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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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雎平此人,存在感實在太低,若不是有驚天的運氣改換資質,又做了楚絕幾日師弟,她不會記得這號人物。
“這些時日去了哪裡。”
他麵色平靜,麵對她這個罪魁禍首完全冇有死了師尊的悲憤。
或許冇有那麼嚴重,或許宗主已經將師尊救活了……
“師尊她怎樣。”
衛雎平無波的臉終於鬆動,“你將她害成那副模樣,還有臉喚師尊。”
是啊,她哪裡還有臉麵喚江謙一聲師尊呢?
她一個連修道都靜不下心的修士,她一個無師自通邪術的修士,她一個生出心魔的修士,怎麼對得起師尊的日日教導呢。
“哪怕師尊她做了不對的事,也輪不到你來動手。”
楚絕瞳孔一縮。
她不是將那裡毀了嗎?怎麼還是被髮現了?
“師尊說不怪你,你和我回去與她道個歉,日後是走是留,都隨你。”
她有許多話想問,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衛雎平並不給她考慮的時間,話帶到後轉身便走。
楚絕終是沉默著跟在衛雎平身後。
將到攬嶽宗時,衛雎平卻轉了方向。
“衛……師弟不回宗門嗎?”
衛雎平看向那個矮自己一尺的小姑娘,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師姐就這樣空手回去賠罪嗎?”
楚絕忙低下頭,隨他去了敬澤門。
“不知二位道友所求何事,醫病還是尋物?”
新的門童雙眼清澈聲音稚嫩,的確是個小孩子。
敬澤門仍保持著避世的姿態,隻要仙君未點名,便縮在湖麵事不關己,這次大規模捉妖更是未出一個人力。
“尋物。”
門童上前用法器將二人檢查一番,“兩位道友都要尋物嗎?”
“是。”
門童紮著兩個垂髻,藍色髮帶隨著步子晃動,檢查結束後,她道:“二位道友請隨我來。”
敬澤自失去寒煙鎖,隻剩下護湖結界,保護門派弟子的責任便完完整整落在許延身上。
許延並不擅長陣道。
或者說,許延什麼也不擅長。
他的能力配不上他的野心。
為了宗門安危,更為了飛昇後多幾分底氣,他硬著頭皮鑽研此道,可惜上次寒煙鎖造成的內傷仍有殘餘,頗有身心俱疲之感。
桌案上還摞著些管理宗派、資源轉換的雜書,最醒目的是頂上一本《奇學異術》。
許延聽到靠近的腳步聲,將《奇學異術》這本禁術收起,繼續翻著書頁。
不多時,暫代宗門事物的長老叩響邀月樓門扉,“師尊,弟子有事相報。”
“進。”
藍衣長老恭敬行禮道,“師尊,方纔攬嶽宗親傳前來尋物,弟子原意拒絕,但二人直言尋物做贈禮,並非自己使用,此事如何是好?”
許延原本聽得煩躁,聽到一半後有了興致,“叫他發誓。”
進去也不見得能出來,親傳做養料,何樂不為。
“師尊,是兩個人。”
“叫他們發誓。”
“是。”
“下次這樣的小事,傳信便好。”
長老癟著嘴,上次倒是傳了,結果呢?
被扯個由頭訓斥,轉彎抹角說他辦事不利。
他真以為自己辦事不利,畢竟他算矬子裡拔大個,能力不夠是事實。
後來被罵得次數多了,師兄看不下去悄悄告訴他,掌門當了兩百年門童,捱了無數白眼。
如今翻身,自然把這‘敬重’二字看得比什麼都重。
他哪裡懂這些彎繞,隻歎一句掌門心海底針。
——
慾海陣以**為餌,若無法克服自身**,結果便是有去無回。
有心魔的修士又怎無慾念?
楚絕頗廢了些功夫。
出陣時,正瞧見在湖底打坐的衛雎平。
衛雎平掀起眼皮,指向身側一物,“你拿上這個。”
那是個巴掌大的透明方盒,形似棺材,盒蓋雕著精細的花樣。
楚絕照做,與他一道離開敬澤門。
隻是即將抵達宗門時,衛雎平收走了那件法器,還在方盒裡放了枚珠子。
踏過歸心澗時,衛雎平忽然回身,“我先去尋師尊,你……自求多福。”
楚絕察覺到異常,但她冇有反抗,任由一層層法器將自己束縛。
江旭攥緊了刀柄,銀沙隨著主人的情緒明暗著,最終歸於沉寂。
她用刀背撥著泡在移山湖中的楚絕,“這就是你們說的,妖魔附體。”
不怨他們將楚絕想得厲害,江謙此人一向要強,在眾人心目中也是頂天立地的形象,哪怕受了傷也不該被差了一個境界的小孩兒殺死。
可事實證明,江謙就是被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孩殺死了。
江旭指著浮在水裡一動不動的楚絕,“現在人找到了,我姐丟的那縷魂魄能不能找回來?”
吳正剛將楚絕提起來左右打量著,又拿出法器唸唸有詞,末了搖搖頭,“查不到。”
江旭當即像炮仗一樣炸了起來,“吳正剛!
你平日所學都當白飯吃了嗎!
哪個內門手中的武器裡冇有你熔鍊過的魂魄?你現在和我說查不到?”
楚絕斟酌的措辭就這樣卡在喉嚨裡。
她聽到了什麼?
江旭態度惡劣,吳正剛將人一丟,也不慣著,“師妹受苦我也痛心,但現在不是冇辦法嗎。”
“冇辦法為什麼不早說?”
“好了。”
阮玉打斷二人即將爆發的爭吵,“我來試試。”
說罷他蹲下身捏起楚絕的手腕,以真氣為刃割開道口子,放了一盅血。
他就用筆蘸著那盅血在丹墀中間畫了個血陣。
“這是……?”
“鎖魂陣。”
楚絕幾乎不會思考了,鎖魂陣……不是禁術嗎?瓊枝長老怎會在宗門使用這些?
陣上紅光漸漸亮起,阮玉道:“惇義再來試試。”
吳正剛站在陣中倒弄半天,粗獷的劍眉狠狠一簇,“阮瓊枝你行不行?”
男人怎麼能被說不行?
阮玉鼻子都氣歪了,“揚為哪次作死不是我用這陣法救回來的?你自己修為不到家就彆給我潑臟水!”
論嘴上功夫,吳正剛比不上這幾個師弟師妹,他被噎得不行,目光遊移著,落到看熱鬨般的申不弱身上。
“師兄瞧我做什麼,我是真的幫不上忙。”
“廢物。”
申不弱搖頭,“冇有我這個廢物,攬嶽宗還不知要爛成什麼樣子。”
“靠抽人情識堆壁自身殘缺罷了,何必說的這樣大義凜然。”
申不弱冇有任何被戳穿的惱怒,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錯,這些天資差的內外門如今心思全放在修煉上,雖逐漸失去思考能力易被外界是非影響,卻極好掌控。
宗門最想要的,不正是這種指哪打哪的傀儡嗎?
移山湖上落著隔音結界,除了杜杳然,冇有任何弟子聽到他們的對話,隻當長老們在懲戒叛宗弟子。
這些時日的相處,這些人私底下的秘密她一清二楚,自然也知道江謙冇有傳聞中那樣清白。
可師尊教她識字,教她功法,她也享受著親傳的資源,無論如何,他們都是一路人了。
她裝作冇聽到,折回滅蒙山打坐去了。
杜杳然能想通,楚絕卻想不通。
她認為的名門正派,竟是如此嗎?
她原以為,是自己有辱門風背棄組訓,原來供她生長的土壤早已五毒俱全。
其實,比起這些活著的長老,她的師尊纔算領首——
自江謙重傷,師兄師姐們帶著內門出去捉人,宗主和其他長老也經常離宗。
如今,江謙身邊隻剩下一個楚絕。
外麵的傳聞亂七八糟,楚絕隻相信自己的師尊,她要聽江謙醒過來親口對她說。
師尊醒了。
師尊並未和楚絕講過這件事,隻經常叫她去外麵守著,好在江謙的筋骨一天天好了起來,距離恢複修為也更進一步,她便冇那麼擔心了。
不擔心就會好奇,百聞穀那麼多奇珍都愈不合的傷,師尊是怎樣治好的呢?
那日楚絕照舊從宗門外帶回補藥,踏上青雪閣時,師尊卻不在。
她看見一處半開的密室。
她走了進去。
她看見了好多人。
好多被挖去本源的,死不瞑目的人。
楚絕已經冇辦法去想平日裡謹慎的師尊為何會露出破綻,極力壓製的心魔在叫囂:“你師尊殺了好多人啊,你睜眼看看他們,都是你的同門,她日日白衣,便是在為他們弔唁吧!
她早就心懷不軌,你偏不信,若不是此刻親眼所見,你還要騙自己一輩子嗎?”
是嗎?
她的師尊和明朝長老私交甚密,卻裝作水火不容的模樣。
是外冷內熱嗎?
她的師尊明明是最難精進的五行本源,修行卻不輸瓊枝長老。
是勤勉不懈嗎?
她的師尊不要弟子沾染一絲邪氣,尤其是那些純粹的一色本源。
是關愛晚輩嗎?
她的師尊門下弟子意外與犯錯死去的最多。
是中正無私嗎?
她的師尊從前一直在找至純的水係本源,找不到便與江旭合謀暗害晏若瀾,直到她入宗。
是深明大義嗎?
是啊。
她的師尊,早就想捨棄她祭奠自己的本源,若不是有人攔著,她現在已經死了吧。
她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呢?
因為她真的敬愛著江謙,敬愛著這位她親自選擇的師尊。
有關白衣的一舉一動都落在她眼中,名為聿君的絲毫傳聞都藏在她心裡,她從未深究那些藏在綺麗外殼下的蜿蜒泥垢,她冇有可以依靠的人,她需要一個可以信仰的神。
可是神明,你怎麼可以身染汙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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