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我追逐我的靈魂
書籍

第7章 暗流

我追逐我的靈魂 · 劉備的忠實讀者

馬車在灰色的建築前停下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勳爵從車廂裏跳下來,腳步比平時慢了些。那些倒刺鉤出的傷口還在疼,血已經止住了,但每一道傷口都在跳動著提醒他它們的存在。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上身——那件衣服早在對付野狗時就裂成了碎片,此刻他身上隻掛著幾縷破布,看起來像是剛從哪場混戰裏爬出來的流浪漢。

他推開門走進大廳,腳步節奏絲毫沒有變化,大廳裏燈火通明,幾個值夜的治安員坐在櫃台後麵,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翻看什麽檔案。看到勳爵進來,他們齊刷刷地站起,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敬畏和好奇——還有那麽一點點藏不住的驚愕,大概是沒見過勳爵這副狼狽樣子。

勳爵沒有理會他們,徑直往裏走。

剛走到樓梯口,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勳爵閣下。”

那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是剛泡好的紅茶,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勳爵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見一個老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老人穿著深灰色的燕尾服,熨得一絲不苟,領口係著黑色領結,襯衫白得發亮。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整整齊齊地梳向腦後,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卻依然精神的臉。那雙眼睛是淺棕色的,看人的時候總是微微眯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他手裏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製服,製服的領口上繡著金色的紋章——那是勳爵家族的徽記,一隻展翅的雄鷹抓著燃燒的利劍。

“阿爾弗雷德。”勳爵有些不好意思看到那件製服,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你怎麽來了?”

阿爾弗雷德走到他麵前,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什麽正式宴會。然後他抬起眼,把勳爵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種打量,和治安所裏那些人的目光完全不同。不是敬畏,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怎麽說呢,像是一個裁縫在審視一件做壞了的衣服。

“閣下的穿著,”阿爾弗雷德緩緩開口,“很有特色。”

勳爵的臉上微紅,眉頭皺得更緊了。

阿爾弗雷德繼續說,聲音依舊溫和得像是在聊天氣:“隻是我不得不提醒閣下,治安所雖然是您的地盤,但進進出出的到底還是有不少人。剛才門口那幾個小夥子,回去之後會不會跟人說起‘勳爵光著身子走進大廳’這件事,我實在不敢保證。”

勳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阿爾弗雷德沒給他機會。

“當然,閣下可以說這是戰鬥的需要。”阿爾弗雷德把那件製服往前遞了遞,“但我以為,戰鬥的需要和必要的體麵之間,未必不能共存。畢竟——請恕我直言——閣下不是野獸,就算閣下在某些時候表現得像野獸,那也不意味著閣下應該看起來像野獸。”

勳爵沉默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接過那件製服,披在身上。製服還帶著一點溫熱,顯然是一直被人細心捧著的。勳爵係好釦子,整理了一下領口,然後抬起頭,看著阿爾弗雷德。

“這樣可以了嗎?”

阿爾弗雷德退後一步,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微微點頭。

“勉強可以了。”他說,頓了頓,又補充道,“比剛纔好很多。”

勳爵深吸一口氣,往樓上走去。阿爾弗雷德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那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們上了三樓,走進勳爵的辦公室。那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陳設樸素,隻有一張書桌,幾把椅子,一個書櫃,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油畫——還是那輪正在升起的太陽。書桌上堆滿了檔案,有新的有舊的,有的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灰。

勳爵在書桌後麵坐下,阿爾弗雷德站在他對麵,垂著手,臉上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恭敬。

“說吧。”勳爵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有什麽動靜?”

阿爾弗雷德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不緊不慢:

“今天下午,治安所有三個小夥子請假。一個說是家裏有人病了,要回去照顧;一個說是肚子疼得厲害,要去醫館看看;還有一個什麽都沒說,直接就走了。”

勳爵的眉頭動了動。

“請假的時間,正好是閣下出城之後沒多久。”阿爾弗雷德繼續說,“回來的時間,又正好是閣下進城之前。”

勳爵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已經讓人記下了那三個人的名字和住址。”阿爾弗雷德說,“閣下需要的話,隨時可以調閱。”

勳爵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阿爾弗雷德又說:“還有一件事。下午的時候,有人來打聽過今天出城的那些人。問得很隱晦,像是隨口閑聊,但問的問題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隨口閑聊。”

“誰打聽的?”

“一個賣蠟燭的。”阿爾弗雷德說,“女的,二十出頭,住在西區。她說她在找鄰居家的孩子,怕他出了什麽事。”

勳爵的眼睛微微眯起。

西區。賣蠟燭的。二十出頭。鄰居家的孩子。

他想起林昂說過的話——他有一個哥哥,失蹤了。他住在西區灰鼠巷十七號。

“她叫什麽名字?”

“弗紗麗。”阿爾弗雷德說,“姓什麽不清楚,住在灰鼠巷十五號。”

勳爵在心裏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阿爾弗雷德看著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麽。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閣下今天在外麵,遇到什麽事了?”

勳爵抬起頭,看著那個老人。阿爾弗雷德站在他麵前,姿態依舊恭敬,但那雙眼睛裏的光芒變了——不再是那種裁縫打量衣服的目光,而是另一種,更深沉的,更關切的目光。

“沒什麽大事。”勳爵說,“幾隻野狗,一個刺客。”

阿爾弗雷德的眉頭微微皺起。

“刺客?”

“嗯。”勳爵說,“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會瞬移,不過力氣並不大.......好吧我會注意的。阿爾弗雷德,幫我盯一下地下交易,對手用的網是軍方的東西,上麵的材料隻有軍方纔有。”

阿爾弗雷德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那雙眼睛裏閃過很多複雜的情緒——擔憂,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勳爵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閣下受傷了?”阿爾弗雷德問。

“沒有。”

“閣下真的沒有受傷?”

“真的沒有。”勳爵說,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無奈,“阿爾弗雷德,你能不能別像小時候那樣,什麽事都要問三遍?”

阿爾弗雷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像是某種很久遠的記憶忽然浮上心頭。

“閣下小時候,”他說,“每次摔跤了都說不疼,每次都說不疼,然後第二天膝蓋腫得走不了路,然後會找心胸開闊的乳孃.......”

“明白明白,我改,我聽你的,以後盡量不主動去戰鬥。”

勳爵臉漲紅,急忙示意帶著些許戲謔的老管家別說了。

阿爾弗雷德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的光芒變得柔和了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勳爵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

然後他開口了。

“德文特少爺。”

勳爵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人叫過了。在多如克,他是勳爵閣下,是治安所的負責人,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恐怖怪物。但在這個老人麵前,他永遠是那個小時候摔跤了說不疼的德文特少爺。

“您今天在外麵遇到的事,”阿爾弗雷德說,“不隻是一隻野狗和一個刺客那麽簡單吧?”

勳爵看著他,沒有說話。

阿爾弗雷德繼續說:“您剛才說的那些——軍方的東西,會瞬移的刺客,被獻祭過的孩子——這些湊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那個孩子,那個叫林昂的孩子,他牽扯的事情,比您想象的要深得多。”

勳爵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才把他帶回來。”

阿爾弗雷德看著他,那雙眼睛裏閃過許多複雜的情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

“您要查這件事?”

“嗯。”

“您知道這可能會牽扯到什麽人嗎?”

“知道。”

“您知道這可能對您並不友好?”

勳爵抬起頭,看著那個老人。他看著那雙淺棕色的眼睛,看著那些歲月刻下的皺紋,看著那張永遠溫和永遠得體的臉。

“阿爾弗雷德,”他說,“我需要你幫我。”

阿爾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微微欠身,動作依舊優雅得像是參加正式宴會。

“德文特少爺,”他說,“我這一輩子,就是為您準備的。”

他直起身,那雙眼睛裏的光芒變得堅定起來,像是很多年前那個站在戰場上的人。

“您想知道什麽?”

勳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刺客用的網,材料隻有軍方纔有。多如克不產鋼材,能搞到那種東西的,隻有附近的三個軍營。”

阿爾弗雷德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城防軍軍營。”勳爵說,聲音裏帶著一絲凝重,“人數最多,對外宣佈是兩千人,駐紮在城內,直接聽命於城主,也就是薩瑟蘭,那個有名尖耳朵家族。明麵上服從中央,實際上——你知道的,城主薩瑟蘭家族的人從來不管中央說什麽。”

阿爾弗雷德沒有說話,隻是微微眯起眼睛。

“薩瑟蘭。”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勳爵繼續說:“巡遊衛軍營,一千五百人,駐紮在城外。名義上是中央和地方貴族共同管理,但實際上——那些鄉下小貴族根本插不上手,真正管事的是維蒙特家族。”

阿爾弗雷德的眉頭動了動。

維蒙特家族,莫頓郡的另一家地方大貴族,和城主家族明爭暗鬥了幾十年,表麵上相安無事,背地裏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

“最後是備邊軍軍營。”勳爵說,“八百人左右,由中央直接控製,不參與莫頓郡的任何事務。他們的任務是——一旦邊境有戰事,作為預備役上戰場。”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看著阿爾弗雷德。

“三座軍營,”他說,“城防軍歸城主家族,巡遊衛歸維蒙特家族,備邊軍歸中央。不管哪一家牽扯進來,都是麻煩。”

阿爾弗雷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不緊不慢:

“閣下有沒有想過,也許不是‘哪一家’?”

勳爵愣了一下。

阿爾弗雷德看著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麽。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

敲門聲忽然響起。

勳爵皺起眉頭,看向門口。這個時候,這個時候會是誰?

“進來。”

門開了,一個穿著深藍色製服的治安員走進來。是今天跟著出城的那十個人裏的一個,林昂救下的那個。他的臉色還有些發白,但比下午的時候好多了,至少走路已經穩了。

“勳爵閣下。”他站在門口,微微低著頭,“有件事……需要向您報告。”

勳爵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治安員嚥了口唾沫,繼續說下去。他的聲音還有些發抖,但總算能把話說完整了:

“剛才,我們在灰鼠巷那邊的人傳回訊息。有一群黑幫進了那個孩子——就是林昂的家。他們說那間屋子是林昂的哥哥抵押給他們的,現在要收回去。”

勳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封信上說得很清楚,林挺去鐵爐扳手是為了找人,不是去抵押房子的。那黑幫怎麽忽然冒出來說房子是抵押的?當然,他也清楚這些人是看到林昂這個少年守不住這間房子,但這個時間是不是有點巧。

“然後呢?”他問。

“然後……”那治安員頓了頓,“那些人為了證明房子確實是他們的,說當時從屋子裏拿走了一樣東西。一樣很奇怪的東西。”

勳爵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麽東西?”

“他們不肯說。”那治安員說,“隻說要見了您才肯說。線人問了好幾次,那幾個人嘴硬得很,一個字都不肯透露。”

勳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讓他們過來。”他說,“現在。”

那治安員點了點頭,轉身跑開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勳爵站在門口,望著那片黑暗,臉上的表情陰沉得可怕。

阿爾弗雷德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

“阿爾弗雷德。”勳爵忽然開口。

“在。”

“你說,那些人拿走的東西,會不會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阿爾弗雷德明白他的意思。

“也許。”阿爾弗雷德說,聲音很輕,“也許那東西,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

勳爵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門口,望著那片黑暗。然後歎了口氣,“阿爾弗雷德,我恐怕需要你拿著我的印章去拜訪一下這幾個貴族了。”

阿爾弗雷德沒有多說什麽,而是後退一步,優雅的對著勳爵深深的鞠了一躬。“如您所願我的少爺”

同一時刻,另一道黑影出現在西區某處樓頂。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影——普通的灰袍子,普通的身形,普通的走路姿態。他從黑暗中走出來,站在樓頂邊緣,望著對麵那棟灰色的三層建築。

三樓最裏麵那間屋子的窗戶亮著燈。

昏黃的燈光透過那扇小窗戶灑出來,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窗戶裏有一個人影,一動不動地坐著,像是一尊雕塑。

黑影站在那裏,望著那個人影,很久很久。

風吹過,吹得他的袍子獵獵作響,吹得他額前的碎發輕輕飄動。他沒有動,隻是站在那裏,望著那扇窗戶。

那扇窗戶裏的人影忽然動了動。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黑影往後退了一步,退回黑暗裏。

那扇窗戶裏的人影站在窗邊,望著外麵的街道,望著那些灰濛濛的屋頂,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尋找什麽,又像是在等待什麽。

然後他轉身走開了。

窗戶裏又隻剩下那盞昏黃的燈。

黑影站在黑暗裏,又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裏,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

夜風吹過,吹動了街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淒厲。

那盞昏黃的燈還在亮著,照著那間小小的屋子,照著那張空蕩蕩的床,照著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水。

屋子裏的人坐在床上,手裏握著那把黑色的匕首。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