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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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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道心動得四觀,海底輪終至圓滿。

我欲成佛 · 魚生太長

自高老莊出,智宸西行數日,足下官道漸狹,兩側山勢漸合,野徑荒榛,行人絕跡。

他麵上神色如常,打坐、持缽、行路,事事依舊。

然心中卻是萬念俱集,已如碎石入潭,波瀾不止。

第六天也不再多言。

它終日坐於智宸肩頭,宛如一個青銅掛鉤一樣。

偶爾在智宸駐足歇腳時抬頭出望,也隻是看看天色,不言不語。

它知道這小和尚心裡在翻什麼,翻的是是非,翻的是善惡,翻的是佛經裡寫的和眼前見的到底是不是同一個東西。

更是自身理念與大勢的衝突,這一關唯有靠他自己。

一連數天,智宸皆宿於野林。

篝火已熄,餘燼明滅,智宸盤膝坐於樹下,雙目垂簾,欲入定而不得。

念頭如野馬脫韁,此起彼伏。

朱剛鬣當真放下了麼?

難道隻憑菩薩的點化,便能洗得淨從前的血債麼?

自己不收他,是慈悲,還是怯懦?

是畏觀音菩薩之威,還是懼九齒釘耙之利?

若那些死去的凡人泉下有知,他可願聽貧僧說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若他不願貧僧又有何顏麵代他寬恕?

到了此時智宸也覺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念頭翻湧如沸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智宸眉頭緊鎖,額間沁出細汗。

他的心已有許久不曾這般散亂。

昔日黑風山破關,色蘊儘豁,六根清淨,以為從此道心堅固不可動搖。

豈料今日竟因一頭豬、一番話、一尊銅佛的幾句質問,便打回原形,打回了那個初入佛門滿身紅塵的小和尚。

便在此時,肩頭上傳來一聲輕嘆。

「小和尚,」第六天的聲音難得冇有了譏誚,隻餘一派淡然,「你從前以為色蘊一破,便萬事大吉了?色蘊不過是第一道門檻。你的心不曾經歷,便難得圓滿。」

智宸睜開眼,低頭看向肩頭的第六天。

第六天探出半張臉,月光照在它的銅麵上,那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看來竟有幾分長者般的溫和。

「你的心與如今的世道有了衝突。」第六天道,「便是明道之時。」

「明道?」

「色蘊破了,你看見的是空。可你隻看見空的虛,冇看見空的實。你隻知道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卻不知道山還是山,水還是水。你這幾日所思所想、所疑所惑,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字『散』。心散則神浮,神浮則念亂。你把心放在朱剛鬣身上,放在觀音菩薩身上,放在我身上,放在那些死難者身上,你放遍了三千世界,唯獨冇有放回自己身上,冇明白自己所行之道。」

智宸沉默良久,月色將他眉間的紋路照得分明。

忽而他雙掌合十,深深一躬:「請師指路。」

第六天「嗤」地笑了一聲,卻非嘲笑,而是帶著幾分無奈的嘆:「得了,你這聲『師』,倒讓我不好意思再罵你了,你且聽好。」

它從肩頭躍出,落在智宸麵前,淩空而坐,三寸銅身沐著月光,竟顯出幾分莊嚴寶相。

「佛傳有秘法,秘法分四禪觀,分別是地水火風四大。四大之中,地大居首,地者,堅質也,萬物之所依,眾生之所立。你是人,有骨有肉有皮,這便是你的地大。地大不調則身不安,地大不觀則心不穩。你目下散亂浮躁,正是地大不調之相。今夜我傳你一地輪三昧,你依法修持,若能入觀,自見分曉。」

「何謂地輪三昧?」

「地輪者,在身內為骨骼、筋肉、皮膜,為生存之基;在身外為山河、大地、須彌,為世界之本。你觀此身骨骼皮肉,堅相屬何?屬地大。地大從何而來?從因緣和合而來。緣聚則有,緣散則滅。你執此身為我,此身若真是你,為何它會老、會病、會死?你怕的朱剛鬣的釘耙嗎?非也!你怕的是這具肉身被毀。這懼,便是散亂之根。」

智宸聞之,心中如有一線光透入。他不再多問,合目垂簾,依第六天所授之法,調息入觀。

初入觀時,雜念尚熾。

朱剛鬣的黑臉、樵夫的白骨、菩薩的慈悲、第六天的譏笑,紛至遝來。

他也不驅,也不隨,隻將心念輕輕安放於脊柱之末,中脈底端,臍下四指,那一片若有若無的空隙。

此乃海底輪,地大在身中之所居。常人不知此處,終日奔波,腳不沾地,心不在身,如樹無根,隨風而倒。

他海底輪中拙火如蓮,智宸禦動暖意,初時暖意隻到胸口便散,他便再吸,更深,更沉,將氣如引線般貫入中脈,直抵海底。

一吸,兩吸,三吸,漸而,那沉潛處的沉寂被一縷微細的熱意喚醒。

那熱初如螢火,明滅不定;

繼而如燈火,溫溫潤潤。

以法觀想此處的顏色,是土黃,是大地之色;

觀想之時拙火如蓮,乃是一朵紅色蓮花,瓣瓣垂合,含而未放。

吸氣,觀想大地厚重的地氣自腳下湧泉升起,沿左脈緩緩沉降,匯入海底輪慢慢融入紅蓮。

漸漸地智宸感受到一股山石的沉重、大地的篤定,一絲一絲注入蓮花之中,將花瓣一片一片地撐開。

每一片花瓣的展開,他都感到骨骼微微一沉,筋肉微微一鬆,彷彿這具肉身從裡到外被重新夯了一遍,每一寸都被大地的力量填滿、壓緊、夯實。

而後慢慢呼氣,粗重的、恐懼的、散亂的、浮躁的,這些屬地的習氣,化作灰黑濁氣,自海底升起,沿右脈上行,從鼻孔緩緩排出。

懼,畏,愧,惑,等負麵情緒一縷一縷,排出體外,消散在夜空之中。

一吸一呼之間,蓮花漸綻。紅色花瓣層層舒展,花心處一座土黃色明點,大如芥子,光明澄澈。

復一吸,大地厚重地氣將明點充得愈發明亮。

復一呼,殘餘的散亂如殘渣般被剔除淨儘。

數百息後,那芥子大的明點忽然迸開,化作無數土黃色光點,如星如螢,自海底輪噴湧而出,循中脈上行,遍滿周身骨骼、關節、筋脈、皮肉,以至每一個毛孔。

這一刻智宸彷彿「看見」了自己的骨骼。

不是肉眼所見,而是識是照見,自身二百零六塊骨頭,根根瑩白如玉,骨腔中骨髓溫暖如膏,骨節間筋膜柔韌如絲。

土黃色明點充盈每一塊骨頭的縫隙,將那骨中的「堅」相照得通透,堅固非我,乃地大因緣和合。

骨從何而來?

從父母精血而來,從五穀雜糧而來,從大地山川而來。

緣聚則有此骨,緣散則骨歸塵土。何曾有一個「我」在骨中?

慢慢的智宸又「看見」了自己的皮肉。

從頭頂到腳底,三千毛孔,八萬四千經絡,無一不在地大之中。

皮膚之堅韌,肌肉之充盈,筋膜之連結皆是地大。

地大從何而來?從五穀來,從水來,從陽光來,從天地間無數因緣和合而來。

緣聚則此身宛然,緣散則四大分散。

何曾有個「我」在肉中?

此身堅相,與山石大地同此一體。山石會崩,大地會震,此身會老會病會死。

地大如此,四大皆然。

生滅是常,無常是常。

觀到這一步時,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極大的安穩。

原來如此。原來他怕的不是豬剛鬣的釘耙,不是觀音菩薩的威嚴,不是自己的道心動搖,他怕的是「我」會受傷、「我」會犯錯、「我」會在是非善惡之間選錯了路。

可這「我」,不過是地大因緣和合的一具暫寄之軀罷了。

『我』不是這具肉身,『我』不是這些念頭,『我』不是那個在高老莊被他人意誌所左右的小和尚。

『我是』能照見這一切的那個。

隨著這個念頭的升起,海底輪忽然大放光明。

那朵紅色蓮花完全綻放,蓮蕊中央一尊黃色明點穩如須彌,光芒溫潤而不刺目,將周身土黃色明點儘數照亮。

四肢百骸,溫溫然如浸溫泉;心神識海,澄澄然如映明月。

天地間一切散亂、浮躁、恐懼、猶疑,皆如朝露,日出即散。

智宸不知坐了多久。

可能是幾個時辰,可能是一整夜。

待他睜開眼時,篝火已徹底熄滅,東方天際泛出一線魚肚白。

智宸的雙手安放膝上,掌心向上,十指微張,能感覺到每一根手指裡都蓄滿了力量不是神通,不是法力,而是一種極篤實、極樸素的力量。

這力量說穿了不過四個字:身心安穩。

風吹過來,他聽見了風。

但他不再被風帶走。

遠處山澗的泉聲淙淙而來,他聽見了泉,但他不再被流水帶走。

智宸腦中浮起豬剛鬣的臉、金池長老的臉、黑熊精的臉、第六天的臉、觀音菩薩、靈山諸佛的莊嚴法相,所有這一切都來了,又都走了。

智宸就坐在那裡,如大地承載萬物而不動,如山石歷經風雨而不移。

第六天從他的膝上抬起頭,打量了他半晌。

日月交替之際,天地間有一種極短暫的、灰濛濛的亮。

就在這灰濛濛的亮裡,第六天看見這年輕和尚的麵色變了,不是變老,不是變年輕,是變了質地。

從前清澈如水,然水雖清卻易搖。

如今的沉穩如石,石雖樸但不移。

「地輪三昧,」第六天輕輕說,語氣裡第一次冇有了任何調侃,「可照見了?」

「照見了。」智宸答道。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卻沉了幾分,每個字都像是從大地深處被穩穩地托上來的。

到了此時智宸才明白自己如今纔算海底輪圓滿,色蘊真定。

照見地三昧,肉身便有降龍伏虎之力。

不愧是佛門秘法四禪觀。

第六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嘁了一聲,別過頭去:「慧根不錯,比靈山那幫光頭強多了。」

智宸冇有接話,他緩緩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草屑,將第六天放上肩頭。動作從容,不疾不徐,每一個動作都是篤定的,無半分多餘的念。

智宸走到溪邊掬水洗麵。

溪水冰涼,打在臉上,竟有一瞬間他錯覺自己洗的不是臉,而是在擦拭一塊頑石。

石頭不怕水,石頭也不怕風。石頭隻是在那兒,穩穩噹噹的。

智宸望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

這是自高老莊出來後他第一次笑,笑得不深,卻極踏實,像是終於找到了雙腳踩在土地上的位置。

「『安住不動如須彌』如今我方懂了。」他對著溪水輕聲道,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肩頭的第六天聽。

修到如今智宸總算有底氣,敢稱自己一聲行者了。

轉身智宸又踏上官道,芒鞋落在黃土上,每一步都穩穩噹噹,印下一個淺淺的足痕。

那足痕不深,卻極清晰,像是大地在為他做印可。

肩頭的第六天懶懶的聲音:「接下去去哪?」

「去靈山。」智宸說。

又行數日,智宸已經行至烏斯藏西境,再走就要走出烏斯藏地界了。

遠遠望見一座城郭。

走近便見城門上寫「西水城」。

西水城的城牆並不高,垛口參差,城門洞開,卻不見幾個行人。

時近黃昏,落日熔金,本該是販夫走卒歸家、孩童嬉鬨街巷的時辰,整座城卻靜得蹊蹺。

智宸走到城門口,駐足片刻,便見城門內側貼著一張告示,墨跡尚新,上書:

「近來城中屢有妖祟作亂,夜半攝人,已傷數口。凡我百姓,日落閉戶,勿出街巷。有能降妖者,賞銀五十兩。」

告示末尾蓋著縣衙的硃紅官印,旁側還貼了一張黃紙,上麵寫著幾行大字。

「大慈恩寺圓覺法師,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專降諸般妖邪。前番妖祟擾城,皆賴法師出手,方得保全。城中善信若有疑難,可往寺中求請法師符水,靈驗非常。」

智宸將兩張紙上的字句看了兩遍,眉頭微微蹙起。

一告示說妖魔攝人,一黃紙說法師降妖,兩樣東西貼在同一麵牆上,一唱一和的倒是挺稀奇嗯。

智宸也不做理會,踏進城門,青石街麵上鋪著一層薄灰,落葉無人清掃,被風捲著在巷口打旋。

街旁鋪子十家有五家下了門板,剩下幾家半掩著,掌櫃的坐在裡頭,神色懨懨。

巷口一個老婦蹲在地上燒紙錢,火光映著她臉上的皺紋密密麻麻的,火光照在臉上一跳一跳的,顯得有幾分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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