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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逐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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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治安所

我追逐我的靈魂 · 劉備的忠實讀者

林昂是被凍醒的。

不是那種慢慢蘇醒的冷,而是一瞬間從骨頭縫裏竄上來的寒意,讓他有種被人冬天賽冰腳的錯覺。

天還沒完全亮,窗紙透進來的是那種灰濛濛的光。他躺在樓下的木板床上,身上隻蓋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破外套,蜷成一團。

昨晚他就這麽睡著的,門被撬壞,他懶得再修,也沒法修——工具不夠,材料也不夠。他隻是用那根斷掉的線在門框上又掛了個鈴鐺——一個從破爛堆裏翻出來的、鏽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銅鈴鐺。線的一端係著鈴鐺,另一端穿過門框上那個鏽死的釘眼,垂到門邊。門從外麵被推開的時候,線會繃緊,鈴鐺會掉下來。

林昂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僵硬的肩膀。肋骨下方的傷口又在隱隱作痛,他低頭看了一眼,隔著那件髒兮兮的襯衫看不清狀況,但摸上去沒有濕,應該沒裂開。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看了一眼。鈴鐺還在原處,線也沒有斷,昨晚那個死變態沒有回來。

林昂站在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裏很安靜,偶爾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是那種早起趕工的人。天還沒大亮,但作坊區那邊已經開始熱鬧了——他能聽到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聲,那種沉悶的、像是病入膏肓的響聲。

真他喵的矯情,林昂暗罵了自己一聲,他轉身走回屋裏。

清點家當這件事,他三天前就開始做了。但那時候身體太虛,稍微動一下就冒冷汗,能活著把屋子收拾一遍已經不容易。昨天做那些小玩意又花了大半天,再加上晚上還被那場“深夜大哥來訪”打斷。

現在他不得不有點時間了。

林昂先上樓,把那兩間雜貨間翻了一遍。哥哥林挺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都打著補丁;一雙磨破了底的靴子,鞋幫上有個他親手縫過的痕跡;一個木頭匣子,裏麵裝著幾枚鏽跡斑斑的銅狗,幾根縫衣針,一團黑線,還有一本邊角捲起的舊書。

書是《晨曦聖典》的殘本,扉頁上印著晨曦教堂的標誌——一輪正在升起的太陽。林昂翻了幾頁,裏麵有不少地方用鉛筆劃了線,還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批註。他認出那是林挺的字跡。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裏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

這一句下麵劃了兩道線。

林昂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心裏忍不住吐槽:“咋了,擋了一輩子牛馬,連死後睡覺你都要管啊。”隨後把書合上,放回匣子裏。

他繼續翻,終於在床底下有幾個木箱,裏麵塞滿了破爛——碎布頭,斷掉的工具柄,幾個缺了口的陶罐,一卷發黴的繩子。他翻到最底下的時候終於找到那個他模糊記憶裏的夾層,隨著手指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一個鐵皮盒子,比爐灶底下那個小一些,鏽得更厲害。

林昂撬開盒蓋,呦嗬,終於看到錢了。

一共三十七個銅狗再加兩個銀鷹。

銅狗是那種邊緣磨損的舊幣,上麵印著的圖案已經快看不清了;銀鷹稍微新一點,正麵是一隻展翅的鷹,背麵是幾行他看不懂的花體字。

林昂把那些錢攥在手裏,感受著那點冰涼的重量。

這就是林挺留下的全部財產,那個每天從作坊回來滿身疲憊的哥哥,那個會給弟弟帶最便宜的摻著麩子和樹葉粗麥餅的哥哥,攢了這麽多年,隻攢下這麽一點。至於其他的錢,前幾天黑幫那次翻找估摸著已經都拿走了。

林昂把錢揣進口袋,繼續翻,隻不過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他下樓,又把樓下的房間翻了一遍。結果更讓人失望——除了幾件更破的衣服、幾個更爛的陶罐,什麽都沒有。

最後他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那堆破爛,在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

按照他這幾天打聽到的物價,一個粗麥餅是兩個銅狗,一杯兌了水的劣質麥酒是一個銅狗,最便宜的旅館一夜是五個銅狗。如果隻維持最基本的生存,這些錢夠他活十天左右。

林昂垂下眼,把錢收好。

然後他走到爐灶旁邊,蹲下身,把那個鐵盒子撬出來,開啟,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那兩個被劃掉的名字。

第一個名字的開頭,那個彎曲的筆畫——是F還是S?

他把信紙湊近一點,試圖從那團洇開的墨跡裏看出更多東西。但沒用,劃得太用力了,紙都破了,根本看不清。

林昂無奈把信紙摺好,放回去,把盒子塞回原處。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林昂沒有從正門出去。

他走到後窗,推開那扇破舊的木窗,往外看了一眼。後麵是一條狹窄的巷子,堆滿了垃圾和破爛,就是沒有人。

他翻窗出去,沿著巷子走了幾步,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是他這幾天摸索出來的路線——穿小巷,走背街,盡量避開人多的地方。不是他不想從大路走,而是不敢。昨天晚上那些人雖然沒有找到他,但他們知道他家在哪兒,然後如果他們白天再來——

林昂沒有往下想,他低著頭,加快腳步。

巷子越走越寬,兩邊的房子也越來越像樣——從那種隨時可能塌掉的違建小樓,變成雖然破舊但至少是正經磚房的民居。路上的人也多了起來,大多是和他一樣穿著破舊衣服的人,低著頭,匆匆趕路。

很快林昂混在人群裏,跟著他們往同一個方向走。

他知道這條路通往哪裏——通往西區的主幹道,通往那個他不得不去的地方。

治安所,西區人稱“銅頭盔老窩”。

走了大約一刻鍾,人群忽然慢了下來。

林昂抬起頭,看到前麵聚集了一大群人,把路堵得嚴嚴實實。那些人和他一樣,麵黃肌瘦,穿著破舊的衣服,有的還背著包袱,抱著孩子。他們都仰著頭,往同一個方向看。

林昂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

路邊停著一輛馬車,馬車本身沒什麽特別的——那種常見的四輪貨運馬車,車板上堆著一些木箱和工具。但站在馬車旁邊的人很特別。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雖然舊但洗得很幹淨的黑色外套,裏麵是白襯衫,領口係著一個黑色領結。他站在那裏,和周圍那些破衣爛衫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就好像一隻烏鴉站在一群麻雀中間。

男人正在對著遠處點頭哈腰。

林昂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另一個男人——一個穿著深色西裝、戴著高頂禮帽、挺著肚子的大商人。那商人站在馬車另一邊,手裏拿著一根手杖,正在和車夫說著什麽。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那種頤指氣使的腔調,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穿黑外套的男人彎著腰,滿臉堆笑,對著那商人一連點了七八下頭。那商人看都沒看他一眼,說完話就轉身走了。

等那商人走遠,黑外套男人才直起腰來。

他臉上的諂媚笑容在一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表情——趾高氣昂的,居高臨下的,就好像剛才那個點頭哈腰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對著麵前那群眼巴巴看著他的窮人高聲喊道:

“都聽好了!鐵錘工坊招人!”

人群騷動起來。原本站著不動的人開始往前擠,後麵的人踮起腳尖往前看,抱著孩子的女人把孩子舉高,生怕被擋住視線。

黑外套男人很滿意這種反應。他背著手,在馬車前來回踱了兩步,繼續喊道:

“一個周兩個銀鷹加八個銅狗!”

有人發出了低低的驚呼。兩個銀鷹加八個銅狗,在這個地方算是正經的工錢了——雖然不多,但夠一個人勉強活下去。

“管一頓飯!”

又是一陣騷動。

黑外套男人的嘴角翹了翹,然後他收起笑容,板起臉,繼續喊:

“工作時間從早晨六點到下午六點!”

有人開始往前擠。這個工時不算短,但在作坊區算是正常的——有些工坊甚至要幹到晚上**點,不過既然隻有白天的工作,恐怕是不會管住的。

“前五天沒有工錢!這是押金”

往前擠的人群頓了一下。

黑外套男人像是沒看到一樣,繼續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腔調喊道:

“抽四成!包括給外麵的“工作稅””

人群徹底安靜了。

林昂站在後麵,看著那些人的表情從希望變成失望,又從失望變成麻木。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抗議,沒有人質問,他們隻是站在那裏,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看著馬車旁邊的男人。

黑外套男人皺起眉頭。他似乎對這種反應很不滿意,提高了聲音:

“怎麽?嫌少?嫌少可以不來!後麵等著的人多的是!”

他朝遠處揮了揮手。林昂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看到巷子口站著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壯實男人,抱著胳膊,麵無表情地看著這邊。

人群裏有人嘟囔了一聲。

聲音很小,林昂沒聽清說了什麽。但黑外套男人聽見了。

他的臉色瞬間沉下來。

“誰?”他的目光在人群裏掃視,“誰說的?站出來!”

沒有人動,或者沒有人敢動。

黑外套男人冷笑一聲,朝那幾個壯實男人揮了揮手,那幾個人走過來,也不說話,就站在人群旁邊,用那種毫無感情的眼神盯著每一個人。

“我告訴你們,”黑外套男人提高了聲音,“這裏是多如克,不是你們鄉下!想幹活就老老實實聽話,不想幹就滾!別給我耍什麽花樣!”

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裏又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身上。

“你。”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個女人,“過來。”

女人愣了一下,臉色刷地白了。她把孩子抱得更緊,往後退了一步。

“過來!”黑外套男人皺起眉頭,“讓你過來就過來,磨蹭什麽?”

女人咬著嘴唇,慢慢地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馬車旁邊。

黑外套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種打量,和打量一頭牲口沒有任何區別。他伸出手,捏了捏女人的胳膊,又掰開她的嘴看了看牙齒。

“瘦了點,”他嘀咕道,“不過還幹淨,跳蚤不是很多,應該還能幹點輕活。你男人呢?”

女人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死了。”

“死了?”黑外套男人挑了挑眉,“那孩子呢?”

女人把懷裏的孩子抱緊了些,沒有說話。

黑外套男人左右看著她,忽然笑了,笑的很開心,很惡心。

“孩子可以留著,”他說,“長大了也能幹活。不過現在嘛,就是個吃白食的。這樣吧,你前十天沒有工錢,抽五成。幹不幹?”

女人的身體抖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黑外套男人,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

黑外套男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幹就滾!”

女人低下頭。她抱著孩子的手在發抖,但最終,她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幹……我幹。”

黑外套男人滿意地笑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麵寫了幾個字,然後撕下來一張紙,丟給女人。

“拿著這個,明天一早到作坊區鐵錘工坊報到。記住,早上六點,遲到一天扣三天工錢。”

女人接過那張紙,低著頭,抱著孩子,慢慢走開了。

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這次沒有人再嘟囔,沒有人再猶豫。他們開始往前擠,爭著搶著往黑外套男人麵前擠,生怕晚了一步就沒機會了。

林昂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幕。

他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那些東西——什麽維多利亞時期的童工,什麽血汗工廠,什麽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的工人。那時候他看著那些文字和圖片,隻覺得那是曆史,是過去的事,是離他很遠很遠的東西。

但現在他站在這裏,看著這些人像牲口一樣被挑選,看著那個女人抱著孩子點頭說“我幹”,看著那些麻木的眼神和佝僂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叫“資本家的血都是罪惡的”。

隻不過他現在,除了心裏罵幾句,再把這幾張臉記住之外,什麽都幹不了。

林昂垂下眼,轉身離開了。

他不是來招工的,他是來報案的,是來活命的。他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不能摻和這些事。他隻是一個穿越者,一個隻有四十一天壽命的穿越者,一個被人盯上了的穿越者。他沒有能力管別人,他隻能管好自己。

他低著頭,加快腳步,從人群旁邊繞過去。

身後傳來黑外套男人的喊聲:

“別擠!都別擠!一個個來!你,你叫什麽名字?多大年紀?幹過什麽活?……”

林昂沒有回頭,連罵聲都沒有。

他沿著主幹道往前走,走了大約一刻鍾,終於看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多如克西區的治安所。

那是一棟三層高的石頭建築,門臉很寬,正門上掛著一個巨大的銅質徽章——一隻展翅的鷹,和銀鷹幣上印的那個一模一樣。門口站著兩個戴銅頭盔的治安員,抱著胳膊,麵無表情地看著來往的行人。

林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進進出出的人。

治安所的大門敞開著,但門口亂得像菜市場。有蹲在地上抽煙的,有靠在牆邊打盹的,有抱著包袱東張西望的,有拉著治安員說話的——那些治安員理都不理他們,甩開手就走。有人想跟進去,被門口的守衛一把推開,差點摔倒在地。

林昂看著這一幕,忽然在心裏罵了一句。

兩個世界的烏鴉真的都一般黑,要是他就這樣直愣愣的進去,恐怕就和前麵的那位一樣被甩在地上。幸好當年他還當牛馬的時候接觸過一些,單位裏不正經的小鬼,對付這種事情還有點經驗。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直接往裏走,而是往旁邊看了一眼。

治安所大門旁邊有一個小攤位,支著一塊破舊的木板,上麵擺著幾個黑乎乎的陶罐和幾塊顏色可疑的東西。一個滿臉橫肉的大媽坐在攤位後麵,抱著胳膊,用一種“愛買不買”的眼神看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林昂走過去,看了一眼那些“食物”。

陶罐裏裝著的是一種灰褐色的糊狀物,表麵浮著一層油,但油的顏色也不太對。幾塊顏色可疑的東西是某種麵餅,烤得焦黑,勉強能看出原來的形狀。還有一串串黑乎乎的東西,像是肉,但看不出是什麽肉。

“買什麽?”大媽的聲音粗得像砂紙。

林昂指了指那些麵餅:“這個多少錢?”

“十五個銅狗。”

林昂雖然有預估但還是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少?”

“十五個銅狗。”大媽連眼皮都沒抬,“愛買不買。”

林昂在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一個摻著麩子的粗麥餅是一個銅狗,那是能填飽肚子的正經食物,就算是全麥沒有麩子的也就買兩個銅狗。這個烤得焦黑的東西,看起來比粗麥餅還小,竟然要十五個銅狗?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裏的火,露出那種他這幾天練得很熟練的表情——怯懦的,小心翼翼的,帶著點討好的。

“大嬸,能不能便宜點?我就一個人,沒什麽錢……”

大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有任何同情,隻有不耐煩。

“嫌貴就別買。這是治安所門口,不是作坊區那個破爛市場。你以為白讓你進來的?”

林昂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人把話說的這麽直接,但看了一眼四周見怪不怪的眼神,他苦笑一聲意識到,在這個世界恐怕這些規矩都算不得上是潛規則。

這是治安所的“規矩”。想在門口等著辦事?可以。但得先買東西。買的東西比外麵貴五倍到十倍都不止,但那不是食物,那是“入場券”。買了東西,拿到那個小鐵皮,才能進去。不買?那就蹲在外麵等著吧。等到天黑也沒人理你。

林昂咬了咬牙,從口袋裏摸出銅狗。

十五個。他數了十五個,放在木板上。

大媽拿起那幾個銅狗,在手心裏掂了掂,然後從攤位下麵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鐵皮,隨手丟給他。

鐵皮上刻著一個數字:14。

林昂把鐵皮攥在手裏,又指了指那串黑乎乎的肉:“那個多少錢?”

“二十個銅狗,著急的話,不用排隊。”

林昂沒有買,他拿起那個焦黑的麵餅,轉身走向治安所的大門。

門口的守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裏的鐵皮和麵餅,什麽也沒說,揮了揮手讓他進去。

治安所裏麵比外麵更亂。

大廳裏擠滿了人,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幹脆坐在地上。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混合了汗臭、煙草和廉價酒精的味道。幾個穿著製服的治安員坐在櫃台後麵,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翻看什麽檔案。沒有一個人在辦事。

林昂在人群裏站了一會兒,觀察著周圍。

來辦事的人分成幾種:

有的和他一樣,穿著破舊衣服,低著頭,縮著肩膀,一看就是西區的窮人。這些人大多蹲在角落裏,或者靠在牆邊,一聲不吭地等著。

有的穿著稍微體麵一點,應該是東區或者中區的普通市民,他們會偶爾站起來,走到櫃台前問一句“輪到我了沒有”,然後被治安員不耐煩地揮手趕開。還有幾個穿著考究的人,他們一進門就被領到旁邊的側廳裏去了,根本不用在這裏擠。

林昂等了一刻鍾,兩刻鍾,三刻鍾。

他手裏的鐵皮是14號,但喊號的人喊到8號就停了。那個喊號的治安員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剩下幾個人在櫃台後麵繼續聊天。

林昂又等了一刻鍾。

他站起來,走到櫃台前麵。

“請問……”

“等著。”一個治安員頭也不抬地說。

“我有急事……”

“誰沒急事?”那個治安員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有任何表情,就像看一件傢俱。“等著。喊到你的時候自然會喊。”

林昂垂下眼,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等。

又等了一刻鍾。

那個喊號的治安員終於回來了。他打了個哈欠,看了一眼手裏的本子,懶洋洋地喊道:

“9號!”

一個中年男人從人群裏站起來,快步走向櫃台。

“10號!”

沒人應。

“10號!”

還是沒人應。

喊號的治安員也不在意,直接在10號上畫了個叉。

“11號!”

一個抱著包袱的女人站起來。

“12號!”

“13號!”

林昂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14號。”

他終於站到了櫃台前麵。

櫃台後麵坐著兩個治安員。一個年輕些,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一個年紀大些,大概四十來歲,滿臉橫肉,正用一根牙簽剔牙。看到林昂走過來,年紀大的那個把牙簽從嘴裏拿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姓名?”

“維克托·林昂。”

“住址?”

“西區灰鼠巷十七號。”

年紀大的治安員翻開一個資料夾,在上麵寫了幾個字。他寫得很慢,很潦草,像是根本不在乎寫的是什麽。

“什麽事?”

林昂沒有說話。

他把手裏的麵餅放在櫃台上,往前推了推。

年紀大的治安員看了一眼那個麵餅,又看了一眼林昂。他的眼神變了——從那種漫不經心的不耐煩,變成了一點點的意外。

“報案?”

“是。”

“報什麽案?”

林昂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他發現自己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心裏竟然沒有一點波動。

“我發現有人在亂葬坑進行邪教祭祀。”

年紀大的治安員剔牙的動作停住了。

他拿著牙簽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橫肉微微抖了一下。旁邊打瞌睡的年輕治安員猛地睜開眼睛,像是被人從睡夢中驚醒一樣,直愣愣地看著林昂。

“你說什麽?”

林昂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

“我發現有人在亂葬坑進行邪教祭祀。”

大廳裏忽然安靜了。

不是那種完全的安靜,而是那種嘈雜聲忽然降低了幾度的安靜。周圍那些等著辦事的人,那些蹲在角落裏的人,那些靠在牆邊的人,都轉過頭來看著這邊。他們的眼神裏帶著各種各樣的東西——驚訝,恐懼,好奇,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年紀大的治安員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麽——

砰。

側廳的門忽然開了。

一個男人從裏麵走出來。

他穿著和普通治安員不同的製服——深藍色的外套,金色的肩章,胸口掛著一排勳章。他的臉上滿是疲憊,眼睛裏布滿血絲,像是幾天幾夜沒睡過覺一樣。但他走路的姿態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他走出來,站在側廳門口,看著林昂。

那種目光,和剛才那些治安員的目光完全不同。不是不耐煩,不是漫不經心,不是那種看窮人的居高臨下——而是審視,是打量,是那種在判斷一個人有沒有說謊、有沒有價值的目光。

他看了林昂大概五秒鍾。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就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西區那個地方一共有二十三個亂葬坑,是哪一個?”

林昂站在原地,迎著那個男人的目光。

他的腦子裏在飛快地轉著。

西區竟然有二十三個亂葬坑,那得多能死啊。

那個男人沒有問他是不是真的,沒有問他為什麽去亂葬坑,沒有問他看到了什麽。他直接問的是——哪一個。

就好像他知道亂葬坑裏一定有什麽東西。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有人來報告這件事。

林昂垂下眼,在心裏默默把那封信上的那句話又過了一遍。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躺在亂葬坑裏。周圍都是死人。我不知道怎麽出來的,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我爬起來找,一個個翻過去,沒有找到你。”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滿臉疲憊的男人。

“我不知道是第幾個,”他說,“我隻知道怎麽走。”

男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對那兩個治安員說:

“帶他到後麵等著。”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給他倒杯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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