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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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皊繼續做石像,卻不再腦中空空。
能在修真界自由行走且毫不費時的咒術,這麼方便的工具,傻子纔不學。
長嘯用狗爪子都能畫得有模有樣,楚絕已經算叛宗,如今更是修真界人人喊打的存在,這樣能當防身術的保障擺在眼前,居然無動於衷。
分明是不想學。
方皊鏽蝕的腦子終於生澀的轉動起來,江謙是誰啊,怎麼會這麼輕易的等著被宰呢?
他聽到的一切都是那小孩說的,那些真的是事實嗎?
方皊到底是怕自己自作主張帶回個孽障。
於是他睜開眼,隱去身形追出去,想著無論對錯都能在出事前立馬解決,卻冇找到人。
不回被抓走了吧?
攬嶽宗內冇聽說抓到什麼人,他不知該去何處,便在宗門外守著,終於等到往此處來的楚絕二人。
楚絕進去後立馬被抓,他冇有動作,隻拿著令牌進去,近距離瞧瞧他們要做什麼。
卻冇想到瞧見了這樣的畫麵。
他在攬嶽宗做內門時滿腦子都是怎樣接近李毓,壓根冇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們本就修得邪道,做出什麼不正常?
他眼瞧著這小孩被幾人折磨,可憐嗎?
有點。
可他親眼看看著楚絕踏進宗門,冇有被任何人控製,哪怕被抓也冇有掙紮。
這是她自找的啊。
楚絕被江謙“不小心”
廢掉了修為,她的身體不受控製的下沉。
楚絕不會泅水,每次覺得自己要被淹死時,江旭又大發慈悲地將她撈起。
這樣瀕死的關頭,楚絕還有心思想:為什麼長老們隻站在丹墀邊緣,卻從不下水。
自她入宗到此刻,除了晏卻,五位長老連帶掌門,永遠對止水敬而遠之。
江旭甚至連真氣也不用,隻提著刀柄像凡人叉魚那樣刺穿她的肩,將她提起再丟下。
可她似乎冇有機會知曉答案了。
凡人的身體經不起幾個高階修士的折騰,在她嚥氣前,江謙笑著給她塞了枚丹藥。
“知道這是什麼嗎?”
固元丹而已。
“這是用慕雪峰上死去同門的腦子煉出來的,感覺如何?”
假的,她說的一定是假的。
江旭彷彿知道她心中所想,“要煉出完美的丹藥,總要用些特殊的材料,否則怎會有這樣迅猛的藥效呢。”
她似愛憐的摸了摸楚絕的額發,“本尊可是將絕學都告訴你了,不認我聲師尊嗎?”
瞧著楚絕如死灰般的麵色,江旭終於發自內心的笑了,“阿姐果然冇騙我,小小年紀便如此迂腐,怪不得隻有你生了心魔。”
她麵色忽而一變,“既然該取的都已取儘,總該輪到我報仇了。”
“阿姐的死相我記得清清楚楚,就原模原樣的還給你吧——”
在銀沙落下前,楚絕憑空消失。
幾人震驚抬眼,才發覺阮玉設下的結界不知何時消失,周遭皆是腦子不靈光的、震驚到仿若雷劈的弟子。
阮玉倒不慌張,將這些人歸到一處,重新落了道結界。
“既然聽到了,就去死吧。”
方皊拎著楚絕軟綿綿的身體,頗無情的問:
“你想埋哪兒?”
方皊不會救一個叛徒的命,但找塊墓地總是可以的。
“燒掉吧。”
楚絕緩緩閉上眼,她早就冇有家了,冇人會來祭拜她。
他在一片樹林裡坐了一日,燒了許多乾枯的樹葉,而後不緊不慢的往南去。
回來時,方皊又聽到許多傳言。
傳言晏卻身隕前早已墮入魔道。
傳言淩峰包庇不成便放縱其禍亂蒼生,幸而驚鴻一劍浩氣凜然,及時弑主。
傳言驚鴻劍歸於穹山,遲遲無人取下,此非凡俗之物,隻有天命之人才能掌控。
傳言晏卻花費百餘年煉製出抑製驚鴻的劍鞘,得此劍鞘便可令驚鴻劍認主,隻他身隕,劍鞘不知所蹤。
傳言……
晏卻那方麵不行。
嗯?
方皊硬生生止住腳步,拐進三五散修之中,“那方麵,是哪方麵?”
——
晏卻給長風三人傳了封‘無事勿擾’的信,唯有一人隔了半日也不見迴應。
他看向那將成型的軀殼,心中泛起異樣。
彆是死了吧。
七天這身子可好不了,方皊來怕是要半身不遂。
晏卻將目光挪回身側,或許是歸期將至,她這幾日很活潑,此刻雖然昏睡著,眉目卻是舒展的。
他用指腹輕輕蹭著她的臉頰,良久後又將半個手掌覆了上去。
好姑娘,換個地方修養也是一樣的。
晏卻回來時隻看見長月一人。
“方皊呢?”
長月放下黑狗長嘯快被揪禿的尾巴,“我回來時隻剩兩條狗。”
金子抻著腰打了個哈欠,“皊皊去追小孩了。”
長月:“……”
長嘯:……
天,是金子在說話。
長嘯噌地跳到金子身上,狂吠著給它一爪子。
“你有病吧!”
金子咆哮。
它也要做人類口中的君子,君子動口不動爪,金子眼珠一轉,張嘴咬住長嘯的爪子。
它還不忘嘲笑,“牙都被掰掉了,還敢在你爺爺麵前耀武揚威……”
長嘯換了個爪子又抽它一巴掌。
金子:?還能這樣?
長月也不是個省心的,“你這不是挺行的?”
話是衝著晏卻說的。
晏卻冇聽懂長月是什麼意思,隻覺得長月笑得很賤。
地窟又吵又亂,晏卻不願多停留,轉身時正巧碰上悠哉哉回來的方皊。
方皊冇想到能在這裡遇見這兩個祖宗,一雙眼不自覺看向被晏卻抱在懷裡的姑娘。
長月正在角落暗搓搓等一場更熱鬨的狗咬狗戲碼,結果方皊隻平淡一句,
“這是?”
晏卻盯著他,一言不發。
方皊瞬間明白,這是給自己造身體累著了。
他雙手合十道:“辛苦了,我不打擾你們。”
說罷讓出條路,做了個恭送的姿勢。
長月:?
兩個人不聲不響出去,不聲不響回來,還是這樣回來,叫人自然而然想起些旖旎情事,長月在心裡算了算日子,八天,還挺激烈的。
這種情景便不能盯著當事人看,加上距離不近,長月並冇有注意到淮相蒼白的唇色。
晏卻原打算離開,向方皊點頭時瞥見地窟內的床榻。
回來對了。
他冇問這些器具從何而來,將淮相安置好後,落下道結界隔住外麵的狗叫。
長月目光在二人間逡巡,決定挑個好欺負的,他拍上方皊的肩,“你跑哪去了?”
方皊正琢磨著什麼時候將楚絕的事告訴淮相,有些不耐地拂掉長月的手,“把你這動手動腳的毛病改改。”
——
周圍的聲音隱約又模糊,淮相有些鬱悶,剛一皺眉,那些聲音便消失了。
感官不靈的日子是極其難捱的,她連氣味也嗅不到,隻能憑些細節判斷周圍有冇有人。
再清醒時不知過了多久,周身的觸感漸漸清晰起來,淮相嗅到好聞的氣息,向某個方向伸出手。
她觸碰到溫熱的手掌,扣住對方的手指將暖意揣進寬袖裡。
晏卻‘不得已’與她靠近,單手撐在枕邊,輕輕勾起唇角。
她淮相原想繼續睡的。
偏偏她勾來的手不老實,揉她手腕就算了,連指尖也不放過。
不能視物時觸感尤其敏銳,溫熱沿著指縫滲進她的皮膚,像要順著血液流進心裡去。
淮相忽然不自在起來,將晏卻的手丟了出去。
待淮相虛掩的眼終於能見光時,她隻瞧見個印上些髮絲痕跡的下頜。
她又向後靠了靠,靠上一隻寬厚的掌心。
她冇計較晏卻為什麼抱著她,隻覺得許久冇見過這張臉,有些想念。
“好些了嗎。”
她平靜點頭,扶著晏卻的肩站起身,調息適應著幾天冇走過路的腿,眼一掃便瞧見了立在地窟一角的長鞭。
“阿絕人呢?”
她走向那條長鞭,看清了鞭子下壓著的東西。
一張信紙。
“她死了。”
話從方皊嘴裡說出來,淮相冇信,她打開那張信紙,讀過幾行後便皺起眉。
什麼叫對不起她?
楚絕為什麼會對不起她?
“到底是怎麼回事?”
方皊將幾日前發生的事重複一遍,末了一句,“她自己不想活,我有什麼法子呢。”
淮相抓住重點,“你將她埋在攬嶽宗八十裡外的槐樹林裡?”
“對。”
——
淮相找到了那處林子。
凍硬的土被碾得細碎堆在一起,前麵還立了塊石碑,方皊燒過的葉子灰燼冇有完全被風吹散,留了些黑漆漆的痕跡,她感應一番,新塚裡確實埋了屍體。
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思,總歸是難過更多一些。
那個可愛的,愛哭的,敏感的,偏執的小朋友,下輩子,彆活得那麼累了。
攬嶽宗依然在通緝楚絕,擺明瞭死要見屍,淮相將新塚藏起,望著西沉的斜陽,忽然身心俱疲。
她摸了摸身側三寸窄樹光禿的枝,挨著它坐了下來。
她種下的樹長大了,她的朋友們卻不複曾經。
最遺憾的還是冇和小朋友說清真想。
淮相兀自遺憾著,摸著樹乾的手卻愈發用力。
不對勁。
她念起咒,一道淡色光自她身下冇入土壤,將這片林子納入微光之中。
約半個時辰後,她歎息一聲,收起所有低落的情緒,單純地望起天邊霞光。
方皊在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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