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東房的日子不算難過,儘管這是剛剛騰出的地方,可對於這個無情的冬天來說,分出一爐火已經是極限了。李秀婷嫁進這個家已經有段時間,距離過年也沒有多少時日了,所以最為忙碌的一段時間開始了。
原本過年就是休息的時間,但方俊德家每天上山砍柴依舊不會停歇,秋天打下的杏子冬天也需要翻出來再次篩檢,相較於別人家空洞的糧倉,方俊德家裏可謂盆滿缽滿。
李秀婷和這家人相處的並沒有想像當中那麼好也沒有想像當中那麼差。畢竟買衣服丟錢那次事件孫雲霞什麼話也沒說,但這個家裏的人誰都知道那是她的命根子,甚至在麵對錢被偷了的結論時也沒有勃然大怒,如果換做孩子丟了錢估計要被打個半死,丈夫丟了錢絕對是一場腥風血雨。這筆錢最終她也沒有追究責任,隻是再騰出了一筆錢讓李秀婷購置新衣。
天還未亮,孫雲霞就已經起床活動身子了,她自從當上了村裡糧食的負責人之一後,幾乎每天都第一個到場清點數量,事事都盡心儘力。甚至以前和她有仇的人她也沒有抓住機會狠狠地報復,反而就像沒事人一樣隨和地和別人打招呼。纔多少時日就已經暗地裏積蓄起一股風評改善的波動,這個曾經家裏的一霸,現在口碑居然反轉了。
對李秀婷來說,嫁進這個家後和這個家裏的人幾乎沒有任何溝通,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除了詢問東西以及物品的歸放外,她隻待在自己的東房,唯獨多交談的是老太。
因為她們都是佝僂著背,都是眼神裡充斥著關懷,都是懷揣著期望做可做不了的落空,除了沒有風濕外,她幾乎和母親沒有太多分別。所以這樣的熟悉讓兩個人交談甚多,也間接拉近了和其他人的距離。
天剛矇矇亮,方俊德和父親就已經出發。剩下的人也不能睡懶覺,也需要早早起床幹活。她手掐著腰在出門前把今天要做的事都告知清楚,娃娃就餵豬餵雞,李秀婷上山,方俊德和方敬忠去市區買過年要用的東西。
看著眼前孫雲霞指揮的樣子和她在收糧票遞送物品時的笑容完全不一樣,說是臭罵著命令你也不遑多讓。對於這樣的分配,她沒有多說一句話,她深知這個家中惡霸的名聲。
但幾乎沒有冬天上山砍柴經驗的李秀婷隻能借來一雙磨損嚴重的綠膠鞋,而且最重要的是鞋碼大小不一致,穿進去非常擠腳,而且上山是累活,穿這樣的鞋子無疑是受刑。她想找找方俊德,但他早已經出發了,沒有人能撼動現在家中霸主的地位。
“沒有別的鞋子了嗎?這雙鞋擠腳。”
“有,俊德的鞋子太大你穿不了。就這雙吧,趕集買衣服就沒想著買雙鞋子。我們家就是活多沒辦法。”
她沒有再多爭一句,因為孫雲霞的眼神裡已經開始升起厭惡,情況隻會更差不會更好。這時她才明白一件事:鱷魚不會因為不張開嘴吃人而說明她不是鱷魚。她是在父親的安慰下來到這裏的,她明白很多東西需要忍耐,需要不斷學習接受這個家的理念和作風。隻是一次上山而已堅持堅持就過去了,李秀婷心裏這般告訴自己。
可臨近山腳下才發現事情完全不是這樣,融化的冰層和昨夜新下的雪以及漫山遍野地光禿禿讓她措手不及,想要砍到柴火就需要翻山,可她的腳現在因為擁擠漲得厲害,返回自己家裏找一雙鞋子時間也來不及,但可以叫上哥哥弟弟來幫忙。
她回頭望了一眼村門口,太遠了,遠到自己的視線幾乎看不清那片牆壁。那片兒時父親常常在自己耳邊談起的那句話。她嘆了口氣,隨後鬆了鬆鞋帶,好讓腳掌可以緩解一下,隨後沿著山路輕車熟路般爬了上去。礫石和褐色的草皮還有些許被人腳踏出來的雪印為李秀婷指引出一條通往山頂的路,但越是往上走就越是艱辛,腳掌和腳趾拚命地想要掙脫束縛,可堅固的牢籠完全沒有鬆懈。她的體力不斷地流逝著,厚重的衣服沒有帶來設想的抵禦嚴寒的效果,反而成為了被包裹住的爐火,熊熊烈焰炙烤著身子,汗水也在額頭和鬢角處湧現。
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喘息和勞作的壓力,呼吸進去的每一口寒風都在腹腔內醞釀著。山腰上的風很大,但並非呼嘯著她的耳膜,這連下了好幾天的大雪經竟一種空明的感覺,回頭望去好似有層雲霧遮住了視線,山下的村莊變得若隱若現,漸漸地遊離在這山間疲憊感消失了不少。李秀婷再次掂量了一下身上的捆柴繩和砍刀,隨後繼續弓背向上走去。
直到來到山頂,向背麵望去不知道以為是蝗蟲過境,隻剩下一些殘羹剩飯,父親曾說今年的災要幾年去還,今年砍多了樹明年該怎麼辦?砍到了就樂嗬嗬地回去用,砍不到就怨天尤人,說盡了我們這窮鄉僻壤,但正是這貧瘠的土地養活了我們。
什麼東西也不知該省著點用,鬧到現在無樹可砍。還有村支書,嘴上說著會管,可依舊放任去隨便砍伐,說好了派人帶人來監管,可誰不知道他們家的柴最多。
山上的景真好,站的高望的遠,遠處連綿不絕的山脈溝壑出一道道畫卷,看著三隊的山路延伸到最裏麵那片死寂。那是日本人曾佔有過的礦場,如今早已荒廢,時間帶來的變化可真大。
李秀婷來不及多想和駐足,背靠著山頂的石頭就坐下來拯救自己這雙腳,被擠壓太久的腳趾顫抖地懸空在冷風中。自己的兩頰上浮現出大片的紅暈像吸血的蠕蟲在血管裡蠕動,腳趾來的酥麻已經讓她忘卻了融雪的寒冷。按揉了幾分鐘後,又再次穿上鞋準備到山背去砍柴,隻不過這次她需要綁緊鞋帶了。
走在上班路上的孫雲霞,大踏步式地衝進了糧油站。她非常有權利懷疑是這個新娘子的本性惡劣,這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這麼傻的人,拿錢去買衣服還能弄丟,一想到這裏心裏就竄出一團火,恨不得扒了她的皮。不過隻要她是家裏的人,就有的是辦法收拾她。想起居然是被人偷了,誰會信這樣的鬼話?指不定是她自己偷偷地藏了起來,誰不知道他們家窮?
孫雲霞看了一眼白雪皚皚的高山,不屑地哼了一聲,大口地喝起了熱水。眼神裡多了一份狠勁,她的手指甲情不自禁地在牙齒間徘徊了幾下,兩顆牙齒的擠壓在口腔內傳來聲響,眼神從雪山挪移到眼前的手套,就這樣若有所思的想著,身後的爐子上鐵水壺冒著熱氣,直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才捨得動身,開啟門啐了一口痰便轉身回去了。
李秀婷手持著砍刀三下五除二地在僅剩的樹木中來回盤旋,她沒有趕盡殺絕,隻是儘可能地砍下一部分,但這樣顯然加重了她的工作量,好在快要過年了,嚴寒和往年的習慣約束了人們,不然自己一個人絕對搶不過飢腸轆轆的人。
她儘可能不浪費每一根樹杈,背上不是跨越自己身子長度的樹木,粗大的捆繩在這些乾癟的瘦弱群體麵前顯得尤為突出,好在數量夠多撐起來一大捆。最後看著手上的些許紅斑和浮腫,她咬著牙背上柴火準備返程。這份難差在她的手中被輕鬆地化解了,可這一上午的擠腳和凍傷卻給她的帶來了一生的影響。
下午孫雲霞回到家看到屋子東麵牆角多了些柴火,不由自主地笑了。方俊德和父親是在傍晚纔回來的,原本第二天中午纔回來的計劃,因為方俊德置辦利索沒有耽誤太多時間就早些回來了。
方俊德沒有去主屋見母親和妹妹們,他徑直走進了東屋,摘下帽子脫下大衣,看著妻子正在用熱水泡腳,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的第一次,平常都是涼水沖沖就完事。
“吃了?”
“嗯。你還沒吃?趕車一天累了吧。”
“腳怎麼了?”
“沒事,就是上山的時候鞋子不太合適。”
“來我看看。”
“這個先放放。我想和你商量個事。”
方俊德盤著腿,縮回了前探的手,“你說。”
“年後,咱們搬去鎮子跑貨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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