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人心如此
那女鬼聞言,持劍的手微微一頓,空洞的眼眸定定地鎖住蕭和的雙眼,彷彿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抵靈魂深處,分辨他話語中每一絲情緒的真偽。
月光下,她蒼白的麵容更顯淒清,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因她的凝視而凝固。
許久,許久。
她才幽幽一歎,那歎息聲彷彿承載了千年的孤寂與冰霜,飄散在陰冷的夜風中。
“原來……也是個情種。”
她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般純粹冰冷,反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像是嘲諷,又像是……一絲極淡的共鳴。
“你走吧,”
她收迴長劍,轉過身,背對著蕭和,白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我不殺你。”
蕭和聽到這話,非但沒有如蒙大赦的欣喜,反而輕輕笑了聲,那笑聲在這死寂的荒宅中顯得格外清晰。
“不殺我?那我要多謝你的不殺之恩。”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可是,我卻不能走。”
女鬼猛然迴首,長發無風自動,周身陰氣瞬間暴漲,冰冷的殺意再次彌漫開來,聲音尖銳了幾分:“你不走?怎麽?難道你要殺我嗎?!”
她手中的長劍再次嗡鳴,似乎隨時準備發動雷霆一擊。
“殺你?”蕭和搖了搖頭,臉上依舊帶著那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甚至還向前輕輕踏了一步,無視那凜冽的殺意:“江湖,可不是隻有打打殺殺。”
他的目光落在女鬼手中那柄寒氣森森的長劍上,語氣帶著真誠的欣賞:“我觀你這一套劍法,行雲流水,意蘊綿長,絕非尋常。你生前的武藝造詣,必然已臻至戰師境界的巔峰,甚至……一隻腳已踏入戰狂之境。如此驚才絕豔之人,為何死後會甘願困守於此,化作怨氣衝天的厲鬼,與這愚昧村民的陰謀糾纏不清?”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女鬼:“有沒有興趣……和我聊聊?”
就在蕭和說出這番話的同時,他識海中,大道烙印凝重的聲音急促響起:“小子!慎言!此獠怨氣之重,已然實質化!她現在的修為,絕對達到了戰狂級別,而且還是巔峰狀態!觀其魂體凝實程度,生前必然是戰師大圓滿級別的強者,甚至可能觸控到了戰狂的門檻!因怨而死,執念加持,其兇厲更勝生前!你切莫激怒她!”
大道烙印的警告讓蕭和心中更是一凜,戰狂巔峰!
這比他預估的還要強大!
而女鬼接下來的話,也印證了大道烙印的判斷,並揭開了那血淋淋的真相。
“為什麽……會化作厲鬼?”女鬼重複著蕭和的問題,聲音陡然變得淒厲而尖銳,帶著無盡的恨意與悲愴,周身陰風怒號,吹得茅草屋簌簌作響!
“我本是遊曆四方的俠士,路經此地,見村民被附近山匪欺淩,生活困苦,便仗劍出手,浴血奮戰,將那些為禍的土匪……斬盡殺絕!”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絲昔日的豪情,但隨即被更深的痛苦淹沒。
“我救了他們……我當他們是淳樸可憐的百姓,他們待我如恩人,熱情款待……哈哈,哈哈哈……”她發出淒厲的笑聲,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絕望。
“可他們……他們趁我療傷虛弱之際,用那摻了**藥物的飯菜將我放倒!然後……然後將我囚禁於此!他們……他們……”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充滿了難以啟齒的屈辱與暴怒,“他們輪番淩辱於我!就因為我是一個獨身的女子,就因為我身懷他們渴望而不可得的武藝和財物!他們像對待牲畜一樣……折磨我,羞辱我!”
“我……我是力戰而竭,受盡屈辱,含恨而死的!”她的話語如同泣血,每一個字都帶著滔天的怨氣:“我恨!我好恨!我恨他們的忘恩負義!恨他們的禽獸不如!”
強烈的怨氣如同實質的黑色浪潮,衝擊著整個囚籠,連門外的符籙都開始明滅不定地閃爍起來。
“我死後,魂魄不散,怨氣衝天,反而因這極致的恨意變得更加強大!他們害怕了!恐懼了!於是,他們去祈求、去交易,不知從何處請來了這些該死的符籙,佈下這囚籠,又想出這惡毒的法子。不斷地將像你這樣的修煉者,用同樣的方式騙進來,送給我……享用!”
女鬼的聲音充滿了譏誚與恨意:“他們以為,隻要我不斷地吞噬生魂,滿足於這血食,就不會去找他們清算舊賬!卻不知,這恰恰是在不斷滋養我的怨氣,助長我的道行!讓我一天比一天更強!但這一切,根本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我對他們的恨,與日俱增!”
她猛地指向門外,厲聲道:“這根本就是一個無解的迴圈!一個用罪惡和無辜者鮮血澆灌的,越來越深的地獄!而我,和他們,都深陷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蕭和靜靜地聽著,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沒想到,這槐陰村祥和表象之下,隱藏的竟是如此肮髒且令人發指的真相!
恩將仇報,人性之惡,竟至於斯!
他看著眼前因極致痛苦和怨恨而幾乎失控的女鬼,心中原有的警惕,漸漸被一股深沉的憐憫與憤怒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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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淒厲而悲愴的控訴,如同冰錐刺入蕭和的心神,讓他深刻體會到了這怨魂背後那血海般的冤屈與絕望。
她周身翻湧的黑色怨氣,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單純的恐怖,更像是一道道無法癒合的傷口,不斷流淌著痛苦與憎恨的膿血。
“那些之前來的修武者,”女鬼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冰冷,但其中多了一絲看透人性的麻木與譏誚:“他們看見我的第一眼,眼中閃過的不是除魔衛道的正氣,也不是你方纔那樣的……追憶與憐憫。是貪婪,是令人作嘔的x欲!就和我生前被囚時,那些村民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
她的語氣陡然變得尖銳:“當他們聽我訴說冤屈,假意問我是否願意幫忙時,你知道他們提了什麽條件嗎?”
她不需要蕭和迴答,自顧自地厲聲道:“有的要我簽訂魂契,永生永世為奴為仆,供其驅策!有的覬覦我的魂晶,逼我自行兵解,將一身魂力與怨念凝聚成供他們修煉、滋養神識的補品!還有的,甚至更加不堪,竟想讓我這怨魂之體,以陰身侍奉,滿足其齷齪慾念!”
“哈哈……哈哈哈!”
她仰頭發出淒厲的笑聲,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憤怒,“他們與那些村民,有何區別?不過是一群披著人皮,道貌岸然的禽獸!既然如此,我為何要留他們?殺了!全都殺了!吞噬他們的生魂,讓他們也成為我無邊恨意的一部分!”
說到此處,她猛地收住笑聲,那雙空洞而哀怨的眸子,再次幽幽地鎖定在蕭和臉上,那目光彷彿帶著千鈞重壓,要將他靈魂深處最細微的念頭都剖析出來。
“那麽……現在你來了。”
她的聲音飄忽而冰冷,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審視,“我還是要問你……你,願不願意幫我一個忙?”
蕭和迎著她的目光,心中澄澈,並無絲毫畏懼與雜念,平靜問道:“什麽忙?”
“放我出去。”女鬼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積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恨意:“我要殺了他們!所有參與過、默許過、甚至隻是冷眼旁觀的那些村民!一個不留!我要這槐陰村,雞犬不留,血債血償!”
這充滿滅絕性殺意的要求,並未讓蕭和動容。
他早已料到會如此。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我可以放你出去。”
女鬼聞言,魂體明顯一震,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幹脆。
但隨即,她周身陰氣再次翻湧,聲音帶著刺骨的寒意:“哦?那麽,你的條件呢?難道你也想像他們一樣,想要我為奴,或是索要我的魂晶?”
她手中的長劍再次抬起,殺機隱現,隻要蕭和的迴答有半分令她不悅,下一刻便是雷霆一擊!
“並非如此。”蕭和搖了搖頭,目光坦然,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的條件是,我放你出去,你去找那些直接害你、辱你的村民複仇,我不管,那是他們罪有應得。但是……”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需要約法三章。你複仇的物件,僅限於這槐陰村內曾加害於你之人。村子以外,過往行人,無辜生靈,一個也不許傷!畢竟冤有頭,債有主。你若濫殺無辜,怨氣隻會更深,沉淪更甚,永無超脫之日。而且……”
蕭和指了指自己,神色肅穆:“此舉,會影響我的功德。”
“功德?”女鬼顯然對這個詞感到陌生和疑惑,周身的殺意略微一滯。
她成為厲鬼後,心中唯有恨與殺,哪裏知道世間還有功德這類屬於生者,屬於正道的概念。
蕭和沒有詳細解釋功德對於道門修士的重要性,但他那清澈而堅定的眼神,以及那些話,卻像一道奇異的光,穿透了她被濃重怨氣包裹的心防。
她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與之前所有來此的人都不一樣。
他的眼中沒有貪婪,沒有淫邪,甚至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拯救的虛偽。
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關乎他自身道路的原則。
他願意給她複仇的機會,卻也為這複仇劃下了一條底線。
女鬼沉默了。
慘白的月光照著她虛幻的身影,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拉出扭曲的影子。
滔天的恨意在胸中翻湧,叫囂著要毀滅一切。
但眼前這個人類提出的條件,卻像一道冰冷的閘門,讓她那幾乎要失控的毀滅**,第一次有了被審視的可能。
她死死地盯著蕭和,彷彿要將他靈魂的每一寸都烙印下來。
許久,她那冰冷飄忽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都可能未曾意識到的動搖:
“功德?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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