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名伶之死
蘇雲說要找翠兒,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翠兒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金吾衛的人搜遍了長安城,沒有。京兆府的差役搜遍了城外十裏,也沒有。秦妙手動用了鬼市的所有關係,還是沒有。
三天過去了,翠兒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三天裏,蘇雲幾乎沒閤眼。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卷宗都翻了一遍,把所有的線索都理了一遍,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但每次快要抓住什麽的時候,那東西就溜走了,像泥鰍一樣滑不溜手。
驗屍房裏,六具屍體並排躺著。
週三爺、沈萬財、李柺子。班主、姓胡的牙儈、姓錢的賬房。
六個男人,死在同一條河裏,手裏攥著同樣的戲票,身上有同樣的痕跡。
“明年今日”。
這個日期像一個詛咒,纏著所有和那晚有關的人。
蘇雲坐在驗屍房裏,對著這六具屍體發呆。
裴夫人走進來,看見他那副樣子,歎了口氣。
“蘇司直,你已經三天沒睡了。”她說,“再這樣下去,案子沒破,你先倒下了。”
蘇雲搖頭:“睡不著。”
裴夫人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六具屍體。
“你在想什麽?”
蘇雲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想,他們是怎麽死的。”
“淹死的。”裴夫人說,“雖然不是在洛水淹死的,但確實是淹死的。”
“我知道。”蘇雲說,“可他們是在哪裏淹死的?凶手又是怎麽把他們搬到河邊的?”
裴夫人想了想,說:“搬動六具屍體,不是一個人能幹的事。凶手至少有三四個人。”
“如果是分批搬的呢?”蘇雲問,“第一次搬三具,第二次搬三具。”
裴夫人搖頭:“那也需要人手。而且,從淹死的地方搬到河邊,得有車有馬。不然那麽遠的路,一個人根本搬不動。”
蘇雲心裏一動。
車。馬。
他站起來,往外走。
裴夫人在後麵喊:“你去哪兒?”
“去找秦妙手。”
秦妙手在鬼市深處的一個地窖裏。
這個地窖是他的老巢,入口藏在一個賣舊書的攤子後麵,掀開一塊木板,往下爬三丈,就是他的地盤。地方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他從各處淘來的。
蘇雲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對著一麵銅鏡往臉上貼東西。
“別動別動,最後一步了。”秦妙手頭也不回,手底下一陣忙活,把一張人皮麵具貼好,轉過來,“怎麽樣?”
蘇雲看著他的臉,愣住了。
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眼睛很深。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到嘴角。
“這是誰?”蘇雲問。
秦妙手得意地笑:“你猜。”
蘇雲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廢棄的磨坊裏,一個穿著黑衣裳的人站在翠兒麵前。鬥笠摘下來,露出一張臉。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眼睛很深。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到嘴角。
“那個人?”蘇雲脫口而出。
秦妙手點頭:“就是他。翠兒見過的那個人。”
蘇雲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問:“你是怎麽弄到的?”
“翠兒給我畫的。”秦妙手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上麵用炭筆畫著一張臉,“她畫得不錯,**分像。我照著做的。”
蘇雲接過那張紙,仔細端詳。
這人的臉很有特點。那道疤太顯眼了,從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刀傷,很舊了。這樣一道疤,隻要見過就很難忘記。
“翠兒在哪兒?”他問。
秦妙手搖頭:“不知道。她托人把這張畫送來,人沒露麵。”
“托誰?”
“一個小孩,街上的流浪兒。給了幾個銅板,讓送來的。問那小孩,說是個姐姐給他的,別的不知道。”
蘇雲沉默。
翠兒在躲。
躲誰?
躲凶手?還是躲官府?
她手裏有那張戲票,有那封河燈裏的信,有太多說不清楚的東西。如果她是凶手,她在躲追捕。如果她不是,她在躲什麽?
“你找她幹什麽?”秦妙手問。
蘇雲把這兩天的發現簡單說了一遍。
秦妙手聽完,眉頭皺了起來。
“姓胡的寫‘翠兒’背麵‘救’,姓錢的寫‘班主’背麵‘殺’?”他撓撓頭,“這什麽意思?”
“我想不明白。”蘇雲說,“所以才來找你。”
秦妙手在屋裏轉了幾圈,突然停下來。
“你說,會不會是這樣——”他比劃著,“姓胡的和姓錢的,不是凶手殺的,而是被人殺的?”
蘇雲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凶手可能不是一個人,是兩撥人。”秦妙手說,“一撥人殺那三個動手的,一撥人殺班主他們三個。姓胡的臨死前寫‘翠兒’和‘救’,說明他想救翠兒。姓錢的寫‘班主’和‘殺’,說明他想殺班主。他們倆不是一夥的。”
蘇雲腦子裏突然亮了一下。
兩撥人?
一撥人殺動手的,一撥人殺旁觀的?
“那動手的那三個人,是誰殺的?”他問。
秦妙手攤手:“我哪知道。你問我我問誰?”
蘇雲沉默了。
秦妙手說得有道理。也許,這案子背後真的有兩撥人。一撥人在替小桃紅報仇,殺了那三個動手的。另一撥人——也許是那三個動手的人的同夥——在滅口,殺了班主他們三個。
可如果真是這樣,那姓胡的為什麽想救翠兒?
翠兒和姓胡的有什麽關係?
蘇雲突然想起一件事。
姓胡的是牙儈,專門給人介紹買賣。三年前,他給班主介紹了一筆生意——那批新戲服。
那批新戲服的銀子,是那三個人給的封口費。
可那三個人為什麽要給封口費?
因為他們殺了小桃紅。
那姓胡的在這中間,扮演了什麽角色?
他隻是個中間人,介紹買賣,拿點抽成。他不知道那筆錢的來曆,不知道班主做了什麽,隻是經了一手。
可如果他知道呢?
如果他後來知道了真相,良心不安,想幫翠兒呢?
蘇雲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我要去姓胡的家。”他說。
姓胡的牙儈住在西市後麵的一個小巷子裏。
房子不大,一進小院,三間瓦房。他老婆在家,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粗布衣裳,眼睛哭得通紅。
蘇雲出示了腰牌,婦人連忙請他們進去。
“大人,我男人到底是怎麽死的?”婦人哭著問,“好好的怎麽就淹死了?”
蘇雲沒有回答,隻是問:“你男人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
婦人想了想,說:“有。”
“什麽異常?”
“他……”婦人猶豫了一下,“他前幾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回來以後臉色就不對。我問他怎麽了,他不說。第二天一早就出門了,再也沒回來。”
蘇雲心裏一動:“他去了哪兒?”
“我不知道。”婦人搖頭,“他不肯說。隻說要去見一個人。”
“見誰?”
婦人又猶豫了。
尉遲燈在旁邊急了:“問你話呢,說啊。”
婦人被他嚇得一哆嗦,終於開口:“他說……他說要去見一個叫翠兒的姑娘。”
蘇雲和尉遲燈對視一眼。
姓胡的去見翠兒?
什麽時候?
“是哪天?”蘇雲問。
婦人想了想:“四天前。就是……就是中元節那天。”
中元節那天。
週三爺他們死的那天。
姓胡的去見翠兒,然後第二天就死了。
“他為什麽去見翠兒?”蘇雲問。
婦人搖頭:“我不知道。他隻說,有個事要告訴她,不說的話,這輩子良心不安。”
蘇雲沉默。
姓胡的知道什麽?
他知道那晚的真相?
他知道班主收了錢?
他知道那三個人殺了小桃紅?
他知道——
他知道凶手是誰?
“後來呢?”他問,“他去了之後,有沒有回來過?”
婦人搖頭:“沒有。那天晚上他沒回來,第二天就聽說……就聽說他死了。”
婦人說著又哭起來。
蘇雲等她哭了一會兒,又問:“你男人生前,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信件、紙條之類的?”
婦人想了想,起身去裏屋,翻出一個木匣子。
“這是他藏東西的地方。”婦人說,“平時不讓我碰。”
蘇雲開啟木匣,裏麵有幾張銀票,幾份契約,還有一封信。
信沒封口,抽出來一看,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幾行字——
“胡大哥:
我知道你心裏過不去。可這事已經過去了三年,該忘的就忘了吧。那些人該死,但不是你殺的。你別摻和,摻和進去會沒命的。
翠兒”
蘇雲把信看了三遍。
翠兒給姓胡的寫信。
叫他“胡大哥”。
讓他別摻和。
說那些人該死。
說不是他殺的。
這說明什麽?
說明姓胡的和翠兒認識。說明姓胡的知道什麽內情。說明翠兒在勸他別管這件事。
可姓胡的還是去見她了。
去告訴她什麽?
蘇雲把信收好,問婦人:“這封信是什麽時候收到的?”
婦人想了想:“大概……半個月前吧。”
半個月前。
那時候週三爺他們還活著。
那時候翠兒已經在準備了。
她在寫信勸姓胡的別摻和,說明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也知道姓胡的可能會礙事。
可姓胡的還是摻和進去了。
他去見了翠兒。
然後他死了。
蘇雲站起來,往外走。
尉遲燈追上來:“去哪兒?”
“去找姓錢的家人。”
姓錢的賬房住在東市附近的一個院子裏。
比姓胡的家裏氣派多了,三進的院子,還有兩個丫鬟。他老婆年輕得多,三十出頭,穿金戴銀,看著不像剛死了丈夫的寡婦。
蘇雲進門的時候,她正在收拾細軟,一副要跑路的樣子。
看見蘇雲和尉遲燈進來,她臉色變了變,連忙把東西往身後藏。
“兩位大人,有什麽事?”她陪著笑。
蘇雲也不繞彎子:“你男人死了,你在收拾東西要走?”
婦人的笑僵在臉上。
尉遲燈走過去,一把掀開她身後的包袱。裏麵是幾件首飾,一疊銀票,還有幾封信。
婦人想搶,被尉遲燈一把推開。
蘇雲拿起那些信,一封一封看。
都是姓錢的寫的,收信人是一個叫“老三”的人。信裏說的是什麽“那件事辦妥了”“錢已經給了”“你放心”之類的話。
最後一封信,是三天前寫的。
“老三:
那三個人死了。班主也死了。姓胡的也死了。我怕下一個就是我。那件事,你得給我兜著。要是說出去,大家都別想活。
老錢”
蘇雲把信遞給尉遲燈。
尉遲燈看完,臉色鐵青。
“那件事是什麽事?”
蘇雲看著那個婦人,問:“你知道那件事是什麽嗎?”
婦人連連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隻管收錢,從來不告訴我錢是怎麽來的。”
“收錢?”蘇雲問,“收誰的錢?”
婦人猶豫了一下,說:“收……收一個人的錢。”
“誰?”
婦人咬著嘴唇,半天才擠出一個名字:“週三爺。”
蘇雲心裏一跳。
週三爺?
姓錢的收週三爺的錢?
“什麽錢?”
“我不知道。”婦人說,“隻知道每個月都有一筆錢送過來,數目不小。老錢說是封口費。”
封口費。
又是封口費。
班主收了封口費,買了新戲服。
姓錢的也收了封口費,每個月都收。
那姓胡的呢?
他也收了?
蘇雲想起那個木匣子裏的銀票。那些銀票,也許就是封口費。
那週三爺他們為什麽要給這些人封口費?
因為他們殺了小桃紅。
他們要堵住這些人的嘴。
可這些人看見了什麽?
班主看見了那晚的事。
姓胡的看見了什麽?
姓錢的又看見了什麽?
蘇雲問那個婦人:“你男人和週三爺怎麽認識的?”
婦人想了想,說:“好像是……好像是三年前。週三爺來找他,讓他幫忙做一件事。”
“什麽事?”
“我不知道。”婦人說,“隻知道那天他回來以後,臉色很難看。我問他是怎麽了,他不肯說。後來每個月都有錢送來,我就不問了。”
蘇雲沉默。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
又一個夜晚要來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蘇雲又回到了洛水邊。
尉遲燈陪著他。
兩人站在河灘上,看著河水緩緩流淌。
“你說,”尉遲燈突然問,“翠兒會不會已經死了?”
蘇雲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三天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如果翠兒還活著,她應該會露麵。如果她死了,屍體應該在哪兒?
“那個穿黑衣裳的人。”蘇雲說,“找到他,也許就能找到翠兒。”
尉遲燈皺眉:“可他是誰?去哪兒找?”
蘇雲想了想,說:“翠兒畫的那張臉,你記得嗎?”
“記得。”
“讓秦妙手多做一些麵具,找人戴上,在城裏轉。也許能引出什麽人來。”
尉遲燈點頭:“行,我去安排。”
兩人正說著,遠處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飄,像是從水麵上飄過來的。
是唱戲的聲音。
“七月初七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蘇雲猛地抬頭。
河麵上,漂來一盞河燈。
很大的一盞,紙紮的,做成蓮花的形狀。燭火在裏麵跳動,映得河麵一片通紅。
河燈漂到岸邊,停住了。
蘇雲走過去,撈起河燈。
燈裏,有一張紙。
他展開,上麵是兩行字——
“七個已經死了五個。還剩兩個。明年今日,最後一個。”
字跡和上次那封一模一樣。
翠兒的字。
蘇雲握著那張紙,手微微發抖。
七個死了五個。
週三爺、沈萬財、李柺子。班主、姓胡的、姓錢的。
六個。
應該是六個。
怎麽是五個?
他數了一遍又一遍,確實是六個。
可翠兒說是五個。
她漏數了一個?還是——
還是有一個,根本沒死?
蘇雲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第七個人。
那個一直沒露麵的,躲在最遠處的人。
也許,他不是沒死。
也許,他根本就沒在那六個人裏麵。
也許,他還活著。
而且,他就是那個真正的凶手。
與此同時,長安城外一處廢棄的義莊裏。
翠兒躺在一堆幹草上,渾身是傷,奄奄一息。
她麵前站著一個人。
穿著黑衣裳,戴著鬥笠,看不清臉。
“你為什麽不聽話?”那人的聲音很低,很沉,“我讓你別摻和,你偏要摻和。”
翠兒看著他,嘴角滲出血來。
“你……”她的聲音很輕,“你騙我……”
那人沉默。
翠兒繼續說:“你說你是我姐姐的朋友……你說你隻是路過……你騙我……”
那人蹲下來,看著她。
鬥笠下的臉,慢慢顯露出來。
國字臉,濃眉,眼睛很深。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到嘴角。
和翠兒畫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但那張臉,此刻在笑。
笑得陰森可怖。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他說,“但我也是那七個人之一。”
翠兒眼睛瞪大。
“你……”
“那晚,我站在最遠處。”那人說,“看著你姐姐被他們按進水裏,看著你躲在蘆葦叢裏,看著你後來爬出來,撿起那張戲票。”
翠兒渾身發抖。
“我等了三年。”那人說,“等他們一個一個死。等他們死光了,就沒人知道那晚的事了。”
翠兒掙紮著想站起來,但動不了。
“可你不聽話。”那人說,“你非要查。你非要找那個真正的凶手。現在你找到了。”
他伸出手,掐住翠兒的脖子。
“明年今日,”他輕聲說,“輪到你了。”
翠兒瞪著他,眼裏滿是恐懼和不甘。
她的手,慢慢伸進懷裏。
那裏,有一樣東西。
一把剪刀。
很小,但很鋒利。
她一直帶著,藏在最貼身的地方。
她的手握住剪刀,慢慢抽出來。
就在那人的手收緊的一瞬間——
她猛地刺出去。
剪刀紮進那人的肚子。
那人慘叫一聲,鬆開手,往後退了幾步。
翠兒掙紮著爬起來,往外跑。
跑出義莊,跑進夜色裏。
身後,那人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翠兒拚盡全力跑著,跑著。
前麵,是一條河。
洛水。
她跑到河邊,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水很冷,很急,把她往下遊衝。
她掙紮著,浮起來,又沉下去。
沉下去的時候,她看見河麵上漂著很多燈。
河燈。
中元節的河燈。
姐姐的臉在燈火裏浮現,對她笑。
“翠兒,”姐姐說,“別怕,姐姐來接你了。”
翠兒笑了。
她鬆開手,讓河水把自己帶走。
帶走也好。
去陪姐姐。
也好。
蘇雲和尉遲燈趕到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有人在洛水下遊發現了一具女屍。
臉朝下趴在水裏,穿著青色的衣裙,手裏攥著一張戲票。
蘇雲走過去,翻過屍體。
是翠兒。
她的眼睛閉著,嘴角有一絲笑,像是在做夢。
手裏那張戲票,背麵寫著四個字——
“姐姐,我來了。”
蘇雲握著那張戲票,站了很久。
尉遲燈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風吹過河麵,帶來河水的腥氣。
遠處,有唱戲聲飄來,很輕,很飄——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唱的是《長生殿》。
是那晚的鬼戲。
蘇雲抬起頭,看著河麵。
河燈已經熄了,隻剩一些殘骸,順著水流漂走。
漂向遠方。
漂向那個看不見的地方。
也許,那裏真的有鬼戲。
也許,那裏有小桃紅,有翠兒,有那些死了的人。
她們在另一個世界,聽戲,唱戲,看河燈。
再也不用怕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