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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鳳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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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欺天瞞地

西鳳烈 · 夢煮青梅

臘月二十九的臨安城,天空陰沉得如同浸了水的生鐵,細密的雪糝子混著冷雨,無聲地灑落在灰瓦白牆之上。

往年此時,早已是張燈結彩,孩童嬉戲,如今卻戶戶門窗緊閉,長街空曠,唯有寒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滯重,連犬吠都顯得稀疏而謹慎。

大理寺獄深處,高牆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年節的氣息。

萬俟卨裹著厚重的紫貂裘,立在通往死牢的陰暗甬道儘頭,腳下是濕滑冰冷的石板。

獄壁上的火把光線搖曳不定,將他瘦長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如同鬼魅。

三名戴著沉重木枷的死囚被獄卒粗暴地拖進一間特意清理過的囚室,鐵鏈刮過地麵的聲音刺耳欲聾。

那三張臉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稀便是已經逃離臨安的嶽飛、嶽雲、張憲三人,隻是眼神空洞麻木,早已被折磨得失去了不似人樣。

“禦史中丞,”身旁的心腹獄吏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在狹窄的空間裡產生回響。

“都安排妥了……隻待明日驗明正身,以正典刑。”

萬俟卨微微頷首,臉上如同戴了一層冰霜麵具,沒有任何表情。

他袖中那份早已羅織好罪名、隻需填上日期的定讞文書,冰冷的綢緞麵緊貼著他的麵板。

“相爺要的,是讓所有人都看到,被砍頭的就是他們幾個。”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比窗外的寒風更刺骨。

“這個……”獄吏有些躊躇。

“嗯?”萬俟卨翻了翻眼。

“張憲和嶽雲倒還好說,已有七八分神似……隻是嶽元帥……哦,隻是犯官嶽飛,在民間威望正隆,其麵容為人熟知,一時之間,實在找不到太過相似之人啊!”獄吏唯唯諾諾地回道。

“唉!”萬俟卨也知道此事難辦,他摸了摸頜下短須,思忖了起來。

臨安城的嶽府,早已被皇城司的暗探圍得水泄不通。

秦檜老謀深算。他一麵派人去嶽府安撫,一麵暗示嶽飛,隻要認罪,家人可保無恙。

李娃等人心存一絲幻想,且府外監視極嚴,輕舉妄動反而可能招致即刻之禍,故而隻得困守府中。

直到“風波亭”行刑前夜,看守因大局已定略顯鬆懈,且注意力被次日“大典”吸引,趙正隆安排的“影閣”精銳才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行動在子夜時分展開。

幾名高手利用買通的仆役作內應,偽裝成運送年貨的夥計,借著夜色和漸漸大起來的雨聲掩護,潛入府邸周邊。

他們並未強攻,而是通過一條早已探明的、通往毗鄰廢棄染坊的排水暗道,接應李娃、嶽雷等家眷悄然離開。

暗道內潮濕泥濘,眾人屏息疾行,孩童被緊緊捂住口鼻。

出口處,偽裝成運泔水的馬車在雨中等候,人一上車,立刻分散駛向不同城門,利用偽造的文書和打點的關係混出城去。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待到監視者發現異常,府中隻剩幾個不明所以的下人,嶽府內的重要家眷不知所蹤。

臘月三十,歲除日。

天色未明,寒風凜冽。

臨安城北的鬨市口,臨時搭起了一座高台,四周被大批禦前軍士團團圍住,槍戟如林,殺氣騰騰。

儘管官府嚴密封鎖訊息,但風聲還是不脛而走,引來了大量百姓。

人群黑壓壓地擠在警戒線外,伸長脖子,竊竊私語,臉上表情各異。

有滿麵茫然、純粹來看熱鬨的市井小民,搓著手,嗬著白氣,互相打聽:“真是嶽元帥?不是說打金兵的大英雄嗎?咋就造反了?”

有麵露驚疑、不敢相信的百姓在交頭接耳:“不是才聽說嶽元帥剛剛在前線打了勝仗?怎會如此……?其中必有蹊蹺!”

更多人是麵色沉重,眼中藏著憤怒與不平,卻敢怒不敢言,隻能死死攥著拳頭,將頭埋低,生怕被身旁的皇城司探子瞧出端倪。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著恐懼、疑惑和悲憤的複雜情緒。

辰時正,鼓聲響起。

萬俟卨、羅汝楫等監斬官登台。

二名死囚被押上高台,穿著囚服,插著亡命牌,頭臉被散亂的頭發遮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官員宣讀罪狀,聲音通過號角擴撒,但“指斥乘輿”、“擁兵自重”等罪名,在百姓聽來空洞而遙遠。

“官家天恩,念嶽飛曾有薄功,故留其全屍。張憲、嶽雲已驗明正身,即刻腰斬!”

萬俟卨扔下火簽。

鍘刀落下,鮮血噴濺,染紅了高台。

人群瞬間爆發出驚呼,隨即又死寂下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

大部分百姓被這血腥場麵震懾,麵露驚恐,紛紛後退。

一些婦人掩麵而泣,不知是為“反賊”還是為英雄。

幾個讀書人搖頭歎息,快步離去。

而更多的人,則強忍著悲憤,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隻能將眼淚混著苦水咽回肚裡。

官兵驅散人群,屍身棄市。

然而,當夜,便有幾位義士冒著風險,用準備好的草蓆裹了屍身,在西湖畔的棲霞嶺尋了處僻靜地方,掘土掩埋,不敢立碑,隻暗暗插了根柳枝為記,磕了幾個頭,灑淚而去。

至於那個用來冒名頂替嶽飛的死囚,萬俟卨害怕被人認出,藉口官家恩典留其全屍,直接在獄中將其毒殺。

獄卒隗順出於對嶽飛的敬仰和義憤,冒著生命危險,在深夜將被毒殺後草草丟棄的這具遺體偷出。

他翻過西湖邊錢塘門外的九曲叢祠,將遺體葬於北山山麓,並以自己隨身佩戴的玉環作為陪葬標識。

為掩人耳目,他還在墳前種了兩棵橘樹。

北方大行山深處,風雪彌漫。

楊再興看完了趙正隆帶來的密信,久久沉默。

信中,趙正隆告訴楊再興,嶽飛一家已經安置妥當,隻是嶽飛心如死灰,已經改名換姓隱居,不再過問世事。

楊再興燒掉了密信,轉身對聚集在篝火旁的將士們,嘶啞地說了一句:“元帥走了,嶽家軍散了,但咱們還沒死。這血債,得用金狗的血來還。”

這個“走”字,用的含糊其辭……隻有他自己心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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