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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國暗河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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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機關破譯

武國暗河紀 · 荒原留守者

小玉被帶回大理寺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裴夫人連夜給她診治。舌頭被割得很幹淨,不是隨便一刀,而是用極鋒利的刀片齊根切下,傷口處理得也很仔細,沒有發炎,沒有潰爛——那人不想讓她死,隻想讓她說不出話。

“畜生。”尉遲燈一拳砸在牆上。

蘇雲坐在旁邊,看著昏迷中的小玉,一言不發。

她的臉很髒,頭發裏全是草屑和泥土,衣裳破了好幾處,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她才十七八歲,正是最好的年紀,卻被人割了舌頭,關在那個破磨坊裏,不知道多少天。

“她能寫字嗎?”蘇雲問。

裴夫人搖頭:“手也有傷。被人用什麽東西夾過,指骨斷了兩根。就算好了,也寫不了字。”

蘇雲沉默。

那人是鐵了心要讓她閉嘴。

可他為什麽不幹脆殺了她?

留著她,不是給自己留個活口嗎?

除非——

除非他需要她活著。

需要她活著做什麽?

蘇雲想不出來。

他看著小玉,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他們在戲班發現那具“小玉”的屍體時,那具屍體穿著小玉的衣裳,臉被勒得變形,看不清模樣。他們以為那是小玉,以為是翠兒殺了她。

可那是另一個人。

是誰?

那個臉上有疤的人,從哪裏找來一個替身?

又為什麽要費這個周章?

除非——

除非他需要小玉活著,又需要“小玉”死。

讓所有人都以為小玉死了,這樣就不會有人找她。

她就可以被他控製在手裏,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可他要小玉做什麽?

她知道什麽?

蘇雲突然想起小玉那天說的話——

“我叫……叫小玉。”

“我不知道,那晚我回老家了。”

“我聽班主說……”

她在撒謊。

那晚她根本沒回老家。

她就在長安。

她看見了什麽?

蘇雲走到床邊,輕聲說:“小玉,我知道你能聽見。如果你知道什麽,就眨眨眼。”

小玉沒有反應。

蘇雲又說:“那個人,那個臉上有疤的人,你認識他,對不對?”

小玉的手指動了動。

蘇雲繼續說:“他讓你做什麽?讓你閉嘴?還是讓你幫他做什麽?”

小玉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

她看著蘇雲,眼裏滿是恐懼和猶豫。

蘇雲輕聲說:“別怕。這裏是官府,他進不來。你想說什麽,可以寫在地上。我讓人給你拿炭筆。”

小玉看著他,好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

裴夫人找來一根燒過的木炭,削尖了,遞給她。

小玉接過,手抖得厲害。她撐著坐起來,在地上慢慢寫字。

一筆一劃,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

“他是我爹。”

蘇雲愣住了。

尉遲燈也愣住了。

爹?

那個臉上有疤的人,是小玉的爹?

小玉繼續寫——

“他不是好人。他殺了好多人。”

蘇雲問:“他殺過誰?”

小玉寫——

“三年前,他殺了一個人。那個人叫小桃紅。”

蘇雲心裏一跳。

三年前,小桃紅。

那個臉上有疤的人,殺了小桃紅?

可小桃紅不是被週三爺他們按在水裏淹死的嗎?

他繼續寫——

“那晚我看見了。他躲在遠處,看著他們動手。後來他們走了,他走過去,把姐姐推進河裏。”

蘇雲問:“他為什麽要殺小桃紅?”

小玉寫——

“因為我娘。”

“你娘?”

小玉點頭,繼續寫——

“我娘也是唱戲的。和姐姐一個班。後來死了。我爹說,是姐姐害死的。”

蘇雲沉默。

又是一個複仇的故事。

可這裏麵的恩怨,比他想的更複雜。

小玉繼續寫——

“他等了三年的機會。今年終於等到了。他殺了那三個動手的,又殺了班主和那兩個收錢的。他說,隻要那七個人都死了,就沒人知道那晚的事了。”

蘇雲問:“那七個人,都死了嗎?”

小玉搖頭。

蘇雲追問:“還差誰?”

小玉寫了一個字——

“我。”

蘇雲愣住了。

你?

小玉是那七個人之一?

她才十七八歲,三年前才十四五,怎麽可能?

小玉繼續寫——

“那晚我躲在更遠的地方。我看見了全部。但我沒有救姐姐。我怕。”

蘇雲沉默。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看見有人殺人,害怕得不敢動,很正常。

可那個人是她爹。

她爹殺了人,她不敢說,也正常。

可那六個人都死了,隻剩下她一個。

她爹要殺她?

小玉點頭。

蘇雲問:“他為什麽不殺你?”

小玉寫——

“他要我幫他做事。做完才殺。”

“做什麽事?”

小玉寫——

“幫他搬屍體。”

蘇雲想起劉二說的那幾個人。他們幫那個臉上有疤的人從水潭裏撈屍體,搬到河邊放好。那些人裏,有小玉?

小玉點頭。

她也在那幾個人裏。

她幫她爹搬屍體,搬她爹殺的人。

然後她爹割了她的舌頭,把她關起來。

等下一個中元節。

明年今日。

輪到她了。

蘇雲走出房間,站在院子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尉遲燈跟出來,問:“你信她說的?”

蘇雲沉默了一會兒,說:“信。”

“為什麽?”

“因為她說的那些事,和我們查到的一模一樣。”蘇雲說,“那六個人是怎麽死的,怎麽被搬到河邊的,那個水潭在哪兒,那些細節,隻有凶手才知道。”

尉遲燈皺眉:“可她也是凶手之一。”

“她是幫凶。”蘇雲說,“被逼的幫凶。”

尉遲燈沉默。

蘇雲繼續說:“她現在是我們唯一的證人。得把她保護好。”

尉遲燈點頭:“我讓人守著,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蘇雲看著天邊,天快亮了。

又是一個不眠夜。

但他不困。

腦子裏全是那些線索,繞來繞去,終於慢慢清晰起來。

三年前中元節那晚,有七個人在場。

三個動手的:週三爺、沈萬財、李柺子。

一個在遠處看的:班主。

兩個在更遠處看的:姓胡的牙儈、姓錢的賬房。

還有一個,躲在最遠處,從頭看到尾——那個臉上有疤的人。

他叫什麽呢?

小玉沒說。

但他應該不是小玉的親爹。

小玉叫他“爹”,也許隻是養父,或者繼父。

他為什麽要殺小桃紅?

小玉說是因為她娘。

她娘也是唱戲的,和小桃紅一個班。後來死了。他說是小桃紅害死的。

可小桃紅自己也是個唱戲的,怎麽可能害死她娘?

這裏麵的恩怨,也許隻有當事人才知道。

現在,那七個人裏,六個死了,隻剩下他一個。

不對,是隻剩下他和那個臉上有疤的人兩個。

可那個人說“是我,也不是我”。

什麽意思?

蘇雲想了很久,突然有一個念頭——

也許,那第七個人,不是那個臉上有疤的人。

也許,那第七個人,是另一個人。

那個人也在現場,隻是沒人看見。

那個人,纔是真正的凶手。

而那個臉上有疤的人,隻是一個幫凶,或者一個複仇者。

他殺了那六個人,以為自己是第七個。

可他不是。

真正的第七個人,還活著。

而且,就在他們身邊。

天亮以後,蘇雲又去了那個水潭。

這次他帶了更多的人,還有工具。

他要看看,那水潭底下,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裴夫人也來了。她對那個灰褐色的泥土很感興趣,想親自取樣研究。

牛礦頭也被叫來了,帶著幾個礦工,幫忙抽水。

水潭看著不大,但水很深。抽了一天一夜,才露出潭底。

潭底是厚厚的淤泥,灰褐色的,和洞壁上的石頭一樣。淤泥裏,躺著好幾具白骨。

有的已經爛得隻剩骨頭,有的還帶著些皮肉。

蘇雲讓人一具一具撈上來,清點數目。

一共七具。

七具白骨。

加上那六具被撈出來搬到河邊的,一共十三具。

十三個人死在這個水潭裏。

蘇雲蹲在那些白骨旁邊,一具一具看過去。

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有的死得早,骨頭都黑了;有的死得晚,還有皮肉在上麵。

最晚的那一具,是個女的。

很年輕,穿著青色的衣裙,已經泡得發白,但還能看出眉眼。

蘇雲看著那張臉,手微微發抖。

是小桃紅。

三年前淹死的小桃紅。

她不在洛水裏。

她在這兒。

在那個水潭底下。

那洛水裏漂著的那具女屍,是誰?

蘇雲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具女屍,是假的。

有人用一具假屍體,冒充小桃紅,讓官府結案。

然後把真屍體藏在這個水潭裏。

為什麽要藏?

因為小桃紅的死,不是意外。

她是被殺的。

而且殺她的人,不想讓人知道她是怎麽死的。

那個人,是誰?

蘇雲想起那個臉上有疤的人。

他說他殺了小桃紅。

可他為什麽要殺她?

如果小玉說的是真的,他是為了替她娘報仇。

可如果小桃紅是他殺的,他為什麽還要殺那六個人?

那六個人是動手的,是幫凶,但不是主謀。

主謀是誰?

蘇雲看著那些白骨,突然有一個更可怕的念頭——

也許,那六個人,不是他殺的。

也許,殺他們的人,是另一個人。

那個人,纔是真正的主謀。

他殺了那六個人滅口,然後嫁禍給那個臉上有疤的人。

那個臉上有疤的人,以為自己是在報仇,其實是在被人當刀使。

現在,刀用完了。

該收回來了。

所以,那個臉上有疤的人,也要死了。

蘇雲站起來,對尉遲燈說:“馬上去找那個人。那個臉上有疤的人。他可能有危險。”

尉遲燈愣了一下:“危險?他不是凶手嗎?”

“他是凶手。”蘇雲說,“但他也是棋子。下棋的人,要吃掉他了。”

他們在西郊的一間破廟裏找到了那個人。

已經晚了。

他躺在神像腳下,胸口插著一把刀,血流了一地。

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蘇雲蹲下,看了看那把刀。

很普通,街上到處都能買到。

但刀柄上纏著一塊布。

他解開那塊布,裏麵包著一張紙條。

展開,上麵寫著一行字——

“七個都死了。明年今日,不用再唱鬼戲了。”

蘇雲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沒有署名。

但字跡,他認得。

是翠兒的字。

可翠兒已經死了。

死在那天晚上,跳進洛水,淹死了。

這紙條是誰寫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翠兒跳河之前,有人追她。

那個人,是那個臉上有疤的人。

他追她,逼她跳河。

可翠兒跳河之後,他做了什麽?

他去了哪兒?

他為什麽也死了?

蘇雲腦子裏亂成一團。

他站起來,看著那具屍體。

臉上那道疤,從左眼角拉到嘴角,很猙獰。

但現在,那道疤上,沾著血。

他自己的血。

蘇雲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問尉遲燈:“那天晚上,翠兒跳河的時候,你在哪兒?”

尉遲燈愣了一下:“我在你旁邊啊。我們一起發現她的。”

蘇雲點頭。

對。

他們一起發現的翠兒。

可翠兒跳河的時候,那個人在追她。

那個人追到河邊,看著翠兒跳下去,然後呢?

然後他去了哪兒?

他有沒有看見翠兒被淹死?

他有沒有下水救她?

如果他沒下水,他怎麽知道翠兒死了?

蘇雲越想越不對。

他蹲下,仔細檢查那具屍體。

身上的傷,除了胸口那一刀,還有別的。

手上有淤青,像是和人打過架。

膝蓋上有擦傷,像是在地上跪過。

脖子上有勒痕,很淺,不是致命傷。

他被人打過,跪過,勒過。

然後才被一刀捅死。

那個人在死前,被人折磨過。

逼他說什麽?

說什麽?

蘇雲站起來,看著那張紙條。

“七個都死了。”

七個。

翠兒寫的是“七個”,不是“六個”。

她知道是七個。

可那六個人加上這個,確實是七個。

她怎麽知道?

除非——

除非她沒死。

她跳河之後,被人救了。

救了之後,她去找那個人,逼他說出真相,然後殺了他。

那張紙條,是她留下的。

她在告訴所有人——

七個都死了。

仇報了。

不用再唱鬼戲了。

可她在哪兒?

蘇雲看向遠方。

洛水還在流,緩緩向東。

也許,她已經走了。

也許,她還在某個地方,看著他們。

也許,她永遠不會再出現。

回到大理寺,蘇雲把自己關在屋裏,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但精神還好。

尉遲燈在外麵等他:“有結果了?”

蘇雲點頭。

他把一張紙遞給尉遲燈。

上麵寫著——

“三年前中元節那晚,七個人在場。

動手的三人:週三爺、沈萬財、李柺子。

旁觀的一人:班主。

遠處觀看的兩人:姓胡的牙儈、姓錢的賬房。

最遠處的一人:臉上有疤的人(名字不詳)。

這七個人,都死了。

但還有一個第八人。

那個人,纔是真正的主謀。

他的名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就在我們身邊。”

尉遲燈看完,皺眉問:“第八人是誰?”

蘇雲搖頭:“不知道。但他留下了痕跡。”

“什麽痕跡?”

“那張紙條。”蘇雲說,“翠兒寫的那個紙條,是假的。”

尉遲燈愣住了:“假的?”

蘇雲點頭:“翠兒的字,我見過。她的字很稚嫩,像小孩子寫的。但那張紙條上的字,很老練,很有力道。不是她寫的。”

尉遲燈想了想,說:“也許是她找人寫的?”

“找誰?”蘇雲問,“她一個弱女子,無親無故,找誰幫她寫?”

尉遲燈說不出話。

蘇雲繼續說:“那張紙條,是凶手寫的。他殺了那個人,留下紙條,讓我們以為翠兒還活著,讓我們去追查一個不存在的人。”

尉遲燈倒吸一口涼氣。

“那翠兒……”

“翠兒死了。”蘇雲說,“我驗過她的屍,確實是淹死的。沒有人救她。”

尉遲燈沉默。

好一會兒,他才問:“那凶手是誰?”

蘇雲看著窗外,慢慢說:“我不知道。但我有一個懷疑的物件。”

“誰?”

蘇雲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一片血紅。

又一個中元節過去了。

明年今日,還會有人死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還會出現。

因為——

鬼戲還沒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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