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慈恩寺失慈
入了城,智宸在一個快要收攤的茶棚裡坐下。
茶棚隻有他一個客人,掌櫃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佝僂著背,提著銅壺過來倒茶。
智宸問他城中光景,他先是搖頭嘆氣,三緘其口。
直到智宸要了第二壺茶,又添了幾塊乾餅,老漢纔在他對麵坐下,壓低了嗓子。
「小師父,你是外地來的,莫怪老漢多嘴。」他往街口望了一眼,像是在防著什麼,「這城裡近來鬨妖。鬨了大半年了。」
「什麼妖?」
「說不清是什麼東西。白日裡從來不現,專挑夜半三更出來。先是丟幾隻雞,後來丟豬丟羊,再後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就死人了。」
「死人?」
「前後丟了十幾個。一個是打更的老張頭,半夜出去就冇回來,天亮在城西老井邊找到了他的衣衫跟骨頭。另外幾個是城外村子裡的,也是一樣的死法。」
老漢說到這裡,粗糙的手在膝蓋上蹭了蹭,指尖微微發抖。
智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後問道:「就冇人管嗎?」
「慈恩寺的法師倒是管,但每次都要不菲的香油錢,一開始大夥兒還能湊湊,可後來實在是湊不起了,隻能聽天由命了。」老漢愁眉苦臉的說道。
「慈恩寺的法師有說這是什麼妖嗎?」
「那倒是不曾,每次都是差一點兒,那妖怪就跑了。」老漢苦惱的說道。
「後來呢?」智宸又問道。
「後來老百姓們實在負擔不起,慈恩寺的法師們,便開始畫符,說來也怪掛了符的人家,就冇事兒,出事兒的都是冇請符的。」老漢指了指茶鋪裡的一張黃符說到。
智宸掃了一眼,就發現這就是個普通黃符,上麵冇有絲毫的法力波動,這真能鎮妖?
「這一張符作價幾何?」智宸問道。
「這最低等黃符都要六百銅錢隻包三月,高等的金符要十八兩銀子一張,可保一年。」
聽老漢如此說,智宸的表情變得有幾分微妙。
「看來這法師也不是什麼正經法師啊!」智宸笑著說道。
老漢冇有接話,隻是低頭收拾桌上的碗筷,動作忽然快了許多,像是在躲避什麼。
便在此時,街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智宸抬眼看時,見一個穿官靴的衙役與一個老僧並肩而行,身後跟著兩個挑擔的小沙彌。
那老僧與衙役說說笑笑,走到路口,將一張新寫的黃紙貼在告示欄上,還是大慈恩寺降妖的功德榜。
智宸看在眼裡,不動聲色,丟下幾枚銅錢後,便上前,朝著那老僧笑道:「阿彌陀佛,道友請留步,貧僧遠遊今至這西水城,天色已晚正好見到同修,可否容貧僧去貴寺掛單,休息兩日。」
老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僧袍粗舊,腳蹬芒鞋,麵上便浮起一層淡淡的矜持。
也不說行,也不說不行,隻道:「掛單需登記法名、來處、去處,還要查驗度牒,你這和尚,度牒可在身上?」
智宸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份度牒。
這度牒是金池長老親自為他辦的,蓋著觀音禪院的僧籍大印,名正言順。老僧接過看了,見印信齊全無可挑剔,眼中那層矜持才略略消了幾分,換了副麵孔,合掌道:「既是遠道而來的同修,便請隨我來吧。」
慈恩寺就坐落在城西,山門高闊,匾額上四個金字在夕照下熠熠生輝。
漢白玉台階潔淨如洗,兩隻石獅齜牙怒目,氣派非凡。
寺門大開,香客絡繹,香菸繚繞中木魚聲篤篤傳出,儼然一方寶剎。
智宸立在階前打量片刻,慧眼微啟,隻見那佛殿上方香火青煙之中,多有些濁氣翻騰,卻並無半分修行者的靈光透出。
甚至整座寺院,並無一絲佛性。
所謂的佛性乃是一座寺廟供奉佛像之時,便需請得諸佛降臨加持,佛像得了一絲佛性,才能受那香火之力,與諸佛共法。
這慈恩寺寺大而廣,怎會無佛性呢?
智宸心中升起一絲疑慮,但並未說話隻是跟著老僧入了寺內。
老僧引他穿過大雄寶殿,殿中金身如來端坐蓮台,法相莊嚴,香火極盛。善男信女跪了一地,各個神情虔誠。
智宸掃了一眼,見那功德箱旁站著兩個年輕僧人,一個收錢,一個記帳,手法嫻熟,配合默契,倒像是掌櫃與帳房的做派。
「師兄,」智宸隨口問道,「聽聞貴寺圓覺法師神通廣大,能降妖伏魔。貧僧雖出家多年,卻不曾親見降妖之術,不知可有緣拜見法師一麵?」
老僧麵上浮起一抹自得之色,腰桿挺直了幾分:「圓覺師叔確有此能。前番妖祟擾城,全賴師叔出手方得平息。師叔日日在大悲閣打坐修行,降妖之術,豈是外人想見便能見的?」
言罷便不再多說,將他引至後院一間僻靜的僧寮,囑咐了幾句用齋、上殿的時辰,便匆匆離去。
僧寮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倒也乾淨。
智宸打量片刻,也不歇息,推門而出,在寺中信步而行,將整座寺院的格局、僧眾的數量、各處的動靜一一收入眼底。
寺院分三進,前殿供香客參拜,中殿做法事道場,後院是僧眾起居之處。寺中僧人約莫**十眾,年輕者居多,大都行色匆匆,麵上少有出家人的安詳之氣,倒像是各有各的差事要辦。
智宸運起慧眼,將全寺僧人從知客到雜役逐個看了一遍,莫說證得神通,便是周身有半分靈氣波動的,也一個都冇有。
唯一的例外,是大悲閣中那位。
大悲閣在後院最深處,單獨一座小院,院門緊閉,門口立著兩個小沙彌,手持齊眉棍,麵色肅然。
智宸遠遠站了片刻,慧眼穿透院牆,望見閣中蒲團上坐著一個老僧,身形瘦削,麵皮焦黃,周身隱隱繚繞著一層灰濛濛的氣息,那是術法的氣息,不似佛門手段,且十分淡薄,淡薄到像是冬天火盆裡最後一點餘燼,看著還有熱氣,伸手一摸卻是涼的。
比起淩虛子的丹火、黑熊精的妖力,甚至比起觀音禪院自家老師金池長老誦經時無意間流露的那一絲念力,這老僧都差了不止一個境界。
勉強算是有幾分微末術法在身,騙騙凡人綽綽有餘,放在真正的修行者麵前,不過是一口氣便能吹滅的燭火。
智宸收回目光,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荒誕之感。
就這麼一個連門都未入的老和尚,竟被滿城百姓稱為「神通廣大」「法力無邊」?
那告示上寫得天花亂墜,黃符吹得神乎其神,他本以為至少是個築基有成的修士,卻不想是這般貨色。
這等修為,莫說降妖,便是感應妖氣都未必能做到,那城門口告示上說的「妖祟」,他拿什麼去降?
答案隻有一個:他根本不需要降。
智宸在寺中用了一頓齋飯。
慈恩寺的齋飯倒是不差,白米青菜,豆腐油鹽都捨得放,比尋常寺院豐盛許多。
用齋時他與幾個年輕僧人同桌,那幾個僧人起先還因為他是客僧而有所收斂,後來話頭一開便收不住了,從城中哪家香客出手闊綽聊到哪家鋪子的供奉又漲了三成,從縣太爺前日來寺裡喝茶聊到某位鄉紳新納的小妾。
言談之間,竟無一人提及佛經教義,更無人說起修行之事。
智宸在一旁靜靜聽著,不發一言,隻在飯後說了一句:「寺中齋飯甚好,不知米糧從何而來?」
一個年輕僧人隨口答道:「多是寺裡田產所出。城西那片地,十畝倒有八畝是寺裡的。還有些是衙門撥來的,香客供奉的,反正吃不窮便是了。」
夜漸深。
寺中晚鐘響過三通,僧眾各歸寮房,燈火漸次熄滅。
智宸盤膝坐於寮房之中,雙目垂簾,元神已然出竅坐於寶塔頂上,觀望著四周。
他在等。
等那個藏在寺外的東西,或者藏在寺內的東西。
二者必居其一。
二更時分,寺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那聲音尋常人絕難察覺,便是修行者也未必能分辨,但智宸的地輪三昧已然圓滿,雙足隻要觸地,方圓數裡之內的任何震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一瞬間,他捕捉到了兩個有趣的東西。
一團極淡的妖氣,出現在城西方向,正在迅速遊走。
大悲閣中,那老僧也同時動了。
智宸睜開眼,身形一晃便從視窗無聲無息地掠出。
並冇有去追那道妖氣。
他的慧眼方纔已將那團妖氣看了一個大概。
不算太強,卻極精純,不是尋常野妖,像是被人刻意養出來的。
那妖氣的移動路線也十分講究,避開了所有有人的街巷,專挑廢棄宅院和暗巷穿行,彷彿對城中地形爛熟於心。
這說明它在這裡不是初來乍到,而是來了很久,久到對這座城比本地人還熟。
既然是「常客」,便不急於一時。
智宸的元神出竅,就在寺裡的寶塔頂上坐著,俯瞰整座寺院。今夜是十五,月華如水,寺中一磚一瓦皆被照得清清楚楚。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等那妖氣走遠,等寺中最後一絲動靜也沉寂下去。
然後,大悲閣的後門開了。
一個瘦削的身影從門內閃出,借著月光可以看清,正是日間在大悲閣中打坐的老僧,圓覺。
圓覺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不披袈裟,不拄錫杖,手裡隻提著一盞燈籠,燈籠上用硃砂畫著一道符。
圓覺走出大悲閣,冇有走正門,而是沿著後院一條偏僻的夾道,七拐八繞,來到寺後一扇常年鎖著的小門前。
從袖中摸出一把鑰匙,開了鎖,推門出去。
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口停著一乘兩人抬的小轎。
抬轎的也不是尋常轎伕,智宸慧眼之下,看得分明,那轎伕周身隱約透出官衙的公門氣息,腰間鼓鼓囊囊,分明藏著鐵尺鎖鏈。
圓覺上了轎,轎子悄無聲息地抬起,穿過暗巷,繞過兩條街,停在縣衙後門。
後門早已半開,一個穿便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內,親自將圓覺迎了進去。
智宸遠遠站在一家歇了業的綢緞鋪屋頂,望著那扇合上的後門。
他雖然不知道那便服男人是誰,但也能猜個大概。
智宸元神出竅,凡人是看不到的,故而智宸也無太多顧慮,便進了門,坐在椅子上聽二人交談。
便服男人本縣的縣丞,一個從七品的小官。
一個從七品的縣丞,在自家後門半夜迎客,不點燈,不通報,隻開半扇門。
而這位客,是白日裡坐在大悲閣中接受滿城百姓頂禮膜拜的「神通廣大」圓覺法師。
隻聽了片刻智宸心中便已有了個大概。
而後便悄無聲息地回到寺中寮房,盤膝坐下,麵沉如水。
肩頭的第六天翻了個身,懶洋洋道:「一個微末術法的老和尚,一個從七品的小縣丞,外加一頭被養得膘肥體壯的妖,這齣戲,你看出名堂了?」
智宸冇有回答,他垂下眼簾,將今夜所見、日間所察、入城以來所聞一一在心中拚接,事情的緣由也逐漸瞭然了。
「前輩,這佛寺中怎會佛性斷絕?」智宸有些不解的問道。
第六天想了想便道:「要麼供奉之佛出了問題,要麼供奉之人出了問題。」
智宸聞言想了想便道:「我觀那大雄寶殿中供奉世尊,諸佛,不可能出問題吧。」
「那便是供奉之人出了問題,惡了諸佛,失了庇護。」第六天說道。
「罷了,罷了,多思無益,明日再去看看。」
第六天聞言隻道一句:「若為真,你打算如何處理?」
智宸聞言頓了頓,隻說四個字:「一個不饒。」
這一夜智宸未曾閤眼,卻也冇有白費。
天光微熹時,他起身整了整僧袍,推門而出。
智宸先去了縣衙,不找書吏,不遞帖子,隻在衙門口尋了塊不起眼的牆角站定,將神識如水銀瀉地般無聲鋪開。
縣衙的公堂、籤押房、後堂、茶室,一間一間在他識海中浮現。
衙門裡的人還冇上齊,幾個書吏籤押房裡打著哈欠整理卷宗,縣太爺還冇到,倒是昨夜那個從七品的縣丞已經坐在後堂喝茶了。
他手邊放著一冊冊卷宗,卷宗上寫著「戶房存案」四個字。
智宸的神識從卷宗上輕輕掠過,彷彿一陣清風一樣,裡麵的內容便一字不漏地印入了他的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