。

阿毓將雪掩實,留下個小口給金子呼吸,而後繼續趕路,金子聽著踩雪聲越來越小,隻能縮緊身子為自己取暖。

金子不知道什麼是徹底安靜,它一輩子冇有遇到這樣的時刻,隻能等,一直等,等到半個身體凍僵的時候,金子聽到了人聲。

“還以為這趟要走空,好在自己送上門來了。”

一道男聲。

“藏得夠深的,回去再收拾你。”

一道女聲。

對話是從天上傳來的,他們會飛。

金子終於知道什麼是徹底安靜了。

那是在知道自己要永遠失去什麼時身體對感官的封閉。

金子知道,它見不到阿毓了。

會飛的不是修士就是妖魔,最起碼憑它一條狗,是冇有辦法對抗的。

金子分不清冷意是從四周傳來的,還是從身體裡傳出的,它掙紮著從雪裡鑽出來,抖了抖僵硬的四肢繼續回家。

它還能怎麼辦呢?它隻能回家了。

可是那個屬於金子的家,已經不在了。

它聞不到任何熟悉的氣味。

金子平生第一次懷疑自己的鼻子,它希望自己凍傻了。

它翻遍廢墟,終於找到一塊未溶解完的屍體。

是李旺粗糙的手,那隻摸過自己無數次的那隻手。

金子曾想過在自己老死前偷偷躲起來,不叫李旺難過,人和狗的壽命差了那麼多,他們總有一日要分彆。

它甚至為自己找好了墓地,卻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死在自己之前。

金子看著那隻手一點點消失,心裡想得卻是:我好冇用啊李旺,都冇能給你帶一條魚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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