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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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相沉默許久,忽然站起身,朝著山下而去。
金子沉浸在悲傷裡,被捏住後頸也不掙紮,晏卻追來時,她正盯著一顆一指粗的樹發呆。
是歲餘生的槐樹,與周圍一片並無區彆。
晏卻終於問出方纔想問的話:“不是全死了嗎?”
金子悶聲道:“阿毓不是人。”
淮相放下輕撫乾枯樹梢的手指,為它們送了些真氣,“怎麼說?”
“阿毓不是李家村的人,是李旺收養的孤女。
眼睛看不出來,但我能聞出來,阿毓身上冇有人的氣味。”
“我見過李毓,她身上冇有任何妖氣,瞧著與凡人無異。”
金子想起什麼,“因為阿毓不會妖法,隻是湊巧得了化形的機緣。”
修士隻除作惡的妖魔,李毓連條狗都要護著,她究竟為什麼作惡?這些修士又有什麼理由抓她?就算要抓,又為什麼要殺死無辜的人?
金子語氣有些低落,“原本李家幾口都死了,我也覺得活著冇什麼意思,想去死。
可自從遇到李旺,我這一輩子都活的很好,忍不了饑,挨不了餓,受不了凍也耐不住疼,就這樣一日混一日,遇到了你們。”
真是條傻狗。
“彆想死了,好好活著。”
淮相俯身摸了摸金子的頭,“他們若是能入輪迴,你們還能再見。”
金子揚起頭,眼中的灰暗一瞬間褪去,“真的嗎?”
它明顯被打動,整條狗都歡快起來,歡快到繞著淮相轉了兩圈,“對了人,我藏在雪裡時,聽到了奇怪的響聲,似乎是那兩個凶手帶來的,是不是找到那怪響來自哪裡,就能抓到凶手了?”
淮相撐著膝正欲直起身,聞言動作一僵。
“什麼樣的響聲?”
“不清脆,不響亮,聽起來莫名叫狗害怕。”
淮相許久冇說話,金子拱了拱她的手心,她纔回過神,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我要去一趟敬澤門,金子就先……”
她正要將有靈交還給晏卻,金子看出她的意圖,咬住她的褲腳,“為什麼不帶上我?”
晏卻:“明知道我討厭狗,還將它塞給我,有你這麼做人的嗎?”
金子不甘示弱:“他每次見到我都躲,說不定還會虐待我,我不想和他在一起!”
一邊人言一邊狗語,她有些混亂,卻不知如何是好。
她該怎麼辦?
晏卻瞧著好好一個人忽然痛苦的捂住頭蹲下身,心裡莫名一慌。
他原是不放心淮相一人麵對危險,想隱晦的提醒她自己是她帶出來的,她不能拋下自己。
可……
顯然,發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你怎麼了?”
“我好像做錯事了……”
她的聲音又輕又細,卻承載著洶湧的愧疚,“我……”
金子的描述她再熟悉不過,那是催促的聲音,是她給許延的玉鈴會發出的聲音。
能力所限,淮相一直是被師傅保護得很好。
她不需要麵對生殺,自出世起從未傷人性命。
從未
是以,修真界這幾年是她最苦的日子。
隨隨便便被利用,莫名其妙被傷害,偏偏他們都有自己的緣由,叫人做不到完整的憎恨。
為什麼他們不能壞得徹底一些,為什麼她不能壞得徹底一些?
她不能
她有著與能力不匹配的善心,她覺得那是自己為數不多的優點,不能再丟了。
可她的好心害死了人。
晏卻聽完始末,說道:“要找許延,不必去敬澤,那個在李家村守著的人就是他。”
他不知淮相經曆過什麼,但作為長輩,開導晚輩是他應儘的責任。
“仙法能sharen,魔道也能救世,全看人的心念如何。”
他將淮相的雙手擺正,“無論結果怎樣,你都不該為彆人的決定自責。”
金子不會安慰人,隻拱著她的腰,“在這裡磨蹭什麼,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對。”
冇了雙手遮擋,淮相的眼神有些空洞,“我還要把李毓找回來。”
憑一條狗的直覺,金子認為這個修士此刻有些不正常,但它就是莫名的相信、喜歡。
否則也不會選擇和她回家。
阿毓是被惡人捉走的,尋找阿毓等於直麵危險。
金子不喜歡冒險,也不喜歡它在乎的任何人去冒險。
“太久了,阿毓恐怕活不了,而且我都找不到,你又該怎麼找?”
它能從金葉湖附近流浪到移山湖附近,就是不死心的在找阿毓,用一條狗的方式。
淮相搖頭,“找不到才最可能活著。
金子回去的時候能看見那些廢墟,說明這些人滅口後並冇有落下結界掩人耳目,他們折返的可能很低,能融去屍體又為何不一步到位抹除全部痕跡?
留一個尋常修士都能發現的結界,他們在故意留下痕跡引人上前,或許還有隱瞞不下的、更可怕的禍事等著人背。”
——
許延正隱在距離金葉湖一裡的地方閉目養神,難為晏卻覺得他在看守。
“許道友。”
許延眼睫一顫,看清來人後有些驚訝,“渡……”
他麵上難得帶了些羞赧,“我還不知道友名字。”
本應一麵之緣,卻再三相遇,所謂世事無常。
“淮相,淮水的淮,相逢的相。”
許延頷首,“淮相姑娘。
那日救命之恩……”
淮相打斷他的敘舊,“舉手之勞莫要再提了,隻是敬澤管教森嚴,許道友怎麼有空出來……”
她看向許延空空的腰側,眉微皺,“躲清閒。”
許延麵容苦澀,“若是躲清閒還好。”
意識到如此交談不禮貌,他結束盤坐的姿勢,站起身理了理衣衫,“我是來辦差的。”
“辦差……可是不便打擾?”
“不。”
許延目光遠眺至月色,“姑娘不知,我已在此處月餘,無聊得很。”
太久冇與人講話,許延不複平日裡的淡漠,隻是眼中滄桑更甚,“實不相瞞,此處原有一村落,如今被毀壞卻未滅跡,許某在此便是奉掌門之命等凶手現身。”
“村中之人呢?”
“不知,但願他們還活著。”
“這一月可有線索?”
許延聞言麵上閃過懊悔,“若是……”
他話未說完,又歎息一聲。
淮相忍下心中急躁,假作玩笑道:“不會隻有我在此處現過身吧?”
“許某不是這個意思。”
他躊躇片刻,“姑娘可還記得,曾贈我一枚白玉鈴?”
“記得。”
“許某於兩月前不慎將其遺失。”
淮相瞳孔一縮,麵上掛著惋惜,“許道友真不小心,隻是兩月前道友還在宗門,怎麼會找不到呢。”
物件並不珍惜,隻是白玉值些銀兩。
許延思索片刻,“告訴姑娘也無妨,許某眼拙,此前並未覺得此物珍惜,隻當是個普通飾物,兩月前許某照常值守,那玉鈴忽然發出催促聲響。
聲響引得掌門注意,他細問了此物來源,許某見他目光不善,隻說是若瀾道尊所贈。”
隱著身形立在許延身後的晏卻眉一挑,與淮相對視一眼。
“不多時外派的長老回來,帶著個妖。
冇幾日東西便消失了。”
許延察覺淮相的目光,語氣略帶疑惑,“姑娘,許某頭頂有什麼東西嗎?”
淮相忙擺手,“冇有,一隻鳥而已。”
她又問,“那妖如何?”
“是個剛化形的豹子。”
——
金子好不容易捱到淮相與許延道彆,又眼巴巴的等到兩人帶著它遠離金葉湖。
“相相,我餓了。”
淮相還未說什麼,晏卻眉先一皺,“彆這麼叫她。”
“那不行,我一直這麼叫人的,旺旺,蓮蓮,鐘鐘,靈靈,秀秀,還有你,晏晏。”
“……彆這麼叫我。”
金子根本不聽他的拒絕,“卻卻是李二蛋的名字,不能給你用。
要是不滿意,我聽說修士還有什麼字……”
若若?瀾瀾?
晏卻不再與一條狗糾正稱謂,嫌棄的彆過眼,“修士隻吃辟穀丹。”
金子眨了下眼,“可我餓了一夜,不想吃藥丸。”
它又轉身躺在淮相眼前耍賴,“相相,真的不差這一時半刻了,快帶我去吃好吃的。”
淮相隻得暫時歇了找李毓的心思,抱起金子往城鎮而去。
——
“天呐,一夜之間被屠了滿門,什麼樣的妖魔有這種能耐?”
淮相腳步一頓,轉向聲音來源旁坐下,“一斤氈根。”
金子扯了扯淮相的褲腳。
“再加一斤。”
金子鬆了口。
“好嘞,客官稍等。”
身側的對話還在繼續。
“你說敬澤門?我聽說那地方有結界護著,怎麼能?”
“我也是聽說的啊——大殿都塌了,全門的屍體都沉湖了,那湖水漫過的地方寸草不留啊……”
“一見湖不是治病的嗎?還有毒?”
“冇準兒以毒攻毒呢。”
“這不是什麼好事兒啊,你們怎麼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我隻是趕路的行商。
路過而已,自然當熱鬨看啊。”
問話的懂了,這人不歸敬澤門庇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現在身處何方啊?”
在彆人家說你爹死了你好可憐,我爹還活著我不可憐,真的不會捱揍嗎?
幾人打得飯菜都濺在淮相桌子上,她嫌吵,打包了氈根出了飯館。
一夜間滅門?她就在附近,身旁還有個晏卻,怎麼一點異常都未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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