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方俊德看見石頭落在地上的那一刻，他猶豫了。原本作為可以扭轉局麵的他，沒有上前製止妻子的話語，他認為明眼人或者說一個較真的人都能發現這個稱有問題，但直到現在也沒有一個人敢於站出來說它有問題。

他已經習以為常了，這個世界上存在不說出口的人，那也就有借用這種不言來賺錢的人。但比這些利用不言賺錢的人還要壞的就是方俊德這樣明知對方是在作惡卻不製止，反而同流合汙。

其實他自己也煎熬，但家裏需要錢，哪怕父親還身強力壯，哪怕母親剛剛身居要職，哪怕自己依舊年輕，可正因為自己年輕所以纔要去做，纔要去多掙一些。家裏有兩個上學的妹妹還有幫扶家中的老太。

原本這個少年以為這個世界會因為自己的一腔熱血而改變，但最後改變的隻有自己，他明白這個世界是殘酷的或者說對他這樣貧窮的人來說是殘酷的。

可李秀婷的話語就像一顆子彈貫穿了他的心臟，雖然在她自己看來這隻是一句無可厚非的話，甚至她自己也隻是把自己眼前看到的說出口。方俊德那一刻心裏生出厭惡這個妻子的想法，更不如說厭惡這種單純或者說愚傻，因為大家都明白這是在欺騙，她可以打圓場把注意力支走，但她既然說了出來就不是一回事了。有些東西你可以不懂，也可以不會，就算會就算懂也不可以說出來，有些話說出來就再也收不回來了，但她根本不清楚這句話帶來了多少的影響。

一呼百應地人群圍了過來，李秀婷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也立刻明白了自己是在幫人做壞事，她立刻扭頭轉身向顧客道歉，隨後指著這桿秤說著自己的心裏話。在千奇百怪的目光中這個農村大妹子穿的樸實，說的樸實，最重要的是她說了真話而且那雙真誠的眼睛彷彿潺潺的流水在晝夜間不停地流逝著，哪怕時間暫停也會有一種清新在緩緩流淌。那目光中的真摯告訴著每一個看著她的人，她沒有走錯路，而這份目光和眼神並沒有終結，在她的孩子方文一的身上繼續延續著。

自然這份目光也隨即傳染到了她的丈夫方俊德，雖然方俊德沒有說話，但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巧舌如簧的售賣者身上。顯然賠禮道歉自然是少不了的，處理的差不多後，他鬆了一口大氣，畢竟最近查得嚴他明知故犯還被揭穿，沒有被抓起來已經是萬幸，本想溜之大吉逃之夭夭。

但不出意外出事了，在所有人圍觀的時候，就已經有人撥打了電話，哪怕損害的不是他的利益，他也和這件事無關，但他可能是為了維護心中的正義或是不想看到更多的顧客上當受騙所以纔打了電話，但最後人們才發現他隻是為了好玩或者是心生妒忌，看不慣這樣賺到錢的人。

一分錢都沒有得到，這對於兩個人來說已經是最佳的局麵了，畢竟他們也是幫凶，不過不知者無罪，再加上李秀婷的主動承認和方俊德的從中磨合總算逃過一劫。不過這件事以後，方俊德對這個妻子的看法改變了，原本以為兩個人觀念不和甚至自己對這段感情能否走下去也持有悲觀的態度，但事實就是這個妻子並非像想像當中那般。

她有一種精神，一種一個人未來走遠路需要的品質。方俊德如果沒有這位妻子的多次愚癡，可能就真的無法走得長遠。

很顯然方俊德受的教育更多，他結交的人脈更廣，他遇見的事情更多，接觸的事情也多，所以他思考的也多，做事的風格也更加宏觀更有念頭，但他的妻子不同，她妻子所擁有的淳樸品質恰恰是方俊德在路上逐漸迷失的。如果沒有今天的那句話，方俊德可能就和搭檔一樣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但好在及時止損，方俊德又重歸老路，正是這老路方俊德開始改變人生命運。

方俊德喜歡車，但送貨並不能讓他享受到那份開車應有的樂趣，家庭沒有給他任何壓力，但長期嚴苛的管理和家庭氛圍告示著方俊德，作為家裏的長子他需要站出來。

他再次吐出一口濁氣，手緊握著車把，看著車輪在雪地上攆出一道痕跡，那是他回家的方向。已經不同於昨日的積雪繁重，太陽已經高高掛起，彷彿一夜之間溫暖就包裹住每一個人，冰雪融化又在夜晚凝結形成的道路，可剎那間伴隨著上天些許的淚滴緩緩而下，又在這層薄冰上覆蓋了一層白雪。

在東房寒冷的夜裏，妻子早已睡去，發出些許鼾聲，好像市場上的那般坦然，方俊德睡不著。他悄悄地起身，褪去被窩裏的溫暖卻顫抖於屋子裏的冰冷。沒有睡意的方俊德躡手躡腳地爬了出去，咯吱咯吱地踏雪離開了家門，他望瞭望黑著的東房窗子，又看了看這漆黑的夜。他幾乎看不清路，也不知道該怎麼找到路，但還是順著膽子走了出去，畢竟這是他的家，他幾乎踏遍了家裏的每一寸土地，想要找到家門還是輕而易舉的，可離開家門以後呢？

上個月結婚的二柱子家已經新添了一個生命，老兩口別提有多開心了。但方俊德高興不起來，因為自己家也交代了這個任務，更不如說是到了歲數就必須完成的任務。心裏莫名地生出一股憂慮，往常他可以在夏天月光柔和下前往的池塘，如今也失去了生機，隻有一層冰雪和周邊光禿的一片荒蕪。

今年又旱又有大雪，有的人家高興，有的人家哀傷，都盼望著進城打工的孩子能帶回來一份希望，哪怕能回來過個年也算圓滿，但今年這個年恐怕不好過，三隊的劉老頭前幾天聽說凍死在了那個破廟裏。無兒無女無人管，最後就這樣草草了事，人這一生又是為了什麼？

方俊德在這片黑夜裏漫步著，他憑藉著頭腦裡對這片土地的印象和在黑夜裏逐漸適應的眼睛看清楚了這個世界的大概模樣，於是便這樣走著。

獨自一人的時間總是讓他容易思考更多，可是這樣的思考有意義嗎？他接下來要幹什麼？娶了一個和自己幾乎沒有任何聯絡的妻子，甚至對這個妻子的很多事都不熟悉，隻是在覺得還不錯的印象裡結婚了。

可他突然回想起，結婚那天吃過宴席，嶽父粗糙的手緊緊握住自己，嶽母佝僂著背眺望著，期待著。他不明白該如何去迎接這些，分明他做好了後續的心理準備，但正如老話說的，再難都能堅持下去，隻是過日子罷了。

方俊德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村門口，沿著靠左的這條路，摸著那石頭壘起的矮牆就到了妻子的家，一旁的牆上是那句“今天的兒女明天的建設者”。

沒有言語和陪伴，他隻身一人站在被山環繞的那塊天地裡，自己的身後是剛剛踩過的路，蜿蜒崎嶇地通向身後的各家各戶。

他抓了抓頭髮，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舉措來緩解心中的那份無力和困惑，但寂靜帶給了他一份安寧，一份朦朧的感覺，他突然回頭看了一眼他常看的方向，那是蘭溪的家，雖然太遠，雖然無法看到，但他心裏好像看到了一點光。

那份光芒越來越明亮，越來越大，直到手電的光芒來到了他的跟前：“這大黑天，你還有心情跑出來看看雪花？”

方俊德這時才發現是李秀婷，她伸出手立刻拍了拍方俊德身上的雪花，此刻他才明白已經下雪了。

兩個人對視許久，李秀婷拿著手電幾乎把周圍照了個遍，奇怪的是在這短短的時間裏，方俊德心裏的那份憂慮竟然消失了，“回去吧。”

他笑著拉上妻子順著光一路走向那片無知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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