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審訊
顧宏哼了一聲,把信推過去。
孫先生拿起來看了一遍,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
“他怎麼會有馬彪的軍餉賬目?”
孫先生問。
“我怎麼知道!”顧宏一拍桌子站起來,“這個何明風,一個小小的學政,手伸得比誰都長!”
“管學田還不夠,現在連軍餉的事也要插手!”
孫先生沒有接話。
他把信放下,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國公爺,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馬彪這個人,”孫先生斟酌著措辭,“該舍了。”
顧宏猛地轉頭看他。
孫先生不慌不忙地說:“老國公剛走,您的襲爵公文還在兵部走流程。”
“這時候鬨出親信侵占學田、剋扣軍餉的事,兵部那幫人順藤摸瓜查下來,對您不利。”
顧宏的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再說,”孫先生繼續說,“何明風手裡有賬目,有人證,有物證。”
“馬彪在懷安衛乾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擺在那兒。”
“您保他,保得住嗎?”
顧宏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孫先生說得對。
馬彪在懷安衛乾的事太出格了——侵占學田、剋扣軍餉、燒軍戶的房子,哪一樁都是死罪。
要是換了彆人,他早就一腳踢開了。
可馬彪不一樣,馬彪是他的人,是他花了幾年時間拉攏過來的。
如果連馬彪都保不住,那些跟著他的人會怎麼想?
“國公爺,”孫先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您不是保不住馬彪,是不能保。”
“軍中那些老將,本來就對您不服。馬彪在懷安衛剋扣軍餉,得罪的不隻是軍戶,還有那些被扣了銀子的中下層軍官。”
“您要是保他,那些人會怎麼看您?”
顧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忽然問:“何明風這個人,到底什麼來頭?”
孫先生想了想:“少年狀元,現在石屏待了四年,又在在灤州乾了四年。”
“清丈田畝、剿匪設倉,乾得不錯。”
“跟兵部尚書趙烈有些交情,據說趙烈欠他一個人情。”
顧宏哼了一聲:“趙烈的人情,能管多大用?”
“管不管用另說,”孫先生壓低聲音,“關鍵是顧昭。顧昭在薊鎮,趙烈的人。”
“何明風跟顧昭什麼關係,您比我清楚。”
“這時候跟何明風撕破臉,顧昭在薊鎮得了訊息,趁亂殺回來——”
顧宏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想起顧昭那張臉,那張跟他有五分相似、卻比他年輕比他英武的臉。
那個庶弟從小什麼都比他強,騎射比他強,讀書比他強,連父親看他的眼神都比看自己這個嫡子溫柔。
他恨了顧昭十幾年,好不容易把人趕出宣府,好不容易襲了爵位,這時候要是因為馬彪的事把何明風惹急了,顧昭那邊——
關鍵是……他父親的死……
萬一被顧宏查出了什麼蛛絲馬跡……
想到這裡,顧宏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孫先生,”顧宏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你替我回封信。告訴何明風,馬彪的事,我不管了。”
孫先生點點頭,轉身要走,又被顧宏叫住。
“等等,”顧宏說,“你再派人去一趟懷安衛,把馬彪那幾個手下的嘴封上。彆讓他們亂說話。”
孫先生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書房裡隻剩下顧宏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心裡空落落的。
他贏了顧昭,襲了爵位,當了鎮國公。
可不知為什麼,他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
八月初六,何明風又做了一件事。
他讓錢穀把馬彪侵占學田、剋扣軍餉的案情摘要,悄悄透露給了宣府鎮的幾個中層將領。
這些人大多是老國公顧嗣源一手提拔的,對顧宏本就有些不服。
聽說顧宏的親信在懷安衛剋扣軍餉、燒軍戶的房子,一個個義憤填膺。
“世子爺——不,國公爺怎麼能這樣?馬彪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懷安衛作威作福?”
“那些軍餉,可是弟兄們的血汗錢啊!”
“老國公剛走,就出了這種事,往後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訊息傳到顧宏耳朵裡,他徹底明白了:馬彪這個燙手山芋,再捂下去,非把自家房子燒了不可。
八月初七,王僉事的海捕文書發了出去。
何明風說三天,王僉事一天都沒敢拖。
八月初十,宣府鎮守備營的人馬在城南一處宅子裡堵住了馬彪。
據說馬彪當時還在喝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門被踹開的時候,他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你們乾什麼!”他拍著桌子站起來,“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是國公爺的人!”
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住他,二話不說往囚車裡塞。
馬彪掙紮著罵了一路,從守備營罵到按察使司,罵完何明風罵王僉事。
罵到後來嗓子啞了,隻剩下乾嚎。
八月十二,馬彪被押到按察使司大牢。
審訊定在八月十五——中秋節。
王僉事選這個日子,大概是想著過節了,何明風能回家陪老婆,彆在這兒盯著。
他算錯了。
八月十五一大早,何明風就來了。
他還帶了兩個人——張龍和趙虎,一人手裡拎著一摞卷宗。
王僉事坐在堂上,看見何明風進來,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何大人,”他乾笑著,“今天是中秋,您不回家——”
“案子要緊。”
何明風在下首坐下,朝王僉事拱了拱手,“王大人請。”
王僉事沒辦法,隻好拍了拍驚堂木:“帶馬彪。”
馬彪被押上來的時候,已經沒了三天前的囂張。
他穿著一件臟兮兮的囚衣,頭發散亂,臉上還有幾道血痕。
據說是押送途中跟守備營的人打了一架,沒打過。
他站在堂上,看見王僉事,又看見何明風,忽然笑了。
“喲,”他陰陽怪氣地說,“兩位大人都來了?今天是中秋,不回家吃月餅?”
王僉事沉著臉拍了一下驚堂木:“馬彪,你可知罪?”
“知罪?”馬彪歪著頭看他,“王大人,您倒是說說,我犯了什麼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