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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國暗河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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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具屍體

武國暗河紀 · 荒原留守者

蘇雲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明年今日,輪到你了。”

這已經是他們見過的第四張寫著同樣字跡的紙條了。第一張在週三爺手裏,第二張在沈萬財手裏,第三張在李柺子手裏。現在,第四張出現在小玉的屍體旁邊。

但小玉不是那七個人之一。

至少,根據目前掌握的資訊,她不是。

那這張紙條是寫給誰的?

“蘇司直。”尉遲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看這個。”

蘇雲回過頭,看見尉遲燈蹲在牆角,手裏拿著一樣東西。他走過去,接過那東西——

是一根簪子。

木頭的,很普通的那種,街邊攤子上三文錢就能買一根。但蘇雲認得這根簪子。今天下午,翠兒頭上戴的就是這根。

“翠兒的?”他問。

尉遲燈點頭:“我記得。她來找我那會兒,頭上插的就是這根。”

蘇雲把簪子翻過來,對著油燈細看。簪子頭上刻著一朵小花,很粗糙的刀工,像是自己刻的。花是桃花,刻得不好,但那形狀一眼就能認出來。

桃花。

小桃紅。

翠兒姐姐的名字。

“她來過這裏。”蘇雲說。

尉遲燈皺眉:“她來這兒幹什麽?不是去找那個穿黑衣裳的人了嗎?”

蘇雲沒有回答。他看著手裏的簪子,腦子裏飛快地過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翠兒上午去金吾衛找尉遲燈,說出了三年前那晚的真相。然後她說要走,沒回戲班。

她去了洛水下遊的水神廟。

在水神廟裏,她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可能是班主,也可能是別人。

然後她回到了戲班。

回到戲班的時候,小玉還活著。她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然後——

然後小玉死了。

翠兒不見了。

“去找班主。”蘇雲說。

尉遲燈愣了一下:“班主?他不是在水神廟嗎?”

“水神廟是下午的事。”蘇雲說,“現在是晚上。他可能回來了,也可能沒回來。但我們得先找到他。”

兩人出了廂房,在戲班裏搜了一遍。正房、廂房、廚房、柴房,連茅房都看了,沒有班主的影子。

但他們在班主的房間裏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張戲票。

壓在枕頭底下,露出一角。尉遲燈眼尖,一把抽出來——

又是宜春班《長生殿》,又是七月十六,又是“明年今日”。

但這一張,和其他的不一樣。

這一張的背麵,寫著一行字。

很小,很潦草,像是臨死前匆匆寫下的。

“我看見了。”

蘇雲把這四個字看了三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看見了什麽?”

尉遲燈搖頭。

蘇雲把戲票收好,又在屋裏翻了一遍。班主的房間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櫃子裏放著幾件換洗衣裳,幾本舊戲本,還有一個木匣子。

木匣子沒上鎖,開啟一看,裏麵是一疊銀票。

厚厚一疊,麵額都不小。

尉遲燈數了數:“至少五百兩。”

五百兩。一個戲班班主,哪來這麽多錢?

蘇雲把銀票放回去,又翻了翻那些舊戲本。都是些常見的戲目,《長生殿》《牡丹亭》《西廂記》,沒什麽特別。

但有一本,被翻得特別舊,邊角都捲起來了。

是《長生殿》。

蘇雲翻開,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潦草,但能看出來,都是關於唱腔和身段的。批註的人很認真,每一句唱詞旁邊都標著怎麽唱,每一個動作旁邊都畫著怎麽演。

這不是班主的字跡。

班主的字蘇雲見過,蒼勁有力,是老派的寫法。這上麵的字,纖細秀氣,像是個女子寫的。

小桃紅。

這是小桃紅的戲本。

蘇雲一頁一頁翻著,翻到最後一頁時,手停住了。

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著一行字——

“七月十六,中元夜,有人要殺我。”

蘇雲瞳孔收縮。

小桃紅知道自己要死?

他繼續往下看。那行字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他們來了三個人,包場聽戲。班主說沒事,讓我接。可我不信。那三個人看我的眼神不對。我讓翠兒躲在蘆葦叢裏,萬一有事,讓她去報官。翠兒,如果你看到這行字,姐姐已經死了。別哭,替姐姐看著,看那些人怎麽死。”

蘇雲的手指微微發抖。

小桃紅留下了遺言。

她知道那晚要出事。她讓翠兒躲在蘆葦叢裏,讓她看著。她知道那些人會死。

她怎麽知道?

他繼續往下看——

“班主收了他們的錢。我看見了。五十兩銀子,他收得很開心。他說隻是唱戲,不會有事的。可我不信。那三個人是衝我來的。我不知道為什麽,但我知道,他們想殺我。”

“翠兒,如果姐姐死了,你別報仇。你報不了的。那些人有錢有勢,你鬥不過他們。但你可以看著。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死。因為有人會替姐姐報仇。”

“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但那天我在街上走,有人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七月十六,小心’。還有一張戲票,上麵印著‘明年今日’。我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我知道,有人知道我要死。”

“翠兒,姐姐走了。你好好活著。活到明年今日,活到後年今日,活到那些人全都死了。”

字跡到這裏戛然而止。

蘇雲合上戲本,手心裏全是汗。

小桃紅留下遺言,藏在戲本裏。班主肯定翻過這個戲本,但他沒看見?還是看見了,裝作沒看見?

他抬起頭,看著尉遲燈:“翠兒知道這個戲本嗎?”

尉遲燈愣了一下:“什麽戲本?”

蘇雲把戲本遞給他。尉遲燈翻了幾頁,也看見了那兩行字,臉色變了。

“這……”

“如果翠兒知道這個戲本的存在,她就會知道,姐姐早就料到那晚會出事。”蘇雲說,“如果她不知道……”

他沒說下去。

尉遲燈替他接上:“如果她不知道,那她現在在哪兒?”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往外走。

剛走到院子裏,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

有人在喊。

很多人在喊。

尉遲燈豎耳聽了一下,臉色變了:“是洛水方向。”

兩人衝出巷子,往洛水跑。

雨還在下,路麵泥濘不堪。蘇雲跑了幾步就開始咳,咳得直不起腰。尉遲燈一把拽住他:“你別去了,我去。”

蘇雲搖頭,推開他,繼續跑。

跑到洛水邊時,岸邊已經圍了一大群人。

有金吾衛,有京兆府的差役,還有看熱鬧的百姓。火把照得河岸通明,雨幕裏人影憧憧,亂成一團。

尉遲燈撥開人群擠進去,看見河灘上躺著三個人。

三具屍體。

品字形排列,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樣。

他走近一看,頭皮發麻。

是班主。

是那個在水神廟出現的穿黑衣裳的人。

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

三具屍體,臉朝上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手裏都攥著一樣東西——

戲票。

宜春班《長生殿》,七月十六,明年今日。

和前三張一模一樣。

尉遲燈蹲下,翻看班主的屍體。身上沒有外傷,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像是淹死的。但他身上是幹的。

再看另外兩個,也是一樣。

身上幹的,但像是淹死的。

“見鬼了。”尉遲燈喃喃道。

蘇雲也擠了進來。他咳嗽著蹲下,驗看三具屍體。

和週三爺他們一樣,肺部有水,脖子上有勒痕,手上戒指不見了。腳底很幹淨,沒有淤泥。是在別處淹死的,死後才被放到這裏。

“又是這樣。”他說。

尉遲燈問:“那兩個人是誰?”

沒人知道。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沒人認識那兩個中年男人。

但有人認識班主。

“那不是宜春班的班主嗎?”有人喊,“他怎麽死了?”

“天哪,宜春班這是怎麽了?前天死了三個,今天又死一個?”

“還有那兩個是誰?”

“不知道,沒見過。”

蘇雲站起來,看著這三具屍體。

七個。

翠兒說的那個穿黑衣裳的人說,三年前那晚,有七個人。

三個動手的:週三爺、沈萬財、李柺子。

一個在遠處看的:班主。

還有三個,躲在更遠的地方,一直沒露麵。

現在,三個動手的死了。班主也死了。

還剩三個。

那三個躲在更遠地方的人。

蘇雲想起那張紙條——“明年今日,輪到你了。”

輪到誰?

輪到那三個人?

還是輪到……翠兒?

他猛地回頭,在人群裏搜尋。

沒有翠兒。

她不在。

“尉遲執戟。”他壓低聲音,“派人去找翠兒。”

尉遲燈點頭,剛要下令,就聽見人群裏傳來一聲尖叫。

是個女人的聲音。

尖利,淒厲,刺破雨幕。

所有人循聲望去。

洛水河麵上,漂來一樣東西。

是一盞河燈。

很大的一盞,比尋常的河燈大上三倍。紙紮的,做成蓮花的形狀,燭火在裏麵跳動。

河燈漂到岸邊,被一個金吾衛撈起來。

燈裏,有一張紙。

尉遲燈接過,展開——

是一張戲票。

和那六張一模一樣。

但這一張的背麵,也寫著字。

“七個已經死了四個。還剩三個。明年今日,最後一個。”

沒有署名。

但尉遲燈認得那字跡。

那是翠兒的字。

他見過,就在今天上午,在她遞給他的那張狀紙上。

蘇雲也認出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一件事——

翠兒在殺人。

或者說,她在替姐姐報仇。

可她一個弱女子,怎麽殺得了這些人?

那些屍體身上的痕跡,不是尋常人能留下的。淹死,勒脖子,死後放到河灘上。這需要力氣,需要技巧,需要——

需要幫手。

蘇雲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人。

那個穿黑衣裳的人。

他說他也是那七個人之一,隻是路過。

他說他每年都收到戲票。

他說他也在找那個真正的凶手。

他說的,是真的嗎?

還是,他就是那個凶手?

蘇雲看向河麵。

雨夜裏,洛水渾黃,深不見底。

水下,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與此同時,洛水上遊十裏處,一座廢棄的磨坊裏。

翠兒坐在一堆幹草上,渾身濕透,瑟瑟發抖。

她麵前站著一個人。

穿著黑衣裳,戴著鬥笠,看不清臉。

“為什麽要殺他們?”翠兒問。

那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因為該殺。”

“可你說你不是凶手。”

“我不是。”那人說,“我隻是……幫忙。”

翠兒看著他:“幫忙?幫誰的忙?”

那人沒有回答。

翠兒又問:“你認識我姐姐?”

那人還是沒回答。

翠兒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手去摘他的鬥笠。

那人沒躲。

鬥笠摘下來,露出一張臉。

一張陌生的臉。

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眼睛很深。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到嘴角,很舊了,像是很多年前的傷。

翠兒不認識他。

“你是誰?”她問。

那人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你不認識我,但你姐姐認識。”

翠兒愣住了。

“你是我姐姐的朋友?”

那人點頭。

“那你為什麽不救她?”

那人沉默。

翠兒眼眶紅了:“你為什麽不救她?”

那人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很沉:“因為我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翠兒看著他,眼淚流下來。

那人繼續說:“我趕到河邊的時候,你姐姐已經被推進水裏了。我跳下去救,但水流太急,我撈不上來。我隻能……”

他停住。

翠兒問:“隻能什麽?”

那人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翠兒。

是那張戲票。

三年前的那張,帶著“明年今日”的。

“我隻能撿起這個。”他說,“然後看著你姐姐漂走。”

翠兒接過戲票,手抖得厲害。

“三年了。”那人說,“我每年中元節都來洛水邊,給她燒紙。每年都看見有人在殺人。第一年,死了一個。第二年,又死了一個。今年,死了三個。”

翠兒抬頭看他:“你知道是誰殺的?”

那人搖頭:“不知道。但我猜,是有人和你一樣,在替你姐姐報仇。”

翠兒沉默。

那人看著她:“你今天在水神廟,是去找那個人的?”

翠兒點頭。

“找到了嗎?”

翠兒搖頭。

那人歎了口氣:“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翠兒握緊戲票,一字一頓:“繼續找。找到為止。”

那人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如果……”他慢慢說,“如果那個人,就是我呢?”

翠兒愣住了。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澀:“開玩笑的。我要是那個人,就不會來見你了。”

翠兒盯著他,沒有說話。

那人站起來,戴上鬥笠:“你保重。那些人還會殺人。你小心點。”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翠兒突然喊住他:“你叫什麽?”

那人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叫……”他說,“我叫什麽不重要。你隻要知道,我是你姐姐的朋友就夠了。”

他走進雨裏,消失在黑暗中。

翠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戲票。

姐姐的臉浮現在眼前。

“翠兒。”姐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替姐姐看著,看那些人怎麽死。”

翠兒把戲票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姐姐。”她喃喃道,“我會的。”

蘇雲和尉遲燈在洛水邊站了一夜。

雨停了,天亮了,人群散了,屍體運走了。

但他們沒走。

蘇雲蹲在河灘上,看著那些腳印。一夜的雨,把痕跡衝得幹幹淨淨,什麽也看不出來。

“別看了。”尉遲燈說,“走吧。”

蘇雲站起來,腿有些麻。他揉了揉膝蓋,看著洛水。

“你說,”他突然問,“那水下,真的有什麽東西嗎?”

尉遲燈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鬼戲。”蘇雲說,“唱了三年,每年都有。今年,唱戲的人死了,看戲的人也死了。那明年,還會有人唱嗎?”

尉遲燈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蘇雲也沒指望他回答。

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

“尉遲執戟。”

“嗯?”

“如果翠兒是凶手,”蘇雲說,“你抓不抓她?”

尉遲燈沉默了。

好一會兒,他才說:“她是替姐報仇。”

“那也是殺人。”

尉遲燈看著他:“你抓過很多替天行道的人嗎?”

蘇雲搖頭。

“那我問你,”尉遲燈說,“那些人的案子,你是怎麽判的?”

蘇雲沉默了很久,才說:“按律法判。”

尉遲燈笑了,那笑容有些嘲諷:“律法。律法要是管用,小桃紅就不會死了。”

蘇雲沒有說話。

尉遲燈拍拍他的肩膀:“蘇司直,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但有時候,好人也要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說完,他大步往前走。

蘇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尉遲燈說的,也許是對的。

但他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因為他是大理寺的司直。

因為他的職責,就是讓該死的人,死在律法之下。

而不是死在私刑之下。

他抬腳,跟了上去。

身後,洛水緩緩流淌。

水麵上,漂著一盞河燈。

孤零零的一盞,燭火已經滅了,隻剩一個殘破的紙殼,順著水流,慢慢漂向遠方。

回到大理寺,蘇雲直接去了驗屍房。

裴夫人已經在等著了。

這位將作監大匠的遺孀,是大理寺特聘的仵作。三十四五歲年紀,風韻猶存,但常年穿素服,手上總有洗不掉的藥漬。她驗屍極準,從不出錯,是大理寺的寶貝。

“蘇司直。”裴夫人見他進來,點點頭,“三具屍體都驗過了。”

蘇雲走到驗屍台前,看著那三具屍體。班主躺在中間,另外兩個分列兩邊,臉都蓋著白布。

“結果?”

“和前天那三具一樣。”裴夫人翻開記錄,“肺部有水,但水很清澈,不是洛水。脖子上有勒痕,是死後勒的。腳底幹淨,沒有淤泥。是在別處淹死的,死後才被移到河邊。”

蘇雲點頭,這些他都看出來了。

“還有什麽?”

裴夫人猶豫了一下,說:“班主的指甲裏,有一些東西。”

她拿起班主的手,指甲縫裏確實有一些殘留物,灰白色的,像是什麽粉末。

“我驗過了,是香灰。”

蘇雲心裏一動:“香灰?”

“對。”裴夫人說,“很細的香灰,不是普通人家燒的香,是廟裏那種。而且……”

她頓了頓。

“而且什麽?”

“而且這香灰,和另外兩個人指甲裏的不一樣。”裴夫人指著另外兩具屍體,“他們指甲裏,也有東西,但不一樣。”

蘇雲走過去看。

那兩個中年男人的指甲縫裏,也有一些殘留物。灰褐色的,像是泥土,但比泥土細。

“這是什麽?”

“我不知道。”裴夫人搖頭,“不像是普通的土。得去現場看看才知道。”

蘇雲想了想,問:“這兩個人的身份查到了嗎?”

“查到了。”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尉遲燈大步走進來,手裏拿著幾張紙。

“這兩個人,一個是西市的牙儈,姓胡,專門給人介紹買賣。一個是賭坊的賬房,姓錢,管著好幾家賭坊的賬。”

他把紙遞給蘇雲:“三年前,他們都去過宜春班。”

蘇雲接過,一頁一頁翻看。

三年前,七月。姓胡的牙儈曾去宜春班找過班主,談的什麽生意,不知道。姓錢的賬房也去過,也是找班主。

時間,都在小桃紅死之前。

“他們和班主有來往?”蘇雲問。

“有。”尉遲燈說,“我讓人查了,班主三年前突然添置了一批新戲服,值不少錢。買戲服的銀子,就是從姓胡的牙儈那裏過的手。”

蘇雲心裏快速盤算著。

姓胡的牙儈,姓錢的賬房,加上班主。這三個人,三年前都去過宜春班,都和那批新戲服有關。

那批新戲服,是班主用那五十兩銀子買的。

那五十兩銀子,是那三個人給班主的封口費。

所以,姓胡的和姓錢的,就是那晚躲在遠處的人之二。

那第三個呢?

“還有一個呢?”蘇雲問。

尉遲燈搖頭:“還沒查到。”

蘇雲沉默。

七個,死了四個。還剩三個。

班主死了,姓胡的死了,姓錢的死了。

還剩那三個動手的?不對,動手的已經死了。

還剩——

他突然想到什麽,快步走到驗屍台前,掀開姓胡的屍體的白布。

屍體的右手,攥著拳頭。他掰開,手心裏有一張紙條。

很小的一張,揉成一團,塞在手心裏。

蘇雲展開,上麵隻有兩個字——

“翠兒”。

他猛地抬頭。

尉遲燈也看見了,臉色大變。

“翠兒?”他脫口而出,“她殺的人?”

蘇雲沒有說話,隻是盯著那兩個字。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臨死前用盡最後力氣寫的。

姓胡的死前,寫了“翠兒”。

他是在指認凶手?

還是在求救?

還是——

“不對。”蘇雲突然說。

尉遲燈愣了一下:“什麽不對?”

蘇雲把紙條翻過來,背麵也有字。

很小,很淡,像是寫了又被擦掉。

他把紙條湊到窗前,對著光細看。

那背麵,寫著一個字。

“救”。

蘇雲手指微微發抖。

“救”?

姓胡的寫“翠兒”,又寫“救”。

他是在說——

“翠兒,救我”?

還是——

“救翠兒”?

兩種意思,天差地別。

尉遲燈也看見了那個字,皺起眉頭。

“這是什麽意思?”

蘇雲搖頭,把紙條小心收好。

他走到姓錢的屍體前,也掰開他的手。

手心裏,也有一張紙條。

展開,上麵也是兩個字——

“班主”。

蘇雲又翻過背麵。

背麵也有字。

“殺”。

“班主,殺”?

還是“殺班主”?

蘇雲把兩張紙條並排放著,看了很久。

姓胡的寫“翠兒”,背麵“救”。

姓錢的寫“班主”,背麵“殺”。

他們臨死前,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留下資訊。

姓胡的想救翠兒?

姓錢的想殺班主?

可班主已經死了。

和他們死在一起。

蘇雲腦子裏亂成一團,理不出頭緒。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一字一頓地說:

“去找翠兒。”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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