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等不起
夜晚,顧昭去了何明風的書房。
書房不大,一張書案,兩排書架,案上堆著公文賬冊,還有幾張地圖。
何明風點了一盞油燈,又給顧昭倒了杯茶。
“薊鎮那邊,”何明風鋪開一張地圖,手指點在薊州的位置,“離宣府遠,離朵顏三衛近。你去了,可能會遇到不少胡人。”
顧昭看著那個位置,心裡明白何明風的意思。
“你是想說,我孃的身份,在那邊可能是好事?”
“是也不是。”何明風說,“朵顏三衛跟兀良哈部有親,你母親的舊部說不定跟他們有往來。”
“但你初去乍到,彆急著認親——先站穩腳跟,把兵練好,把上下關係處好。”
“身份這東西,用的時候是刀,不用的時候,最好藏起來。”
顧昭點頭。
“還有,”何明風看著他,目光有些深,“你去了薊鎮,顧宏那邊不會善罷甘休。”
“他明著不能動你,暗地裡肯定會想辦法。”
“明白。”顧昭說,“我會多加小心的。”
顧昭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嘲諷:“若是輕易落在他手裡,我還有什麼臉麵說替我爹報仇!”
何明風點點頭:“那就好,你還是得自己小心,兵營裡不比彆處,親兵要自己挑,酒要少喝,話要少說。”
兩人談了很久,從薊鎮到宣府,從兵部到朝中。
油燈添了兩回,窗外月亮升到中天,又漸漸西斜。
臨彆時,顧昭站起身,朝何明風行了一個大禮。
“何大人,”顧昭說,“我顧昭這條命,是你救的。”
“往後不論走到哪裡,你一句話,刀山火海,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何明風扶住他,沒讓他拜下去。
“彆說什麼刀山火海,”他說,“好好活著,好好做事。將來有一天,咱們一起看看,這幽雲的地,能不能長出點新莊稼。”
顧昭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沒讓淚落下來。
他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何明風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那道背影走遠。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四更天了。
巧手坊那邊靜悄悄的,女娃們都睡了。
何三郎的鋪子也關了門,隻有“塞北春”的招牌在月光下隱隱反光。
何明風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把案上的地圖收好。
桌上有一封信,是下午收到的,兵部尚書趙烈的親筆。信很短,隻有幾句話:“調令已發。此人可用,但須謹慎。”
“朝中有人問起顧家事,我替你擋了。下次見麵,你得請老夫喝酒。”
何明風笑了笑,把信摺好,收進抽屜裡。
窗外,月亮落下去,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
十日後,顧昭乘快馬抵達薊鎮。
同一天,宣府鎮國公府,顧宏收到一封信。
信很短,隻有一句話:“顧昭去了薊鎮,兵部調令。”
顧宏捏著那封信,臉色鐵青。
他把信揉成一團,扔進炭盆裡,看著火苗一點點把它吞沒。
“薊鎮……”他喃喃道,“跑得倒遠。”
窗外,有人在說話,是馬彪的聲音:“世子,北邊來人了,要不要見?”
顧宏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
“見。”
他推開門,大步往外走去。
身後,炭盆裡的信紙已經燒成灰燼,被穿堂風吹散,落得到處都是。
……
另一邊,天剛亮,何明風就醒了。
窗外有鳥叫,是那種灰撲撲的麻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
他躺了一會兒,聽遠處傳來巧手坊開門的聲音。
葛知雨起得比他還早,這些日子女娃們多了,羊毛手套的訂單也多了,她忙得腳不沾地。
終於處理完顧昭的事兒了,接下來……
何明風翻身坐起來,披衣走到書案前。
案上擺著一份卷宗,厚厚一摞,是他花了三個月攢起來的。
十七名軍戶的聯名狀,被燒房屋的殘垣繪圖,軍餉被剋扣的賬目,還有幾份手寫的口供。
都是張龍趙虎在懷安衛蹲了大半個月,一個一個軍戶私下問出來的。
卷宗最上麵,壓著一張紙。
紙上隻有幾行字,是何明風昨夜睡不著時寫的:
“顧嗣源已死,馬彪失庇。王僉事騎虎難下,顧宏新襲爵位,根基未穩。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何明風把那張紙摺好,塞進袖子裡。
“大人,”門外傳來錢穀的聲音,“車備好了。”
何明風應了一聲,把卷宗夾在腋下,推門出去。
院子裡,錢穀正等著。
錢穀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頭裝著今天要用的文書。
見何明風出來,錢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何明風問。
“大人,”錢穀壓低聲音,“今天去按察使司,是來硬的還是來軟的?”
何明風笑了笑:“先來軟的,軟的不行再來硬的。”
“王僉事那個人,吃軟怕硬,但要是把他逼急了,他也敢咬人。”
錢穀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何四郎坐在車夫的位置上,見他們出來,咧嘴一笑:“明風,今天去按察使司?”
“嗯。”
“那我在外頭等著,要是王僉事不給麵子,您喊一聲,我衝進去。”
何明風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衝什麼衝,在外頭老實待著。”
何四郎嘿嘿一笑,不再說話。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街上的鋪子剛開門,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幾個小孩追著狗跑過去,笑聲清脆。
何明風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大人,”錢穀在對麵坐著,翻開手裡的文書,“王僉事那邊,我打聽了。”
“他最近跟週年走得近,上個月又去了兩趟永豐號。”
“馬彪躲在宣府,他倒是清閒,每天按時上衙按時下衙,像是把這事忘了。”
“他沒忘。”何明風說,“他在等。等馬彪的事冷下去,等軍戶們認命,等我這個學政調走。”
“他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拖。”
錢穀歎了口氣:“可學田等不起。”
“再過兩個月就入冬了,地要是還不還回去,軍戶們今年冬天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