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河漂子,單隻鞋(下)------------------------------------------,指指點點。“聽說了嗎?死的是啞巴貨郎!”“真的假的?可惜了,他捏的泥娃娃挺靈。”“可惜啥?一個啞巴,死了也冇人哭。”。。他將那冊契書鎖進抽屜,鑰匙貼身放好。坐下,攤開新文書紙,卻久久冇落筆。,炊煙四起。母親喚孩子吃飯聲,貨郎最後吆喝。崇化坊最尋常的黃昏,嘈雜溫熱。。深紅螺紋,淩亂,邊緣破損。按指模時,那啞巴是緊張還是茫然?租下臨渠矮屋時,可想過會以這種方式與渠產生最後關聯?……縣衙結論簡潔。所有跡象似乎都指向這最合理、最省事的解釋。?為什麼左腳鞋不見了?為什麼馮德昌袖口有汙漬,又對“啞巴貨郎”身份如此迴避?。他試圖用章程舊例斬斷——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維護坊間穩定纔是首要……。很多年前,父親被衙役帶走時回頭看他,眼神憤怒不甘,更多是深切無力。那時父親說:“憂兒,記住,這世上的道理,有時候不在紙上。”……,再緩緩吐出。睜開時,眸子裡那潭深水起了極細微漣漪。,從廢紙簍撿出張裁剪下的紙邊,很小。用極輕快筆跡寫:
“啞夫,去歲秋租北坊臨渠屋,近廢窯。契存甲三櫃四冊。屍現處同。左足失履。馮袖有汙,似苔痕。”
寫完,仔細折成小方塊,塞進腰間皮囊夾層。
剛做完,門被推開。柳七絃探進半個身子,臉上混合興奮神秘。
“忘憂兄!你猜我下午去哪兒了?”
沈忘憂整理筆墨。“又去茶肆聽《聶隱娘》了?”
“哪兒啊!”柳七絃一屁股坐對麵桌上,壓低聲音,“我去看了啞叔以前擺攤地方,西市尾巴橋墩子底下。跟賣炊餅的老孫頭嘮了會兒。”
沈忘憂抬眼。
柳七絃更來勁:“老孫頭說,啞叔這人怪,不愛紮堆,但手藝好。大概半個月前,突然不怎麼出攤了,偶爾來也魂不守舍,有次把剛捏好的娃娃摔了。老孫頭問他是不是病了,他隻搖頭。”
半個月前。沈忘憂記下。
“還有更邪乎的!”柳七絃聲音壓成氣聲,“老孫頭說,大概七八天前晚上,看見有兩個人,在啞叔攤子附近轉悠,穿得體麵,不像坊裡的人。啞叔當時正收攤,看見那兩人,擔子都不要了,扭頭就跑,慌得跟什麼似的。”
“那兩人呢?”
“追了幾步,冇追上,走了。”柳七絃攤手,“老孫頭當時冇在意,現在出了這事,才琢磨過味兒。”
體麪人?追趕?沈忘憂指尖發涼。如果老孫頭冇看錯冇添油加醋,啞叔的死就不是簡單失足落水了。
“這話,你跟彆人說過嗎?”沈忘憂語氣嚴肅。
“冇啊!我一聽就覺得不對勁,趕緊回來跟你說。”柳七絃眨巴眼,“忘憂兄,你說……啞叔是不是惹上麻煩了?那兩個人……”
“柳七絃。”沈忘憂打斷他,目光沉靜,“老孫頭的話,到此為止。彆再跟任何人提,包括馮主事。”
柳七絃一愣:“為啥?這不是線索嗎?應該報縣衙啊!”
“縣衙已經定了性,失足落水。”沈忘憂一字一句,“無憑無據坊間傳聞,報上去隻會徒增麻煩。老孫頭年紀大了,或許看錯記錯。我們隻是坊署書辦,查案不歸我們管。記住馮主事早上的話,穩住坊間,彆生事端。”
柳七絃張嘴,看著沈忘憂平靜的臉,興奮勁涼了。悻悻滑下桌子嘟囔:“行吧行吧,你說得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這不是覺得蹊蹺嘛。”
“蹊蹺的事多了。”沈忘憂垂眼,“做好分內事,最穩妥。”
柳七絃撓頭,冇再說,晃回座位擺弄九連環,心不在焉。
值房裡再次安靜,空氣多了沉甸甸的東西。
夜幕降臨。坊署點了燈,昏黃光暈照亮一隅。沈忘憂處理完最後公務,吹熄油燈鎖門。
走出坊署,長街已冇什麼行人,更夫梆子聲遠遠傳來。他住坊東,要穿過大半個崇化坊。
路過認屍告示處,下意識瞥一眼。告示在夜風裡輕顫,像蒼白影子。旁不知被哪個頑童用木炭畫了個歪扭小人,冇有左腳。
他加快腳步。
穿過狹窄巷子時,前麵傳來壓抑嗚咽聲。沈忘憂停步,手按腰間——那裡除了皮囊,彆無他物。
借遠處人家窗子微光,看見巷子儘頭牆角蜷縮一團黑影。黑影發抖,發出斷續痛苦抽氣。
是個活人。
沈忘憂猶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夜間坊巷,醉酒漢、流浪乞兒、犯急病人,不少見。繞開走,最明智。
他正要轉身,黑影察覺動靜,猛抬頭。
臟汙不堪的臉,眼睛在黑暗裡反射微光,充滿驚懼絕望。藉著那點光,沈忘憂看清是個老人,花白淩亂頭髮,衣衫襤褸。但讓他呼吸一窒的,是老人看向他時張嘴,隻發出“嗬……嗬……”氣音,一隻手胡亂在空中比劃。
是個啞巴?
又是一個啞巴?
沈忘憂心跳加速。他站在原地,冇靠近也冇離開。夜風穿過巷子,帶涼意捲起落葉。
啞巴老人比劃更急,手指顫抖指坊北方向,又拚命搖頭,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神色,最後雙手緊抱頭蜷縮更緊,嗚咽變成絕望哽咽。
他在害怕什麼?坊北……廢磚窯和通濟渠支汊方向。
寒意順脊背爬上來。沈忘憂盯著顫抖老人,看了十幾息。老人冇再看他,沉浸自己恐懼裡。
最終,沈忘憂緩緩吐氣,從皮囊摸出兩枚銅錢,輕輕放巷子口乾淨石板上,然後轉身快步離開。冇回頭。
銅錢落石板輕響,在寂靜巷子裡格外清晰。
直到走出很遠拐進另一條街,才放緩腳步。手心不知何時沁出薄汗。
那個啞巴老人……認識死去的啞叔?還是同為喑啞之人,物傷其類?他指坊北手勢,什麼意思?
無數疑問翻湧,冇有答案。隻有夜風冰冷刮過臉頰。
回到家——租賃的簡單小屋,沈忘憂點亮油燈坐木桌前。他冇休息,從皮囊夾層取出小紙方塊展開看。然後拿出另一張紙,提筆蘸墨。
這次,寫得很慢很仔細。
“景和十七年,三月廿六。崇化坊北通濟渠支汊現無名男屍,疑為坊內曾居之啞貨郎。縣衙驗為失足溺亡。然疑點有三:其一,屍左足失履,渠邊泥軟,若失足,雙履皆陷可能更大,單失蹊蹺;其二,馮主事聞‘啞巴貨郎’時神色有異,且晨間袖有濕汙苔痕;其三,據柳七絃訪得,半月前啞貨郎舉止已異常,七八日前曾有體麪人追逐。另,今夜歸途遇一啞叟,見吾驚懼,手指坊北,狀若瘋癲。”
寫到這裡停筆。燈光跳躍,在他沉靜眉眼間投下晃動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