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要人
馬車在按察使司門前停下。
何明風整了整衣冠,夾著卷宗下了車。
門房認得他,連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個書吏出來,引著他往裡走。
穿過前廳,繞過影壁,王僉事的簽押房在東廂第二間。
門開著。王僉事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在批什麼公文。
見何明風進來,他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笑。
“何大人來了,快請坐。”
何明風走進去,在客位上坐下。
錢穀站在他身後,把卷宗放在桌上。
王僉事看了一眼那摞卷宗,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何大人這是……”
“王大人,”何明風開門見山,“懷安衛學田侵占案,擱了三個月了。”
“馬彪至今不到案,十七名軍戶的狀子還在您這兒壓著。今天我來,是想問問這案子,到底還辦不辦。”
王僉事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他放下筆,搓了搓手,乾笑兩聲:“何大人說笑了,這案子當然要辦。”
“隻是……您也知道,馬彪是宣府鎮的人,老國公新喪,鎮國公府那邊——”
“老國公新喪,”何明風接過話頭,“跟馬彪侵占學田有什麼關係?”
王僉事被噎住了。
何明風不緊不慢地把卷宗開啟,一份一份擺在他麵前。
“王大人,這是十七名軍戶的聯名狀,這是被燒房屋的殘垣繪圖,這是軍戶們的口供筆錄。”
“每一份都有簽字畫押,證人、時間、地點,清清楚楚。”
何明風頓了頓,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行蹤記錄”的節選。
王僉事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刷地變了。
記錄上寫著:
盛德五年三月十二,馬彪帶人丈量學田,懷安縣學教諭勸阻,被扇耳光。
三月十五,馬彪手下燒毀軍戶劉大家房屋。
三月二十,劉大之妻到懷安縣衙告狀,被轟出來。
四月初二,十七名軍戶聯名狀遞到按察使司,王僉事批示“查無實據,駁回”。
四月十五,何明風在按察使司會議上提出學田案,王僉事以“學政不管軍務”為由推諉。
王僉事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抬頭看何明風,眼神裡有些什麼。
不是憤怒,是恐懼。
“何大人,”王僉事的聲音有些乾澀,“您這是……什麼意思?”
何明風把那份記錄收回來,不緊不慢地摺好,重新塞進袖子裡。
“沒什麼意思,”他說,“我就是想提醒王大人,這案子每一步拖延、每一次推諉,我都記著。”
“現在老國公故去,馬彪沒了庇護,這案子您辦還是不辦,給句痛快話。”
王僉事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
王僉事的手在微微發抖,何明風看在眼裡,沒有點破。
“何大人,”王僉事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蚊子哼,“這案子……我這就安排人手,儘快提審馬彪。”
“好。”何明風站起身,“那我在靖安等王大人的好訊息。”
何明風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王僉事一眼。
“對了,王大人,”他說,“三日內,我要看到海捕文書發出。”
“否則,這份彙編裡缺的那幾頁——比如永豐號糧鋪的往來賬目——我隻好遞到承天府去了。”
王僉事的臉白了。
他當然知道“永豐號糧鋪的往來賬目”指的是什麼。
那裡麵記著他連襟週年給馬彪送糧送銀子的每一筆賬,也記著他自己收過的那些“節禮”。
那些東西如果捅到京城,彆說烏紗帽,腦袋都未必保得住。
何明風說完,帶著錢穀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車出了按察使司,錢穀才開口:“大人,您最後那句話,是不是太狠了?王僉事要是狗急跳牆——”
“他不會。”
何明風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他就是條狗,誰手裡有骨頭就衝誰搖尾巴。”
“現在骨頭在咱們手裡,他不敢跳。”
“那永豐號的賬目……”
“沒有。”
何明風睜開眼,“我詐他的。”
錢穀愣住了。
“永豐號的賬目我查過,週年做得乾淨,查不出什麼。”
何明風說,“但王僉事不知道我查不出來。”
“他心裡有鬼,我隻要提一嘴,他自己就會把那些賬目往壞處想。”
錢穀看著何明風,半晌才歎了口氣:“大人這一手,高明是高明,就是太險了。”
“萬一王僉事反應過來……”
“他不會。”
何明風說得篤定,“他要是能反應過來,就不會被馬彪當槍使了。”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一會兒,讓一輛拉草料的牛車先過。
何明風掀開車簾,看見城牆上貼著的告示。
是顧嗣源去世的訃聞,墨跡還沒乾透。
他盯著那張告示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錢師爺,替我寫封信,送到宣府鎮國公府。”
錢穀一愣:“寫給顧宏?”
“對。”何明風放下車簾,“就說學田案的事,請他給個說法。”
馬車繼續往前走。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同一天下午,宣府鎮國公府。
顧宏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封信。
信是何明風寫的,措辭很客氣,通篇都是“下官”“冒昧”“叨擾”之類的謙詞。
但顧宏讀了三遍,越讀臉色越難看。
信的核心意思隻有一條:馬彪侵占學田、燒毀軍戶房屋、拒不到案,按察使司準備發海捕文書。
此人是您的親信,下官不願與鎮國公府交惡,請國公爺給個說法。
信裡還附了一份東西——馬彪在懷安衛的軍餉賬目影印件。
顧宏看完,把信拍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
“何明風!”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就是這家夥在顧昭背後充當狗頭軍師,不但指導顧昭那小子寫策論。
最後還莫名其妙地把人弄到薊鎮去了,現在他想下手也夠不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有人輕輕敲了兩下。
顧宏沒好氣地喊了一聲“進來”,門推開,是他的師爺孫先生。
孫先生五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臉上永遠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他走進來,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又看了一眼顧宏的臉色,什麼都明白了。
“國公爺,”他拱了拱手,“何明風的信,是不是為馬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