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夜來客
林昂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那串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夜色裏。
他沒有動,呼吸依舊平穩,心跳卻還沒完全平複下來。剛才那五秒的停頓,他幾乎以為自己要暴露了——門後的預警裝置裝好之後他試過幾次,觸發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種安靜的夜裏足夠把他吵醒。可剛才那腳步聲停住的時候,他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要麽是那人隻是路過時停頓了一下。
要麽是他察覺到了什麽,但沒有動手。
林昂等了一刻鍾,確認沒有第二波腳步聲靠近,才慢慢鬆開摸著床邊那堆小玩意的手。
他側過身,調整了一下姿勢,閉上眼睛。
睡意來得比預想的快。
也許是身體太虛弱,也許是這三天繃得太緊,意識沉入黑暗的時候,他甚至沒來得及想任何事情。
——
砰。
林昂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睜開。
他沒有動,甚至沒有改變呼吸的頻率。耳朵在第一時間捕捉聲音的來源——
是門後那個用鐵絲、薄鐵皮和搭扣拚出來的預警裝置,剛才發出了一聲悶響。聲音不大,但在這種萬籟俱寂的深夜裏,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下。
他喵地!!真的有不要臉的進來了,男孩子一個人就這麽危險嗎?
林昂的手已經捂住了自己的嘴........和屁股。
這是前世一個人住的時候養成的習慣,不是為了防止發出尖叫聲——他從不在受驚的時候尖叫——而是為了控製呼吸。人在緊張的時候呼吸會變粗,會變快,會發出那種細微的、在安靜環境裏格外清晰的喘息聲。
他不能讓任何人聽到他的喘息聲和放屁聲。
樓下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確實是腳步聲,看樣子還是個老變態。那個人不再掩飾了——或者說,在觸發那個預警裝置之後,他明白屋裏的人已經醒了,所以不再需要掩飾。
腳步聲在樓下轉了一圈,停了一下,然後是房門被推開的聲音。林昂記得樓下那幾間屋子的佈局——進門是那個放雜物的過道,左邊是他這幾天睡的那間臥室,右邊是空置的堆放破爛的房間,再往裏走是那個冷冰冰的爐灶間。
終於,腳步聲進了他的臥室。
林昂的手指因為緊張微微收緊,手指差點進入人生的宣泄口,那間臥室裏什麽都沒有,隻有那張散發著黴味的木板床和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桌。他這幾天根本沒在樓下睡,就是為了防止變態,為了安全他還把哥哥的床鋪搬到了樓上。
林昂眯著眼在黑暗中看向通往樓上的那道樓梯。
這棟小樓是違建的,整個多如克西區到處都是這種違建——原本隻能蓋一層的房子,住戶們為了多擠點地方出來,硬是用木板和廢料往上搭了第二層。有的搭得結實,能撐幾年;有的搭得不結實,某天夜裏就塌了,砸死砸傷的事每年都有幾起。銅頭盔不管這些,隻要死人沒死在主幹道上,就沒人來問。
林昂家的這棟也是違建的,二樓隻有兩間雜貨間,不大,因為材料用的不算差,勉強能放下一張床鋪和幾個箱子。兄弟倆平日就住在這裏——哥哥睡靠外這間,弟弟睡靠裏那間。樓下那間臥室是原主記憶裏的東西,林挺出事之後,林昂就沒再下去睡過。
腳步聲從臥室裏出來,進了那間堆放破爛的房間。
林昂聽到東西被翻動的聲音。那人大概在找他——翻箱子,翻角落,翻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動靜越來越大,越來越肆無忌憚。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很低,像是壓著嗓子嘟囔的。隔著樓板和牆壁聽不真切,但隱約能辨認出幾個詞——
“……他媽……哪兒去了……明明……”
林昂的心髒往下沉了一點。
那人說話的聲音雖然壓著,但那語氣裏沒有半點顧忌。就好像他很清楚,這棟房子裏沒有別的人。
就好像這孫子知道很清楚,林昂純潔的小百花現在是孤身一人。
他知道弗紗麗今晚不回來。他知道作坊區那邊趕工,她知道弗紗麗今晚不會回隔壁那間屋子。他知道林昂現在家裏沒有可靠的人——沒有那個偶爾會過來看看的鄰居姐姐,沒有那個雖然不常來但畢竟是個成年人的鄰居。
林昂的腦海裏閃過那封信上被劃掉的名字。那個被用力劃了兩遍、墨跡洇成一團的名字。
現在來不及細想了。
因為樓下的腳步聲停了,隨後是樓梯方向傳來的動靜——那人開始上樓了。
木質的樓梯在這種老舊違建的房子裏,踩上去會發出特有的嘎吱聲。一聲,兩聲,三聲,很慢,很有節奏,像是故意讓樓上的人知道他在上來。
這家夥不是衝著錢來的,真的是衝著老子來的。
他沒有站起來,而是用那種蜷縮的方式,貼著地麵,一點一點地往床底下挪。這間雜貨間裏堆著幾個木箱,床鋪靠著牆壁,床板下麵有半尺高的空隙。
林昂看了一眼後,咬著牙,心裏默唸著保護菊花就鑽了進去。
背上的麵板擦過粗糙的地麵,肋骨下方的傷口被蹭到,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咬著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繼續往最深處縮。蜷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裏,後背貼著冰冷的地麵,臉幾乎貼著床板。呼吸變得困難——不是心理上的,是物理上的——這個空隙太小了,胸腔根本沒法正常擴張。他隻能小口小口地呼吸,盡量讓每一次呼吸都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樓上的腳步聲踏進了第一間雜貨間。
那是靠樓梯的那一間——林昂睡的那間。他聽到有人走進去,聽到腳步在屋子裏轉圈,聽到箱子被翻開的聲音。
隨後聲音響起。
“出來吧,小崽子。”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粗啞,帶著點不耐煩。距離很近,近到林昂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我知道你在家。別躲了。”
腳步聲停住了。
林昂蜷在床底下,一動不動。他看不到外麵的情形,但能聽到那人的呼吸聲就在頭頂上方——就在他躺著的那張床鋪旁邊。
“媽的……”
嘟囔聲又響起來,這次更清晰了。
“……上麵說就一個病秧子……他媽躲哪兒去了……”
林昂聽到腳步聲往門口走去,然後停住。他以為那人要去隔壁那間,心髒剛剛放鬆了一點點,卻聽到腳步聲又回來了。
然後是嚓的一聲。
火柴劃燃的聲音。
林昂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睜大。
透過床板與地麵之間的那條極細的縫隙,他隱約看到了一點昏黃的光。那人點燃了煤油燈。
腳步聲又轉了一圈。林昂聽到那人走到床邊,聽到床單被掀動的聲音——那人大概在看床底下。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又往裏縮了縮,盡管他知道,從那人站的位置,這個角度看不到最深處。
“嘿。”
那人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一點笑意。
“床鋪都鋪好了,還有溫度……還他媽說不躲……”
林昂聽到腳步聲繞到了床的另一側。他聽到床單被猛地掀開的聲音——那人在掀床單,在往床底下看。
他的心髒幾乎停跳了一拍。
一隻粗糙的手掌抓著煤油燈伸了進來,昏黃的光照亮了床底下的一小片地麵。
林昂屏住呼吸,蜷在床底最深處,看著那片光在地麵上移動。光掠過他腳邊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自己鞋尖上的破洞。
光停住了。
一秒,兩秒。
然後那隻手縮了回去。
“嗯?”
那人的聲音裏多了一絲意外。
腳步聲又轉了一圈,這回更快了,帶著點焦躁。箱子被翻動的聲音更大了,有一個甚至被掀翻在地,裏麵的破爛雜物嘩啦一聲散開。
然後腳步聲往門口走去。
林昂聽到那人出了這間屋子,走向隔壁那間。他聽到隔壁的門被推開,聽到腳步聲進去,聽到箱子被翻動的聲音。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幾乎聽不見——但確實有。
是門關上的聲音。
林昂蜷在床底下,屏住呼吸。
隔壁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腳步聲猛地衝向門口。
砰!
“操!”
“他媽的!”
撞擊聲一下接一下,震得整棟樓都在抖。林昂蜷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裏,聽著那暴怒的吼叫和砸門的聲音,一動不動。
而樓上另一間臥室上,他之前睡覺前,順手在門框盯上上搭了一根線。那根線一頭穿過門框邊上那個鏽死的釘子上,另一頭鬆鬆地繞了幾圈,係在一塊廢舊零件上當做重物。隻要門被推開,線就會繃緊然後拉起重物,因為線有些老化的緣故,關門的速度倒是很慢,平日裏林昂都在門口放個石塊擋著別關上,隻不過剛才他可是順手拿回了石塊。
至於為啥打不開門,很簡單那扇門是壞的。
這棟房子所有的門都多多少少有點毛病——年久失修,木料變形,鉸鏈生鏽。林昂剛來的那天就發現了,樓下的門從裏麵根本打不開,隻能從外麵開,或者直接撞開。
所以他這第一天一直從窗戶進出,之後更是不敢關門。
撞門聲還在繼續。林昂聽到木頭的斷裂聲,聽到那人的咒罵聲越來越高,越來越暴怒。
然後——
砰!
一聲巨響。
然後是腳步聲衝出來的聲音。
“那個小崽子跑了!大家追!快追!”
林昂蜷在床底下,聽著那人的腳步聲衝下樓梯,衝出大門。然後他聽到外麵傳來幾聲吆喝,腳步聲紛亂地響起,漸漸遠去。
他沒有動。
他繼續蜷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裏,保持著那個姿勢,一下一下地數著自己的呼吸。十下。二十下。五十下。一百下。
外麵很安靜。
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和不知道哪條街上巡夜的銅頭盔走過的腳步聲。
林昂又數了一百下。
然後他伸出手,撐在地麵上,一點一點地從床底下挪出來。
他的身體在抖——不是害怕,是那個姿勢保持太久了,肌肉僵硬得厲害。他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等那陣顫抖過去,才慢慢走向隔壁那間屋子。
門大開著。門框上有明顯的裂痕,那根線斷了,斷成兩截落在地上。林昂彎腰撿起來,在手裏攥了攥。
然後他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樓下很黑,很安靜。大門開著,月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慘白的光。
林昂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塊月光,忽然輕輕說了一句話。
“來的人家裏可真有錢。”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奇怪的感慨。
“他竟然不懷疑,這麽個破房子,房門沒壞的,牆壁也沒窟窿,我是怎麽跑出去的。”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下樓,走到門口,把那扇開著的門關上。
門閂壞了——是剛才那人從外麵撬開的。林昂看了看那個斷掉的門閂,沒有去管它,轉身走回屋裏。
他沒有再上樓,而是在樓下那間臥室裏坐了下來,坐在那張散發著黴味的木板床上。
那根斷掉的線還攥在他手心裏。
他看著那根線,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專注 1】那一欄的數字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
嗯?剛才的事情......好吧,可以算的上是專注了。
從聽到腳步聲開始,到從床底下爬出來,他一直保持著那種高度集中的狀態。心跳,呼吸,每一次停頓,全都算得剛剛好。
但真正讓他活下來的,是那個“多想一步”的習慣。
如果他在樓下睡,現在已經死了。
如果他聽到腳步聲的時候慌了,發出任何一點聲音,現在已經死了。
林坐在黑暗裏,慢慢把那根線收起來。
那人的話還在他腦子裏轉。
“上麵說就一個病秧子……”
上麵。
誰是上麵?
誰告訴他林昂是個病秧子?
誰告訴他林昂家裏現在沒有可靠的人?
林昂抬起眼,看向那扇被撬壞的門。
弗紗麗今晚確實不回來。她在作坊區趕工,這是她自己說的。
但除了她,還有誰知道?
那個被劃掉的名字。
那個被用力劃了兩遍、墨跡洇成一團的名字。
林昂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從門口那塊地麵移開,久到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久到他手心裏那根線被攥得溫熱。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爐灶旁邊,蹲下身,把那個鐵盒子重新撬出來。
他開啟盒子,拿出那封信,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又看了一遍那兩個被劃掉的名字。
第一個名字筆畫多一些。
第二個略少。
他把信紙湊近一點,試圖從那團洇開的墨跡裏辨認出原本的字形。
第一個名字的開頭,隱約能看出一個彎曲的筆畫——
像是F。
或者是S。
林昂盯著那個洇開的墨跡看了很久,然後把信紙摺好,放回盒子裏,把盒子塞回原處。
他沒有回樓上睡覺,而是在樓下那張木板床上躺了下來,麵朝著那扇被撬壞的門。
【靈魂】那一欄的數字在他視野裏一閃而過。
19.68%。
又他喵的少了。
林昂閉上眼睛。
外麵的天色開始慢慢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