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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逐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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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活著

我追逐我的靈魂 · 劉備的忠實讀者

“詐屍了!詐屍了!”

那幾個銅頭盔的喊聲刺破荒野的死寂,有人踉蹌著往後退,差點一腳踩進亂葬坑裏。林昂蹲在原地沒動,隻是看著那個“屍體”慢慢坐起來。

卡倫教士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疼。他齜牙咧嘴地解開那件被刀鋒切開的教士袍,露出下麵一件灰撲撲的內甲——那東西看起來像是某種皮革製成,表麵布滿細密的紋路,此刻正從那道長長的切口處往外滲出黏稠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枯草上,發出輕微的噝噝聲。

“別喊了。”卡倫頭也不抬地說,聲音裏帶著明顯的虛弱,語氣卻像是在訓斥一群不聽話的孩子,“沒見過活人嗎?”

那幾個銅頭盔的喊聲戛然而止。他們麵麵相覷,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的表情,卻不敢再發出聲音。

卡倫把那件內甲小心地脫下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麽易碎的珍寶。林昂這纔看清那道傷口——從右肩斜劈到左肋,皮肉翻卷著,露出下麵粉紅色的組織,但確實不深,至少沒傷到內髒。血還在往外滲,順著麵板淌下來,染紅了腰間的布料。

“幫我拿著。”卡倫把那件內甲遞過來,林昂下意識地接住。入手很輕,比看起來要輕得多,觸感卻很奇怪——不像皮,不像布,倒像是摸到了一層凝固的油脂,滑膩膩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

卡倫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盒子,巴掌大小,木頭做的,上麵刻著那輪正在升起的太陽。他開啟盒蓋,把內甲疊好放進去,動作仔細得近乎虔誠。合上蓋子的時候,林昂注意到他手指在微微發抖。

“這東西很珍貴?”林昂問。

“夠我白幹三年。”卡倫咧了咧嘴,那笑容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勉強,“現在還得再幹半年才能找人修補。”

他把盒子收回懷裏,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昂。

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不再像之前在治安所裏那樣溫和,也不像剛才麵對野狗時那樣躍躍欲試——而是另一種目光,審視的,探究的,像是要把人從裏到外翻一遍。

“你怎麽知道我沒死?”

卡倫問得很直接,沒有任何鋪墊。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篤定。

林昂沒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覺到卡倫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動,像是在尋找什麽破綻。他也感覺到遠處勳爵的腳步正在靠近,但那人沒有出聲打斷,隻是在旁邊站定,看著這邊。

“西區的人見多了死人。”林昂說,聲音很平靜,“那種傷,如果是真的致命,身體會有抽搐。不是故意的那種抽搐,是從裏麵往外抽,手腳會繃直,會抖,會弓起來。但他倒下去的時候太順了,順得像是有準備。”

卡倫沒說話,隻是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的探究更深了。

“而且血不對。”林昂繼續說,“那種傷,如果是真的砍進去了,血會往外噴,一下一下的,跟著心跳走。但他的血是流出來的,不是噴出來的,像是——”

“像是什麽?”

“像是故意擠出來的。”林昂說,“為了讓人相信他真的受傷了。”

卡倫愣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牽動了傷口,又齜牙咧嘴地倒吸一口涼氣。但那笑容裏確實帶著幾分真切的愉悅,像是看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

“西區的人都像你這樣?”他問。

林昂沒有回答。

這時候勳爵走過來,腳步聲踩在枯草上,沙沙作響。他身上那些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像是什麽感覺都沒有,隻是低頭看了看卡倫的傷,又看了看林昂。

“夠了。”勳爵說,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下來,“上馬車。”

他朝林昂抬了抬下巴,那動作裏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林昂站起來,跟著他往馬車那邊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卡倫正被兩個銅頭盔扶著站起來,臉色白得像紙,但還在對他笑,那笑容虛弱卻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馬車還停在原地,那兩匹黑色的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子裏噴出粗重的氣息。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屍體腐爛的甜膩氣息,讓人胃裏一陣陣翻湧。

勳爵上了第一輛馬車,林昂跟著鑽進去。車廂裏還殘留著那股熏香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古怪的、令人不適的氣息。勳爵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林昂坐在他對麵,也沒有說話。

外麵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把教士的屍體——那個真正的死者——抬上後麵那輛馬車。林昂透過車窗看到那張年輕的臉,那個第一時間去幫助勳爵的治安員,此刻正被人用一塊破布蓋住臉。

馬車動了起來。

車輪滾滾,馬蹄嘚嘚,車廂輕輕搖晃。林昂靠在車廂壁上,聽著外麵的聲音,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勳爵的目光透過閉著的眼皮落在他身上,那種審視的、打量的目光。

馬車走了一陣,忽然停下。車門開啟,卡倫被人扶了上來。他在林昂身邊坐下,整個人靠在車廂壁上,喘了幾口氣,臉色白得嚇人。

“死不了。”他朝勳爵擺擺手,聲音虛弱卻帶著慣常的那種輕鬆,“就是得躺一陣子。”

勳爵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等馬車重新動起來,才開口:

“能看出什麽?”

卡倫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林昂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麽,大概是覺得這些話不需要避著他——或者說,避不避著已經沒意義了。

“那個驅狗的。”卡倫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手法太普通了,馴獸師、畜牧官、荒野獵人,甚至有些老獵戶都會幾手。這種人滿大街都是,查不出來源。”

勳爵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但後麵那個。”卡倫頓了頓,眉頭皺起來,“那一刀不是快,是瞬移。我親眼看見他從樹林邊緣過來,下一瞬間就到我麵前了。中間那十幾步的距離,他沒跑,沒走,是直接——”

他抬起手,做了個奇怪的手勢,像是要表達什麽難以描述的東西。

“直接過來的?”

“對。像是中間那段路被抽掉了。”卡倫說,“這種人不多。要麽是用著什麽特殊的奇物,要麽——”

他忽然停住,沒有繼續說下去。

林昂注意到勳爵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兩把刀。車廂裏的空氣忽然變得壓抑,那種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要麽是什麽?”勳爵問。聲音平靜,但那種平靜比吼叫更可怕。

卡倫看著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那個詞。

“那張網。”勳爵忽然說,打斷了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上麵的材料,在多如克明麵上隻有軍方能搞到。”

林昂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前世今生那些關於“知道得太多會死得快”的經驗在這一刻全部湧上心頭——牽扯到軍方,對底層人來說就是滅頂之災。任何小事都會變成大事,任何大事都會變成災難。

但勳爵沒有給他裝聾作啞的機會。

“你。”他看向林昂,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冷得像冰,“跟我走。”

馬車在一棟灰色的三層建築前停下。不是治安所,是另一棟房子,門臉上沒有標誌,隻有一個簡單的門牌號碼。勳爵下了車,林昂跟著下來。

“帶他進去。”勳爵對門口站著的一個穿灰衣服的人說,“三樓,最裏麵那間。”

然後他轉向林昂,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表情。

“你跟我來。”

林昂跟著他走進那棟房子。裏麵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走廊很長,兩邊的門都關著,門上沒有窗戶,隻有冰冷的木板。他們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他們上了三樓,走到最裏麵那間。勳爵推開門,側身讓林昂進去。

那是一個很小的房間,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很小,透著灰濛濛的光。桌上擺著一杯水,一塊麵包,一小碟鹹肉。

“從今天起,你住在這裏。”勳爵說。

林昂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那張床,那杯水,那塊麵包。他沒有動,隻是問了一句話:

“我能不能出去?”

勳爵看著他,那雙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能。”

林昂沒有說話。他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

勳爵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麽?”

林昂沒有說話。

“祭品。”勳爵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完全獻祭完的祭品。那個亂葬坑,應該有人在那裏進行過獻祭。你不是自己爬出來的,你是被丟進去的,但沒有死,所以爬出來了。”

林昂的手指微微收緊,他雖然有所預估,但真沒想到現實這麽殘酷,想做個日子人就這麽難嗎。

“這種事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獻祭的流程如果被打斷,或者祭品的生命力足夠強,確實會有人活著出來。但活著出來的人,身上會留下痕跡。卡倫檢查過你,你的靈魂大部分已經消失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啃食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林昂知道。他當然知道。

那個隻有他能看到的麵板上,【靈魂】那一欄的數字還在每小時減少。十九點幾,隻剩十九點幾。

“意味著我快死了。”林昂一邊在心裏泛著白眼一邊不得不承認。

勳爵點了點頭,那動作裏沒有任何安慰的意思,隻有確認。

“而且對方不會放過你。獻祭的流程沒有完成,祭品還活著,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失敗。他們會來找你,會想方設法把你抓回去,重新完成那個儀式。你今天剛到治安所,襲擊就來了——你以為這是巧合?”

林昂沒有說話,心裏卻翻江倒海,這尼瑪是不死不休啊。

勳爵看了他最後一眼,推門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昂站在屋子中央,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去。窗外是一條狹窄的街道,街上人來人往。遠處是西區那些搖搖欲墜的違建樓房,灰濛濛的一片,像一堆堆垃圾。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兩個被劃掉的名字。想起昨夜那個闖入者。想起今天的野狗,那張網,那個瞬移的刺客。想起卡倫沒說完的那句話——

“要麽是身上帶著什麽特殊的奇物,要麽——”

要麽是什麽?

林昂站在那裏,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屋頂,很久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腳步聲。很輕,但還是被他聽到了。那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住,然後是敲門聲,很輕,很有節奏。

“林昂?”是卡倫的聲音,比之前虛弱了很多,但語氣還是那樣,帶著點躍躍欲試的意味,“開門,是我。”

林昂開啟門。

卡倫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身上換了件幹淨的灰色袍子,胸口的位置高高鼓起。他手裏拿著一個小盒子,就是之前裝內甲的那個。

“勳爵讓我給你送點東西。”他說,走進屋裏,把盒子放在桌上,“算是謝禮。”

林昂看著那個盒子,沒有動,隻是看了一眼後開口詢問勳爵現在狀態,當然隻是單純的不想自己現在的這條大腿斷了。

“不用擔心那個家夥,他現在應該是處於【見習者】的巔峰或者直接已經是【執柄人】,要是這樣的家夥能被幾隻野狗殺死,恐怕他的墓碑都立不起來,太丟人了。”

卡倫也不在意,自己在椅子上坐下,齜牙咧嘴地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後看著他。

“你剛纔在馬車上,聽到了多少?”

林昂看著他,這一次沒有說話,他在心裏默默記下【見習者】和【執柄人】這兩個詞語,他有所預估這兩個詞語應該跟超凡的戰力有所關係。

卡倫笑了,那笑容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虛弱,但確實是笑。

“別緊張。”他說,“聽到了就聽到了。反正你現在也出不去,知道點事情沒什麽壞處。”

他頓了頓,看著林昂,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那個人——那個偷襲我的——他用的手段,要麽是奇物,要麽是……”他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要麽是血脈的能力。”

林昂的呼吸停了一瞬。

血脈能力。這個詞他沒聽過,但光是聽著就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觸碰到了什麽不該觸碰的東西。

“具體的我不能告訴你。”卡倫說,“你現在知道這些還太早。但你記住——”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林昂一眼。

“你隻有不到兩個月了。這段時間裏,好好活著,.......算了,好好享受吧,當然活著最好.....你有什麽需要可以告知門口的守衛。”

隨後他推門出去。

林昂站在屋裏,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

然後他走到桌邊,開啟那個盒子。

裏麵是一把匕首。不是那種破爛的、滿是鏽跡的匕首,而是一把真正的匕首——黑色的刀柄,深藍色的刀身,刀刃上泛著冷冽的寒光。刀柄上刻著一行小字,是他看不懂的花體字。

林昂把匕首拿起來,握在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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