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婉娘心中的委屈
林長樂突然想起那首《洛神賦》裡的句子:“翩若驚鴻,婉若遊龍。”她問婉娘:“婉娘,你的名字,是不是從這裡來的?”
婉娘正在翻樂譜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快得像流星。
“是我爹取的。”她淡淡道,“他說,女子該有這般姿態,輕盈,卻有骨。”
林長樂沒再追問,隻是覺得“婉若遊龍”這四個字,用來形容婉娘彈鋼琴的樣子,再合適不過。她的指尖起落間,既有流水的柔,又有遊龍的勁。
下午時分,紅娘突然來了書房,身後跟著個穿西裝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卻總讓人覺得眼神裡藏著算計。
“婉娘,這位是報社的王記者,想採訪你幾句。”紅娘笑得滿臉堆花,“咱們紅娘廳能被雲城的報紙報道,可是天大的好事。”
婉孃的臉色沉了沉:“我沒什麼好說的。”
“婉娘別謙虛。”王記者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婉娘身上轉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聽說您當年一曲《驚鴻舞》驚艷四座,能不能給我們講講當年的故事?”
婉孃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琴鍵,指節泛白。“過去的事,早忘了。”
“忘了?”王記者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不懷好意,“可我聽說,您當年是得罪了什麼大人物,才被趕出家門的?”
這話像根針,狠狠紮進婉娘心裡。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出去。”她的聲音冷得像冰,“這裡不歡迎你們。”
紅娘趕緊打圓場:“王記者,婉娘今天心情不好,咱們改日再來……”
“不必了。”王記者卻沒動,從皮包裡掏出張照片,放在鋼琴上,“婉娘認得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個穿著軍裝的男人,眉眼淩厲,嘴角帶著倨傲的笑。
林長樂看著有點眼熟,想了想,沒想出是誰。
婉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呼吸都亂了。“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王記者收起照片,笑得意味深長,“隻是想告訴婉娘,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咱們來日方長,我們就先告辭了。”
王記者和紅娘離開後,書房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般,連陽光透過窗欞落下的塵埃都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婉娘還站在原地,背挺得筆直,指尖卻在微微發顫,剛才攥過琴鍵的地方,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林長樂看著她的側臉,下頜線綳得緊緊的,像是在極力剋製著什麼,連耳根都泛著不正常的紅。
“婉娘……”林長樂小聲喚了一句,生怕驚擾了她。
婉娘猛地回過神,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裡掙脫出來,眼神還有些渙散。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鋼琴前,指尖拂過剛才王記者放照片的地方,動作輕得像在觸控易碎的琉璃。
“沒事了。”她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冷,隻是眼底還藏著未散的陰霾,“今天先不練了,你好好休息休息。”
林長樂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裡像塞了團棉花,悶得發慌。
林長樂知道婉娘在撒謊,那張照片上的男人,一定和她有著極深的糾葛,深到一提起來,就能讓她瞬間潰不成軍。
夜裡,林長樂如廁。
月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林長樂剛走到廊下,就見西廂的燈還亮著,隱約有說話聲飄過來。
林長樂放輕腳步湊近些,隻見婉娘坐在桌邊,麵前擺著個白瓷酒罈,紅娘手裡拿著個空酒杯,正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那王記者一看就沒安好心,婉娘你也是,跟他置什麼氣?”紅娘搶過婉娘手裡的酒碗,“這烈酒喝多了傷身子,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婉娘沒說話,伸手想去拿酒罈,指尖卻晃了晃,沒夠著。
她仰頭靠在椅背上,月光落在她臉上,能看見眼角的紅,“有些事,不說才更堵得慌。”聲音帶著點酒氣,比平時軟了些。
“我知道你委屈。”紅娘嘆了口氣,“當年那事本就不是你的錯,憑什麼現在還要被人翻出來戳心窩子?”
婉娘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拿起桌上的酒罈往碗裡倒,酒液濺出來不少,“對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對錯?”
她端起碗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鋒利,又透著股說不出的落寞。
“誰還記得他當年的承諾呢,不過隻記得狼狽被趕出家門的衛婉意。”
“提他幹什麼!”紅娘皺眉,“那種忘恩負義的東西,不值當你為他傷神!”
紅娘依稀記得,若不是她把跳河的婉娘從河中救上來,怕她早葬身魚腹中。
“你把他忘了吧!”紅娘勸慰道。
紅娘是個寡婦,丈夫早死,與小姑子相依為命。她不是那種認死理的人,自開啟了舞廳,也並不是沒嘗那檔子事的箇中滋味,隻是,她向來拎得清,從不投入感情。
說得好聽,她們叫舞女,可哪個私下不說她們同妓子沒多大區別,不過是個會跳舞的妓子,也要委身於他人的討趣的玩意兒罷了。
更何況小姑子瘋癲後,她一心就隻在小姑子身上,想為她報仇。
隻是張立身居官位,她根本沒辦法下手,這便是權勢的力量。
婉娘沒接話,隻是一碗接一碗地喝酒,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林長樂站在廊下,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婉娘,卸下了平日的清冷堅硬,像塊被雨水泡軟的石頭,連脆弱都帶著股倔強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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