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案子判了
王僉事翻開卷宗,念道:“盛德五年三月,你帶人丈量懷安縣學田,強占民田二百三十畝。”
“三月十五,你指使手下燒毀軍戶劉大家房屋。”
“三年來,你剋扣軍餉、虛報兵額,共計白銀一千二百兩……”
“等等,”馬彪打斷他,“學田的事,是懷安縣衙批的。”
“燒房子的事,是那泥腿子自己放的火,跟我有什麼關係?軍餉的事——”
馬彪忽然不說了,盯著王僉事,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軍餉的事怎麼了?”王僉事追問。
馬彪沒說話,隻是看著王僉事,眼神裡有些什麼。
是嘲諷,是威脅,還是彆的什麼。
王僉事的臉色變了。
何明風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明鏡似的。
馬彪那半句話——“軍餉的事”——後麵跟著的,八成是“王大人您也知道”之類的東西。
王僉事跟馬彪之間,肯定有他不知道的勾當。
但何明風沒有追問。
今天不是查王僉事的時候。
今天的目標是馬彪,是把學田拿回來,是給那十七個軍戶一個交代。
王僉事的事,以後再算賬。
“王大人,”何明風開口了,“馬彪不認罪,但人證物證俱在。”
“卷宗裡有十七名軍戶的聯名狀,有被燒房屋的殘垣繪圖,有軍餉賬目的影印件,還有馬彪手下三個小兵的供詞。”
“這些東西,夠定案了。”
王僉事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馬彪急了:“等等!王大人,您可不能過河拆橋啊!當初是您說的——”
“住口!”王僉事一拍驚堂木,額頭上青筋直跳,“本官問你,盛德五年三月,你是否指使手下燒毀軍戶劉大家的房屋?”
馬彪愣住了。
他看看王僉事,又看看何明風,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大,在空曠的大堂上回蕩,聽得人心裡發毛。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笑容漸漸變得猙獰,“你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老子當猴耍是吧?”
馬彪往椅背上一靠,閉上了嘴。
審訊進行了整整一個上午。
馬彪始終沒有再開口,但何明風帶來的證據已經夠了。
八月十八,按察使司作出判決:馬彪侵占學田、剋扣軍餉、縱火傷人,數罪並罰,革職查辦,追繳贓銀一千二百兩,發配嶺南充軍。
被占的學田全部清退,發還軍戶耕種。
宣判那天,何明風沒有去。
他坐在書房裡,聽錢穀唸完判決書,隻是點了點頭。
“大人,”錢穀猶豫了一下,“王僉事這次雖然按照咱們的心意辦了事,但他跟瑞文閣那條線還沒斷。”
“馬彪在堂上差點把王僉事咬出來,那話雖然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王僉事當初給馬彪撐腰,怕是收了不止永豐號的好處。”
何明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我知道,馬彪的事隻是個開始,王僉事那根線,還得慢慢捋。”
“那馬彪的判決……”
“就這樣吧。”
何明風喝了口茶,“發配嶺南,路上會不會‘意外’死掉,看王僉事和顧宏誰的膽子更大。但學田回來了,軍戶們能種地了,這就夠了。”
錢穀沉默了一會兒,歎道:“大人這‘犁地’的法子,還真是慢。”
“馬彪在國公府躲了三個月,大人就等了三個月。”
何明風笑了笑:“等也有等的講究。顧嗣源活著,馬彪就動不得——動了就是打顧家的臉,顧家那些舊部會跟我拚命。”
“現在老國公死了,顧宏新襲爵,腳跟還沒站穩,軍中那些老將正盯著他。”
“這時候動馬彪,顧宏不敢保,也保不住。”
何明風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犁地就是這樣——土凍著的時候,犁不動,硬來會傷犁。”
“等開春化了凍,輕輕一翻就過來了。”
窗外,巧手坊那邊傳來女娃們的笑聲。
何三郎的鋪子開了門,正在跟客人討價還價。
一切都很尋常,像是那三個月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錢穀知道,這靖安府的天,悄悄地變了。
八月底,被清退的學田重新分給軍戶耕種。
雖然過了農時,隻能種些蕎麥、白菜之類的晚秋作物,但軍戶們還是高興。
劉大帶著幾個軍戶,給何明風送了一籃子雞蛋和兩隻雞。
何明風沒收雞蛋,讓人把雞送去了巧手坊。
“跟弟兄們說,”他對劉大說,“地拿回來了就好好種。往後誰再敢占,直接來找我。”
劉大千恩萬謝地走了。
何明風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高雲淡,是秋天該有的樣子。
學田案,終於翻過去了。
但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王僉事身後那條線還沒斷,顧宏對顧昭的恨意還沒消,北山部的滲透還在繼續,瑞文閣的錢掌櫃還躲在不知道哪個角落。
幽雲這地方,就像一塊被翻過的地,表麵上平整了,底下的石頭還多著呢。
何明風轉過身,走回書房。
案上還有一堆公文等著他批,特彆是巴圖爾前天送來的那封信。
信裡說,阿日斯蘭又去了一趟張家口堡,回來後閉門不出。
榷場的謠言還在傳,說什麼的都有。
巴圖爾的字還是那麼歪歪扭扭,但何明風看得出,那歪扭的筆畫裡藏著焦慮。
何明風拿起筆,蘸了墨,開始回信。
窗外,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
巧手坊的燈亮了,女娃們的笑聲漸漸安靜下來。
何三郎關了鋪子,正在院子裡跟何四郎說話,隱隱約約聽不清,但語氣是輕鬆的。
何明風寫完信,放下筆,伸了個懶腰。
明天該去塞北書院看看了。
衛先生的病好了沒有?
阿古拉的漢字學得怎麼樣了?
那些鬨事的漢人家長,還有沒有再來找麻煩?
事情一件一件來,急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又大又圓。
今天是八月十八,中秋剛過,月亮還是圓的。
“明風!”何四郎在院子裡喊他,“弟妹讓你過去吃飯!巧手坊今天做了月餅,其其格調的餡,說是草原上的做法,快來嘗嘗!”
何明風應了一聲,鎖上書房的門,往巧手坊那邊走。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遠處有狗叫聲,有孩子的笑聲,有誰家在拉二胡,曲調歪歪扭扭的,但聽著喜慶。
何明風加快腳步,推開了巧手坊的門。
裡頭燈火通明,女娃們圍坐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葛知雨在分月餅,其其格在旁邊幫忙,小娥在給新來的幾個女娃講故事。
講的什麼聽不清,但女娃們聽得眼睛亮亮的。
何明風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他想看到的。
地翻過來了,種子撒下去了,苗正在長。
雖然慢,但在長。
他走進去,接過葛知雨遞來的月餅,咬了一口。
甜的,裡頭有果仁和蜂蜜,是草原上的味道。
“好吃嗎?”其其格仰著頭問他,眼睛亮亮的。
“好吃。”何明風笑著說道。
女娃們笑了,笑聲像小鳥一樣,在夜裡飛得很遠很遠。
月光照著巧手坊的屋頂,照著塞北書院的大門,照著榷場上巴圖爾的那盞孤燈,照著薊鎮城牆上顧昭巡夜的身影。
八月十八的月亮,照著整個幽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