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破陣------------------------------------------。。,纏在臂膀上,纏在槍纓上。三萬人,三萬支槍,槍纓由血紅換成了雪白。遠遠望去,如同一片白色的潮水,沉默地漫過潁昌城外的平原。,身上的鎧甲也纏了白布。他的戰馬“追風”額頭上繫著一朵白花,不安地刨著蹄子,彷彿也感受到了空氣中凝重的殺意。,是三萬將士。。冇有人咳嗽。冇有人動。,如同一片沉默的白色森林。。他看到了王貴——斷臂的王貴,用一隻手握著槍,槍桿夾在腋下,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他看到了張用——胸口還纏著繃帶的張用,呼吸時還能聽到肺裡的呼嚕聲,但他站得筆直,槍尖朝北。他看到了趙大牛——夥伕趙大牛,手裡握著一根新削的槍,用的是燒火棍改的,又粗又短,但他握得很緊。。那些在郾城之戰中活下來的老兵,那些臉上還帶著傷疤的新兵,那些從鄂州一路跟隨他北上的兄弟。,都看著他。,都在等他說一句話。。,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木頭,紮實、有力、不容置疑。“再興走了。”
三萬人沉默。
“三百兄弟走了。”
三萬人沉默。
“他們走的時候,麵朝北方。”
風吹過平原,吹動三萬支白纓槍,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嶽飛抬起頭,目光如炬。
“從今天起——嶽家軍的槍,隻朝一個方向。”
他拔出嶽家槍,槍尖朝北。
“北。”
“不破汴京——”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如同金鐵交鳴:
“此槍不還!”
三萬人同時舉槍,同時怒吼:
“不破汴京,此槍不還!”
“不破汴京,此槍不還!!”
“不破汴京,此槍不還!!!”
聲浪震天,潁昌城頭的金軍旗幟被聲浪吹得獵獵作響。城頭上的金軍士兵麵麵相覷,有人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三萬人,三萬支槍,三萬道白纓——如同三萬道閃電,同時指向北方。
指向潁昌。
指向汴京。
指向黃龍府。
嶽飛翻身上馬,“追風”長嘶一聲,前蹄騰空。
“全軍——出擊!”
……
二
潁昌城下。
金軍守將完顏龍站在城頭,看著嶽家軍的白色潮水緩緩湧來。
他的臉色很難看。
潁昌城內有兩萬守軍,城牆雖不高但很厚,護城河雖不寬但很深。按照常理,守城方以逸待勞,攻城方三倍兵力未必能破。嶽家軍隻有三萬——三萬對兩萬,攻城方毫無優勢。
但完顏龍的心裡冇有底。
因為城下那三萬人,不是普通的三萬人。
是嶽家軍。
是三天前剛剛在小商河死了三百兄弟的嶽家軍。
是全軍縞素、槍纓換白的嶽家軍。
是那種——“不破汴京,此槍不還”的嶽家軍。
“將軍,”副將湊過來,“嶽家軍已經開始列陣了。我們要不要——”
“不要。”完顏龍打斷他,“守城。不出戰。”
“可是——”
“冇有可是。”完顏龍的目光落在城下,“嶽飛想引我們出城。我們不出。守城,等援軍。金兀朮元帥不會放棄潁昌,他一定會來的。”
副將欲言又止,最終退了下去。
完顏龍重新看向城下。
嶽家軍已經列陣完畢。前排是盾牌手,中間是雲梯手,後排是弓弩手。兩翼各有一支騎兵,虎視眈眈。
中軍的位置,一麵大纛旗下,嶽飛勒馬而立。白袍白甲,槍尖纏白布。
他的身後,是八百背嵬軍。
八百人,人人白纓槍,人人麵朝城頭。
完顏龍深吸一口氣。
“傳令全軍——死守!”
城頭上,金軍弓弩手拉弦,箭矢對準了城下。
城下,嶽飛舉起嶽家槍。
槍尖朝城。
“攻城。”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
三
第一波進攻,嶽飛隻投入了五千人。
不是試探。是不想拿兄弟們的命去填護城河。
五千步兵扛著雲梯,推著攻城車,向潁昌城下推進。城頭上箭如雨下,每一秒都有人倒下。但倒下的人後麵,立刻有人補上。
嶽家軍的步兵,不怕死。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的死,是有意義的。
王貴在陣中,單手握著槍,指揮著攻城車前進。他的斷臂處還在滲血,白色的繃帶已經被染紅了,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左翼!左翼的雲梯架上去!”他嘶吼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一架雲梯搭上了城頭。士兵們開始向上爬。
城頭上,金軍用滾木擂石往下砸。一個嶽家軍士兵被滾木砸中頭顱,從雲梯上摔下來,腦漿迸裂。後麵的士兵踩著他的血,繼續往上爬。
又一個被砸下來。
又一個。
又一個。
王貴的眼睛紅了。他扔掉手中的槍,用唯一的手抓起一麵盾牌,衝向雲梯。
“將軍!”親兵們衝上來攔住他,“將軍你不能——”
“滾開!”王貴一把推開親兵,“老子的兄弟們在上麵,老子不能看著!”
他單手舉著盾牌,開始爬雲梯。
箭矢從頭頂飛過,盾牌上釘滿了箭。滾木從城頭砸下來,他用盾牌擋開,虎口震裂,血流如注。
但他冇有停。
他爬到了雲梯頂端。
城頭上,一個金軍士兵正舉著刀,準備砍斷雲梯的掛鉤。
王貴一躍而起,用身體撞向那個金軍士兵。兩個人同時摔在城頭上,王貴用斷臂的殘肢壓住對方的脖子,用唯一的手拔出腰間的短刀——
一刀。
兩刀。
三刀。
金軍士兵不動了。
王貴站起來,渾身是血。他的斷臂處血如泉湧,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但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卻冇有倒下的老樹。
“上來!”他吼道,“都上來!”
身後的雲梯上,嶽家軍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爬上城頭。
城頭上,白刃戰開始了。
刀與刀碰撞,槍與槍交錯,血與血飛濺。
王貴在城頭殺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他的短刀砍捲了刃,他的鎧甲被砍出了十幾道口子,他的身上又多了三道新傷。
但他冇有倒下。
直到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大腿。
他單膝跪地,短刀撐在地上。
“將軍!”親兵們衝過來護住他。
“彆管我!”王貴吼道,“殺!殺進去!”
親兵們咬著牙,從他身邊衝過去。
王貴跪在城頭上,看著前方。
潁昌城的街道,就在前方不到一百步的地方。
一百步。
他站不起來。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的血快要流乾了。
但他笑了。
因為那一百步的路上,已經有嶽家軍的士兵在奔跑了。
“元帥……”他喃喃自語,“俺……俺冇給你丟人吧?”
冇有人回答他。
城下的廝殺聲,城頭的喊叫聲,箭矢的破空聲,兵器的碰撞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如同一首來自地獄的交響樂。
在這首交響樂中,王貴閉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上翹。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說——
值了。
……
四
第一波進攻,嶽家軍付出了兩千人的代價,在潁昌城頭站穩了腳跟。
但金軍的反撲很凶猛。完顏龍親自督戰,組織了三次反衝鋒,每一次都差點把嶽家軍趕下城頭。
城頭上,屍體堆積如山。嶽家軍和金軍的屍體混在一起,分不清敵我。血順著城牆流下來,在牆麵上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如同大地的淚痕。
嶽飛在城下看著這一切,麵色沉凝。
他知道,這樣打下去,就算拿下潁昌,嶽家軍也會元氣大傷。
他需要一支奇兵。
一支能打破僵局的奇兵。
“嶽雲。”
“在!”嶽雲策馬向前。
嶽飛看著自己的兒子。嶽雲今天冇有用槍,他用的是一對鐵錘。每隻錘重四十斤,錘頭是鐵鑄的,錘柄上纏著牛皮,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你率八百背嵬軍,繞到城東。那裡有一座水門,護城河的水從那裡流入城中。水門是木柵欄,可以砸開。”
嶽雲的眼睛亮了。
“從水門進城?”
“對。”嶽飛點頭,“水門守軍不多,但水門後麵的通道很窄,隻能容兩人並行。你進去之後,不要停留,直插城中心。城中心的鼓樓是金軍的指揮中樞——拿下鼓樓,金軍群龍無首,城頭自然崩潰。”
他頓了頓,看著嶽雲的眼睛。
“雲兒,這一仗,險。”
嶽雲咧嘴笑了一下:“爹,你什麼時候打過不險的仗?”
嶽飛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嶽雲的肩膀。
那個動作很輕,但嶽雲感覺到了——父親的手在微微顫抖。
“活著回來。”嶽飛說。
嶽雲的笑容收斂了。他看著父親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遵命。”
他撥轉馬頭,率八百背嵬軍,向東而去。
嶽飛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塵土中。
他的心裡,又湧起了那種不安。
和小商河那天一模一樣的不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轉身麵對潁昌城。
“傳令——第二輪進攻。全力攻城。”
“我要把金軍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正麵。”
……
五
城東,水門。
水門是潁昌城的排水口,一條寬約丈許的水道從護城河通向城內。水道上方是木柵欄,柵欄後麵是一條石砌的暗渠,直通城中心的蓄水池。
平時,水門隻有幾個老兵看守,負責清理水道中的雜物。
但今天,完顏龍在戰前增派了五十名守軍。
他防著這一手。
嶽雲率八百騎到達水門外時,一眼就看到了水門前的守軍。五十人,弓弩手二十,刀盾手三十。水門上方的城牆上,還有一百多名金軍士兵正在向城下射箭。
硬闖,會付出代價。
但嶽雲冇有猶豫。
“下馬。”
八百背嵬軍同時下馬。
“跟我來。”
嶽雲提起雙錘,第一個跳進了護城河。
河水齊胸,冰冷刺骨。他蹚著水,一步一步地向水門走去。身後,八百背嵬軍無聲地跟著他,槍尖朝天,槍纓上的白布在水中漂盪,如同一朵朵白色的蓮花。
水門前的金軍守軍發現了他們。
“嶽家軍!嶽家軍從水門來了!”
弓弩手們匆忙拉弦,箭矢射向河中。
嶽雲舉起雙錘,護住頭麵。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左臂,他悶哼一聲,腳步不停。
三支箭射中了他的胸甲,被鐵甲彈開。
五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一支嵌進了肉裡。
他冇有停。
他走到水門前,舉起雙錘——
砸。
第一錘砸在木柵欄上,木屑飛濺。柵欄裂開了一道口子。
第二錘砸在同一位置,柵欄斷裂。
第三錘——
柵欄被砸開了一個大洞。
“進去!”嶽雲吼道。
八百背嵬軍從洞中魚貫而入,進入暗渠。
暗渠很窄,隻能容兩人並行。水冇到腰部,腳下是滑溜溜的青苔。頭頂是拱形的石頂,伸手就能摸到。
嶽雲走在最前麵,雙錘提著,隨時準備戰鬥。
暗渠的儘頭,是一道鐵柵欄。鐵柵欄後麵,就是城中心的蓄水池。
鐵柵欄比木柵欄結實得多。
嶽雲舉起雙錘,砸了下去。
鐵柵欄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紋絲不動。
再砸。
還是不動。
嶽雲的眉頭皺了起來。
“將軍,讓我們來!”幾個背嵬軍士兵衝上來,用槍桿撬鐵柵欄。槍桿斷了,鐵柵欄還是不動。
嶽雲深吸一口氣。
他後退幾步,然後猛地衝上前,雙錘同時砸向鐵柵欄的鎖釦——
“開!”
一聲巨響,鎖釦斷裂。鐵柵欄緩緩倒下,砸在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嶽雲第一個衝出暗渠,跳進蓄水池。
蓄水池的水很淺,隻到膝蓋。池子四周是高高的石牆,隻有一條石階通向地麵。
石階的頂端,是潁昌城的中心——鼓樓。
鼓樓下麵,是一個小廣場。廣場上,幾十名金軍士兵正在巡邏。
他們看到了渾身濕透、身上還插著箭的嶽雲,愣了一下。
然後他們看到了嶽雲身後的暗渠中,一個接一個地湧出渾身是水的嶽家軍士兵——八百人,八百支槍,八百道白纓。
“嶽家軍進城了!”金軍士兵驚恐地喊道。
嶽雲舉起雙錘。
“殺!”
……
六
城中心的戰鬥,比城頭更加慘烈。
金軍發現嶽家軍從水門突入後,立刻組織了瘋狂的反撲。完顏龍從城頭抽調了兩千精銳,圍堵嶽雲的八百背嵬軍。
八百對兩千。
暗巷對暗巷。
每一寸土地,都是用血換來的。
嶽雲的雙錘在巷戰中發揮出了驚人的威力。錘子不需要太大的空間,每一次揮動,都能砸碎一麵盾牌、一頂頭盔、一顆頭顱。他的錘法極快,快得看不清錘影;他的力量極大,大到一錘能砸飛一個人。
但他身上也多了十幾道傷口。
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那支箭還插在裡麵,每次揮錘都會牽扯傷口,血如泉湧。他的右肩上有一道刀傷,深可見骨。他的額頭被一塊飛石砸中,血糊住了左眼。
他冇有退。
因為他知道——他退了,身後的八百兄弟就全完了。
“將軍!前麵就是鼓樓了!”親兵喊道。
嶽雲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向前方。
鼓樓就在前麵五十步的地方。
五十步。
但那五十步的路上,全是金軍。密密麻麻,人挨著人,槍挨著槍。至少一千人,堵在鼓樓前的街道上。
嶽雲深吸一口氣。
“兄弟們——”
他的聲音嘶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跟我衝。”
他提起雙錘,衝了出去。
一個人,衝進一千人的敵陣。
身後的背嵬軍將士們看著他的背影,眼睛紅了。
“衝!”
“衝!!”
“衝!!!”
八百人,跟隨著他們的將軍,衝進了金軍的陣中。
那一炷香,是潁昌之戰最慘烈的一炷香。
八百對一千。
巷戰對巷戰。
槍對槍。
人對人。
嶽雲的雙錘上下翻飛,如同兩團黑色的旋風。每砸出一錘,就有一名金軍倒下。他的錘上沾滿了血,他的鎧甲被砍得麵目全非,他的身上又多了幾道傷口——
但他還在衝。
他離鼓樓越來越近。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鼓樓的台階就在眼前。
嶽雲一腳踏上去,雙錘掄起——
鼓樓的大門被砸開。
他衝了進去。
鼓樓裡,幾個金軍將領正在地圖前商討軍情。他們看到渾身是血、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嶽雲,臉色慘白。
“嶽……嶽雲——”
嶽雲冇有給他們說完話的機會。
雙錘落下。
鼓樓,拿下了。
……
七
城頭上,完顏龍聽到了鼓樓方向傳來的喊殺聲,臉色大變。
“鼓樓怎麼了?!”
“將軍!嶽家軍從水門突入,已經拿下了鼓樓!”
完顏龍的腦子嗡了一聲。
鼓樓是指揮中樞。鼓樓丟了,城頭上的金軍就成了無頭蒼蠅,各自為戰,無法協調。
“回去!把鼓樓奪回來!”完顏龍吼道。
他親自率兵下城,向鼓樓方向衝去。
但他剛走下城牆,迎麵就撞上了一支嶽家軍——不是嶽雲的背嵬軍,是從城頭正麵突破的嶽家軍步兵。
為首的人,是張用。
他的胸口還纏著繃帶,呼吸時還能聽到肺裡的呼嚕聲。但他手中的槍握得很緊,槍尖上滴著血。
“完顏龍,”張用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你的對手,是我。”
完顏龍咬著牙,舉起手中的大刀。
“殺!”
兩個人同時衝向對方。
張用的槍刺向完顏龍的咽喉,完顏龍的大刀砍向張用的頭顱。
槍更快。
槍尖刺穿了完顏龍的咽喉,從他的後頸穿出。
完顏龍的大刀在距離張用頭顱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手鬆了。刀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張用拔出槍,完顏龍的屍體緩緩倒下。
張用站在屍體旁,胸口劇烈起伏。他的嘴角溢位一絲血——那是肺部的傷口被震裂了。
但他冇有倒下。
他抬起頭,看著城頭。
城頭上,嶽家軍的白色旗幟正在升起。
一麵。兩麵。三麵。
越來越多。
如同白色的潮水,漫過潁昌的城頭。
張用笑了。
他拄著槍,站在完顏龍的屍體旁,看著那麵最大的“嶽”字旗在城頭升起。
“元帥……”他喃喃自語,“潁昌……拿下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他的眼睛緩緩閉上。
但他冇有倒下。
槍撐著他。他撐著槍。
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尊雕像。
如同一支插在潁昌城中的槍。
槍尖朝北。
……
八
潁昌城破的訊息傳到金兀朮耳中時,他正在汴京的帥帳中喝酒。
酒杯在手中停住了。
酒灑了出來,灑在他的手上,冰涼刺骨。
“潁昌……丟了?”
“丟了。”斥候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完顏龍將軍戰死。兩萬守軍,戰死八千,被俘一萬,潰散兩千。嶽家軍……進城了。”
金兀朮沉默了很久。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帳門口。
南方的天空,隱隱能看到火光。
那是潁昌方向。
“嶽飛……”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第一次有了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認命。
一個英雄對另一個英雄的認命。
“元帥!”完顏豹衝進來,滿臉焦急,“潁昌丟了,汴京門戶大開。嶽家軍隨時可能北上!末將請率兵迎戰——”
“迎戰?”金兀朮轉過頭,看著他,“迎戰什麼?拿什麼迎戰?”
完顏豹愣住了。
“郾城之戰,我們丟了十萬鐵浮屠。潁昌之戰,我們又丟了兩萬守軍。現在汴京城裡,能打仗的不到三萬。三萬對三萬——你覺得,我們能打贏嶽飛?”
完顏豹沉默了。
金兀朮重新看向南方。
“傳令——全軍備戰。”
“元帥,我們——”
“我們不守城。”金兀朮打斷他,“守城,守不住。嶽飛不會給我們守城的機會。他會在城外,把我們吃掉。”
他頓了頓。
“我們出城。在城外,和嶽飛決一死戰。”
“元帥!三萬對三萬,我們——”
“不是三萬對三萬。”金兀朮的目光變得銳利,“嶽飛拿下潁昌,至少傷亡一萬。他的可用之兵,不會超過兩萬。三萬對兩萬——我們有優勢。”
他看著南方的火光。
“傳令——全軍集結。明日五更,出城迎戰。”
“這一仗,不是為潁昌打的。”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地底傳來的震動。
“是為我金兀朮的尊嚴。”
……
九
是夜,潁昌。
嶽飛站在城頭,看著北方的天空。
潁昌拿下了。但他的臉上冇有喜悅。
因為這一仗,他又失去了很多兄弟。
王貴。斷臂的王貴,在城頭血戰到最後一刻,死在了雲梯頂端。他的遺體被找到時,手裡還握著那把砍捲了刃的短刀。
張用。胸口中箭的張用,在拿下鼓樓後力竭而亡。他死的時候站著,槍撐著他,麵朝北方。
還有很多人。很多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們都走了。
和楊再興一樣,和陳鐵柱一樣,和那些在郾城之戰中倒下的兄弟一樣。
他們都走了。
走的時候,麵朝北方。
“元帥。”嶽雲走上來,身上纏滿了繃帶,走路一瘸一拐,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的傷——”嶽飛看著他。
“皮外傷,不礙事。”嶽雲咧嘴笑了一下,然後收斂了笑容,“元帥,斥候回報,金兀朮在汴京集結兵力。三萬人,明日五更出城。”
嶽飛點了點頭。
“我知道。”
“元帥,我們——”
“打。”嶽飛的聲音很平靜,“打到汴京。打到金兀朮的麵前。”
他轉身看著嶽雲。
“雲兒,你知道我為什麼打這一仗嗎?”
嶽雲愣了一下。
“為了收複故土。”
“不。”嶽飛搖頭,“不是為了收複故土。”
他看著北方的天空,目光深沉如海。
“是為了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陳鐵柱。楊再興。王貴。張用。還有今天倒在潁昌城下的每一個兄弟。”
“他們走了。走的時候,麵朝北方。”
“他們冇能到的地方——我去。”
“他們冇能看到的東西——我替他們看。”
“他們冇能收回來的土地——我替他們收回來。”
他握緊手中的嶽家槍。
“這就是嶽家軍的槍。”
“人死了,槍還活著。”
“槍活著——”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如同金鐵交鳴:
“嶽家軍,就還在!”
城頭上,嶽家軍的將士們聽到了這句話。
冇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握緊了手中的槍。
槍尖朝北。
朝著汴京。
朝著金兀朮。
朝著那場即將到來的、決定天下命運的最後一戰。
……
十
嶽飛在城頭站了一夜。
他看著星星一顆一顆地隱去,看著東方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他看著晨光穿透薄霧,照在潁昌城的殘垣斷壁上,照在城頭上那麵迎風飄揚的“嶽”字旗上。
他低下頭,從懷中掏出那把折斷的槍頭——陳鐵柱的槍頭。又從懷中掏出那張寫滿字的紙——楊再興的名字。又從懷中掏出一把泥土——那是王貴臨死前攥在手裡的,潁昌城的泥土。
他把這些東西放在手心裡,握緊。
“兄弟們,”他輕聲說,“今天,我帶你們去汴京。”
風吹過城頭,吹動他的衣襟。
風是暖的。
他把槍頭、紙片和泥土重新放回懷中,貼身放著。
那裡,有他的兄弟。
那裡,有他的承諾。
那裡,有他的槍魂。
他抬起頭,看著北方。
汴京,就在前方。
“傳令——”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湖水。但那麵湖水的底下,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全軍——北上。”
“目標——”
他拔出嶽家槍,槍尖朝北。
“汴京。”
三萬人同時舉槍,同時怒吼。
聲浪震天,大地顫抖。
北方的天空,烏雲散儘,露出了蔚藍的底色。
一隻蒼鷹在天空中盤旋,然後振翅高飛,一路向北。
向著汴京。
向著黃龍府。
向著——
家的方向。
第五章·破陣·完
下章預告:
金兀朮在汴京城外列陣,三萬金軍精銳對兩萬嶽家軍。這是最後的決戰——勝者,得中原;敗者,失天下。
嶽飛與金兀朮陣前對決。圈、點、崩、挑——嶽家槍四式齊出。金兀朮的狼牙棒被挑飛,落馬被擒。
金兀朮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嶽飛:“你贏了。”
嶽飛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一句讓金兀朮終生難忘的話。
“不是嶽飛贏了。是天理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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