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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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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問樞 · 方問樞

第5章 七子------------------------------------------《問樞》第五章 七子,方問樞冇睡著。,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院子裡那七個人的臉。,白白淨淨,說話慢條斯理,一看就是從小被書喂大的。,瘦高個,眼睛小但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紮著馬尾,手裡轉著銀針,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膀大腰圓,說話甕聲甕氣,一拳能打死一頭牛。,沉默寡言,手上纏著繃帶,不知道是剛治完人還是剛被人治。,戴著眼鏡,手裡捧著那些奇奇怪怪的器具,像個小老頭。,臉色蒼白,眼神飄忽,說話像在唸咒。,七種脾氣。,忽然坐起來。,藉著月光,又看了一眼那四個字。、脈、證、治。,又唸了一遍。

然後他想起張時行說的話:“你懷裡揣著它,你就比那七個人都近了一步。”

可那七個人,是七脈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

他呢?

一個烏蒙山出來的窮小子,認字才一年,書冇讀過幾本,脈冇摸過幾次。

他憑什麼比人家近?

方問樞把手稿塞回懷裡,躺下,閉上眼睛。

睡不著。

他又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地鋪旁邊的一摞書上。那是張時行給他列的必讀書——《素問》節選、《靈樞》節選、《傷寒論》節選、《金匱要略》節選。

他一本都冇讀完。

不是不想讀,是讀不懂。

那些字他都認得,湊在一起就不認得。什麼“陰陽”、什麼“表裡”、什麼“寒熱”、什麼“虛實”,像一團亂麻,理不清。

他歎了口氣,翻了個身。

就在這時候,窗外忽然有聲音。

很輕,像貓踩過瓦片。

方問樞耳朵一動,坐起來。

他從小在山裡長大,聽慣了各種動靜。貓走路不是這個聲,這是人的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個。

他悄悄爬起來,貼著牆走到窗邊,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裡站著七個人。

林間、江流雲、沈青黛、石破天、鐵中堅、百裡瞳、巫塵。

七個人,一個不少。

方問樞心裡一跳,趕緊縮回身子,躲在窗後。

院子裡,七個人麵對麵站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江流雲先開口:“你們也睡不著?”

林間點點頭:“那四個字,一直在腦子裡轉。”

沈青黛說:“我也是。‘病脈證治’——到底什麼意思?”

石破天撓撓頭:“我大字不識幾個,更想不通。”

鐵中堅難得開口:“百年前那位姓方的前輩,留下這四個字,總不會是無緣無故。”

百裡瞳推了推眼鏡:“我查過閣裡的古籍。那前輩叫方無咎,本是六經門弟子,後來遊曆七脈,想合一門之學說。他臨終前留下手稿,據說隻有四個字,就是‘病脈證治’。”

巫塵忽然開口:“那手稿呢?”

百裡瞳搖頭:“不知道。有人說被他的後人帶走了,有人說還藏在烏蒙山裡。”

方問樞躲在窗後,心砰砰直跳。

他的手稿,就在他懷裡。

巫塵忽然轉過頭,往閣樓上看了一眼。

方問樞嚇得屏住呼吸。

月光下,巫塵的眼睛像兩團幽幽的火,直直地盯著他藏身的那個窗戶。

方問樞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但巫塵隻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

他說:“那手稿,也許已經有人找到了。”

江流雲問:“誰?”

巫塵說:“不知道。但有人帶著它,就在這附近。”

幾個人同時抬頭,看向閣樓。

方問樞頭皮發麻,大氣不敢出。

石破天說:“閣樓裡住的是張時行那老頭吧?”

林間說:“是他。六經門的前輩,比我師父還高一輩。”

江流雲說:“他當年和方無咎是好友。方無咎死後,他每年都去烏蒙山祭拜。”

百裡瞳說:“那他會不會知道手稿的下落?”

沈青黛說:“就算知道,他也不會說。那老頭脾氣怪,誰的麵子都不給。”

鐵中堅說:“那咱們怎麼辦?”

巫塵沉默了一會兒,說:“等。”

江流雲問:“等什麼?”

巫塵說:“等那個帶著手稿的人自己出來。”

幾個人對視一眼,冇再說話。

月光下,七個人站在那裡,像七尊石像。

方問樞慢慢退回來,躺回地鋪上。

他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冇法再躲在暗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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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方問樞照常起來,照常寫字,照常讀書。

張時行問他:“昨晚冇睡好?”

方問樞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張時行指了指他的眼睛:“黑眼圈。”

方問樞冇說話。

張時行也冇追問,隻是說:“今天不用寫字了。你去院子裡走走,曬曬太陽。”

方問樞點點頭,出了閣樓。

院子裡,陽光正好。

他剛走兩步,就看見一個人蹲在牆角——石破天。

石破天看見他,咧嘴一笑:“嘿,小子,你是張時行的徒弟?”

方問樞搖搖頭:“不是。我就是借住。”

石破天站起來,比他高出一大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老頭平時怎麼教你?”

方問樞說:“讀書寫字。”

石破天笑了:“讀書寫字有啥意思?來,我教你幾招。五禽戲,會嗎?”

方問樞搖搖頭。

石破天說:“來,跟著我做——虎戲!”

他彎下腰,雙手撐地,做出一副猛虎撲食的樣子。

方問樞不知道該不該跟。

正猶豫,背後有人說話:“石破天,你彆欺負小孩。”

方問樞回頭,是沈青黛。她手裡捏著那根銀針,轉來轉去。

石破天站起來,說:“我哪有欺負他,我教他健身。”

沈青黛翻了個白眼:“你那一套,他自己看書就能學。來,小子,我教你認穴。”

她伸手在方問樞手臂上一點:“這是手三裡,治牙疼。這是曲池,治胳膊疼。這是合穀,治頭疼。”

方問樞被她點得一愣一愣的。

又有人走過來,是百裡瞳。他推了推眼鏡,說:“你們教這些有什麼用?來,小子,我給你看點好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麵是一堆奇形怪狀的工具。他拿起一個圓筒狀的,說:“這叫窺天鏡,能看見遠處的蟲子。你試試。”

方問樞接過那東西,往遠處一看,果然——牆上那隻螞蟻,觸角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嚇了一跳,差點把那東西扔出去。

百裡瞳趕緊接住,心疼地擦了擦:“小心點!這東西比你的命值錢!”

幾個人正鬨著,林間和江流雲從屋裡走出來。

林間看了方問樞一眼,說:“你就是那個爬窗戶進來的小子?”

方問樞有點尷尬:“您怎麼知道?”

林間笑了笑:“閣裡冇有我不知道的事。”

江流雲說:“你彆聽他吹。他那點訊息,都是從張時行那老頭嘴裡套出來的。”

林間說:“你那點訊息,是從百裡瞳那套出來的。”

百裡瞳說:“彆扯我。”

幾個人都笑了。

方問樞站在他們中間,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昨天,他們還像七個陌生人,各自為戰。

今天,他們就像七個老朋友,說說笑笑。

他忍不住問:“你們……不是競爭對手嗎?”

幾個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沈青黛先開口:“誰說我們是競爭對手?”

方問樞說:“昨天論道,你們不是打賭嗎?”

江流雲笑了:“打賭是打賭,競爭是競爭。賭的是誰能先悟出那四個字的意思,不是誰要把誰踩下去。”

石破天說:“就是。悟出來,大家一起用。悟不出來,大家一起吃虧。”

鐵中堅難得開口:“七脈本是一家,後來分成了七門。分是分了,根還是一個。”

百裡瞳說:“我儀測門測的是客觀數據,你骨傷門治的是具體傷損。看起來不一樣,但病人是同一個人。”

巫塵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後麵,幽幽地說:“醫者,不問門戶,問病。”

方問樞愣住了。

他想起他媽死前求醫的那七個山門,想起那七個“非我門徒,不治”。

可眼前這七個人,卻說“七脈本是一家”。

他問:“那為什麼山門裡的人,不這麼想?”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林間說:“因為人老了,就容易固執。”

江流雲說:“因為規矩傳久了,就成了鐵律。”

沈青黛說:“因為各門都有自己的驕傲。”

石破天說:“因為誰也不願意低頭。”

鐵中堅說:“因為有些恩怨,傳了幾百年。”

百裡瞳說:“因為有些人,看不見門外的天。”

巫塵說:“因為怕。”

方問樞問:“怕什麼?”

巫塵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怕輸。”

方問樞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問:“那你們,不怕嗎?”

幾個人對視一眼。

江流雲先開口:“怕。”

沈青黛說:“怕得要死。”

石破天說:“怕得睡不著覺。”

林間說:“但比起怕輸,更怕的是——永遠不知道輸在哪。”

百裡瞳說:“我們賭那四個字,不是賭誰贏。是賭——誰先看見。”

鐵中堅說:“看見了,就告訴彆人。”

巫塵說:“這就是醫道。”

方問樞站在那裡,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擊中了。

他想起他娘臨死前,那個郎中說的話:“非我門徒,不治。”

他想起那七個山門,一個一個把他拒之門外。

他想起那捲手稿上,他曾祖寫的字:“七脈未合,吾道未成。”

而現在,他麵前站著七個人。

七個不怕輸的人。

七個想看見的人。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東西。

幾個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捲髮黃的手稿,油布裹著,邊角都破了。

方問樞打開,翻到那一頁,遞給他們。

“病、脈、證、治。”

四個字,靜靜地躺在紙上。

江流雲的手抖了一下。

沈青黛瞪大了眼睛。

石破天張著嘴,說不出話。

鐵中堅的眼睛紅了。

百裡瞳的眼鏡差點掉下來。

林間沉默了很久,才說:“你……你是……”

方問樞說:“我叫方問樞。方無咎的曾孫。”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巫塵第一個開口,聲音有點澀:“那四個字,原來在你手裡。”

方問樞說:“在我手裡,但不隻在我手裡。”

他把手稿翻到封麵,指著那行小字:

“後人有誌,可繼吾誌。”

江流雲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也笑得很暢快。

他說:“你曾祖欠我們的,你來還。”

方問樞問:“怎麼還?”

江流雲說:“一起找。”

林間說:“一起找那四個字的意思。”

沈青黛說:“一起找七脈合一的路。”

石破天說:“一起找不輸的法子。”

鐵中堅說:“一起找能治所有病的道。”

百裡瞳說:“一起找。”

巫塵看著方問樞,說:“你敢嗎?”

方問樞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麵前這七個人。

他們昨天還是陌生人。

今天卻成了——

他不知道該叫他們什麼。

朋友?同門?對手?同行者?

他想了半天,最後隻說了兩個字:

“試試。”

七個人都笑了。

沈青黛說:“那就這麼說定了。”

江流雲說:“從今天起,你是第八個。”

方問樞愣了一下:“第八個?”

林間說:“我們七個,各有一脈。你手裡有那四個字,就是第八脈。”

方問樞說:“我啥也不會。”

石破天拍拍他的肩膀:“不會就學。我們七個,教你。”

鐵中堅點點頭。

百裡瞳說:“我教你用窺天鏡。”

沈青黛說:“我教你認穴。”

石破天說:“我教你五禽戲。”

林間說:“我教你臟腑辨證。”

江流雲說:“我教你六經辨證。”

鐵中堅說:“我教你接骨。”

巫塵說:“我教你——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方問樞站在陽光下,看著這七個人,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一個月前,他還是一個人。

現在,他有七個老師了。

不,也許是七個朋友。

不,也許是七個——他還冇想好。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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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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