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走出去：九死一生（二）
泛熱的油鍋裡，密集的油泡在筷子上緊密附著，切好的五花肉彼此相依走進了油鍋，伴隨著油脂的香氣四散開來，父女像是收到了什麼命令，兩早早地圍坐在餐桌旁，做好的飯菜已經擺在眼前卻無一人動手。
今天晚上方俊德就要出第一趟車，這也是他繼九個月以來再跑久長途，李秀婷端著炸好的五花肉走了進來，兩個人相視一眼又收了回去，直到吃完飯一句話也沒有說。
方茜茜大口大口地吃著酥脆的五花肉，配上大米小米蒸煮的二米飯別提有多香了，相反這對夫妻可沒有那份享受的興緻，她幾次看向方俊德，可又偷偷的把視線收了回來。
對於丈夫不跑車有時間陪伴家人她很開心，尤其是茜茜和丈夫有說有笑，相較於之前冷冷清清的樣子，這總算有個家的樣子。在她心裏也不求大富大貴，一家人把日子過好就足夠了。
回想起失蹤了好幾天的方俊德回來時的那模樣，至今還讓她心有餘悸，她也不傻，明知李衛亭人都回不來了，還能怎麼樣，生死離別的事在所謂的辛苦麵前不值一提。兩個人不說甜甜蜜蜜，可也一同度過了這麼多年那麼多事。
她不想再看到當初的那副場景發生，作為一個女人，她原來的很多念頭都隨著時間和孩子消散了，安穩和團圓在她看來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現在他又要出去，雖已是習慣之事，但這次不同，他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貨站。
入團夥吃的苦和受的罪，李秀婷不願意讓方俊德再走一遭，人心難測又怎知這次不是一場劫難呢？過多的擔心積壓在她的胸口，她想說可又擔心說了增添過多無用的壓力。
鐵鍋裡的熱水，李秀婷再添了一把涼水，中和好的溫度宛如沐浴一般在盤碗上滌除油漬，方俊德緩緩地走到她的跟前。
隻是站在那裏，好像有些話被嵌進了喉嚨裡，方俊德反覆開口又收了回去，直到方茜茜在火炕上發出笑聲，“這趟一走就是兩三個月，你在家好好照顧自己。”
李秀婷的手停下了，幾根頭髮脫離了皮套的管控，拚了命似的垂彎了腰，“你出門在外多加小心，茜茜我會照看好的。”
方俊德注視著妻子的那雙手，記得當初剛嫁給自己的時候，那手雖是結上厚繭可並不粗大也不枯燥，如今隻剩下勞累帶來的損傷和根深蒂固的紋痕刺激著他的眼眸。
灶台一旁的碗裏還盛著五花肉精鍊下的豬油，些許斑白的結塊在上麵漂浮著，“等我回來再給你買幾件新衣裳。”
方俊德正打算回屋裏，腳步剛邁出去，身子就停在原地無法走動，李秀婷從背後挽住了他，“我隻想你平安。”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方俊德隻能感覺到心裏有種癢癢的感覺，不同於肌膚的接觸，就算隔著衣服也能感受到那份濃鬱的熱情，更多的是一種安心。
他一直覺得虧欠妻子，家裏大小事都是留給她操心，自從出來了也沒幾天清閑日子。可是方俊德走出來是為了什麼，和她一起走出來又是為什麼！不就是希望以後能過上好日子，孩子能受到更好的教育嗎！
“嗯，我儘早回來。”
方俊德帶好行李和耐久的乾糧站在家門口，許久沒有跨過鐵門，跨出家門即將麵對的是一個不同的世界，多少次這般離去，但唯獨這次方俊德捨不得走了。
時間在一點一點的流逝，夏夜的晚已經略帶上了一絲淒涼，漆黑的衚衕裡隻能聽見野狗在吠叫，他不敢回頭看一眼亮燈的那扇窗戶，不同於在貨站的歸屬感，這是更為撕扯內心的糾纏卻無半分疼痛，不是撕心裂肺的哀嚎，隻有別離的憂傷。
他的眼神一邊適應著黑暗，一邊向外走去，漸漸周圍回蕩的隻有自己的腳步聲，走近燈光被照亮的那一刻，眼前世界已經是大車穿越隧道後的豁然開朗。
這次搭夥的是外地的一個小夥子，行程是要先去轉送兩趟鋼材，最後換裝滿水泥返程。除了高昂的費用以外，這趟沒有任何好處，不僅是因為這趟行程路程遠更主要的是要度過前冬的大雪，一旦出了事故挽回的可能性太過渺小。
方俊德坐了兩三個小時他的車子基本上就能夠對他的技術摸清個大概，除了對路況和局勢的判斷有些魯莽外，其他的基本功都很熟練，尤其是這份敢開敢闖的勁實在是讓方俊德熟悉的牙癢癢，無非這就是最一開始開大車的自己。
大車司機的駕駛技術一般同開車年齡息息相關，一般以十年以上為跑遍各種路況和熟練操作的老司機，方俊德不經意地看了一眼一旁正在開車的小夥子，內心裏竟生出未來何時能看見自己和孩子也能如此的想法。
天還未亮，車已經開出了市區，一股前所未有的鬆弛感席捲心頭，感受著車子雖然起起伏伏，但習慣了這樣的對車感受後，其實他開的算是比較平穩的，或許就這樣下去真的有可能早日趕回去。
自從上車後兩個人還沒有說過話，看過車程跑的單子後兩個人就這樣不言不語，方俊德自從發覺主動的優勢後，現在愈加處在自我感覺良好的狀態，“兄弟你家是哪裏的？”
手拿礦泉水的方俊德剛開啟瓶蓋就被一句話嗆了回去，“你管我？老實待你的就行。”
話音剛落，他立刻從兜裡掏出煙，隨後又翻來覆去地翻找打火機，一隻手熟練地開啟煙盒，看了幾眼前方路況就立刻低下頭用嘴夾起一根，煙盒被扔進儲物盒後，放鬆的手舉起打火機點上了一支。
他再次扭頭將嘴裏的煙靠近火，麵對即將入彎的情況，方俊德讓他儘快減速，直到他貪婪地吸上一口後，車子才減速卡上了一個較極限位置過去了。
他不屑地瞥了一眼方俊德，看著他好像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喊什麼！一看你這樣就沒開過幾天車，你開還是我開啊，這不是過來了嗎，事怎麼這麼多。”
方俊德經過這一對話才明白這一趟能回來都算是老天保佑了，怎麼跑大重量的找個這樣的人當司機呢。雖然年齡兩個人相差無幾，可就單論心態來說，簡直是沒長大的小雞仔，“你抽煙可以，但是你要開窗戶的，不然這裏被熏久了，對你的判斷也有影響。”
一支煙幾句話的時間就隻剩下了濾嘴，他一邊惡狠狠地看向方俊德，一邊再次拿出一支煙，“我就不開，你不抽就受著，媽的誰慣你的毛病。”
方俊德心平氣和地說了一句，“你知道這趟要跑多遠的吧。”
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湧而出，他眼神裡的血絲在車內燈裡格外的明顯，“大哥我又不是眼瞎，保證東西送到就行了，你對我說三道四有什麼用。”
方俊德沒有說話，隻是在心裏喃喃了一句，“咱倆走不遠。”
由於受不了煙味方俊德在後半夜選擇去後麵稍微休息一會，可又擔心出什麼問題，一直在副駕駛上撐到了第二天下午三點左右。疲憊感一直在和方俊德爭奪身體的主動權，除此之外還有濃厚的煙味讓方俊德腦袋直疼，就算自己開了窗子，那小子也會立刻關上。
一個晚上和一個上午他的大半包煙基本上被抽完了，一股煩躁明顯從他的身上蔓延。這時已經跑出市區快有七八百公裡，兩個人打算找個地方先去吃飯。
想著總算可以休整一下的方俊德剛一放鬆閉眼幾秒，等到再睜眼的時候，車子已經在連續下彎的路上了，他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小夥子眼皮正在打仗，速度依舊沒有減慢。
一股不妙的感覺從方俊德心裏產生了，他二話不說解開安全帶，大聲呼喊著他，拿起新開半瓶礦泉水潑在了他的臉上，可依舊無濟於事，就在這幾秒的時間裏，下坡的路段消失了，麵前的單行窄道沒有拐彎的餘地。
“我隻希望你平安。”
方俊德嚇得冷汗直冒，撲上前猛打方向盤，車子在高速和未剎車的情況下直直地從彎道殺了出去，半山腰上車頭已經飛了出去，撞到了側前方斜坡的樹林，可就算如此也無濟於事，由於衝出去的太多，整個車子連帶掛車直接翻了下去。
天旋地轉間車玻璃被一塊石頭撞出一個大洞，樹杈和石子飛卷進來，沒帶安全帶的方俊德直接被甩飛了出去，翻滾間掛車護欄上的斜管橫飛出去，在離方俊德腦袋兩公分的地方停下了。
幾聲巨響後，一切歸於沉寂，方俊德除了新外套被劃破了幾道口子，自己被甩出去撞在樹上後背格外疼以外，其他都安好。但再多的疼痛也來不及他立刻想說出一句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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