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楊沂中
鄂州城外的秋雨,細密而冰冷,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座軍營。
營帳在雨幕中連綿起伏,平日裡獵獵作響的“嶽”字大旗,此刻也濕漉漉地低垂著,彷彿一個被縛住手腳的巨人,沉默而壓抑。
楊沂中勒住胯下坐騎,站在營門前。
雨水順著他鐵灰色的頭盔邊緣滑落,滴在冰冷的甲葉上。
他沒有立刻進去,隻是靜靜地望著這片他再熟悉不過的土地。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草料和鐵鏽混合的氣息,這是軍營獨有的味道。
他身後的一眾親兵們也一言不發,雨水打濕了他們的披風,沉重地貼在身上。
整個隊伍如同泥塑木雕,隻有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在泥水裡濺起細小的水花。
營門口的哨兵進去通報後不久,大營的轅門便“吱呀”一聲開啟了。
校場上,幾百名嶽家軍的精銳將士列隊而立,個個甲冑鮮明,手持長槍,槍尖在雨中閃著寒光。
他們站得筆直,如同一尊尊鐵塔,沉默地注視著楊沂中,沒有一絲表情,隻有冰冷的雨水和比雨水更冰冷的目光。
楊沂中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身後的親兵。
他沒有去看那些士兵,而是徑直走向中軍大帳。
他的腳步很穩,踩在泥濘的地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大帳的簾子被一隻布滿老繭的手掀開。
走出來的人,是王貴。
王貴的臉上看不出悲喜,隻是眼神深處藏著一絲疲憊和無奈。
“楊太尉。”王貴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粗礪的石頭在摩擦。
“嶽飛呢?”楊沂中站在台階下,雨水打濕了他的臉,讓他看起來有些憔悴。
“元帥……未曾入營。”王貴的目光越過楊沂中,望向他身後的雨幕。
“他讓我轉告太尉,鄂州軍營,隻有將士,沒有元帥。”
原來,嶽飛一行人回到鄂州大營的時候,宦官馮益還沒離開,見嶽飛居然從臨安脫逃,便要暫代鄂州禦前諸軍都統製的王貴調動兵馬抓捕嶽飛。
誰知軍士們聽說嶽元帥回來了,群情激奮,哪裡還管上麵的命令,要不是嶽飛及時喝止,當時可能就會爆發兵變。
看著王貴這個情同手足的兄弟不敢正眼看自己,嶽飛似乎明白了什麼,隻是苦笑了一聲,說了句讓他轉告後麵的追兵,自己不會反,也從未想過反,鄂州軍裡不再有嶽元帥,隻有朝廷的兵。
除了嶽飛親軍跟著嶽飛離開了軍營外,隻有楊再興進營召集了當初隨自己投靠嶽家軍的部分河南義軍一同離去。
楊沂中沉默了。
他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知道王貴沒有說謊。
以嶽飛的性子,若是要走,絕不會留下任何把柄,更不會連累這滿營的將士。
“他去了哪裡?”楊沂中問道,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
王貴搖了搖頭:“不知。元帥隻說,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
楊沂中不再追問。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早已被體溫焐熱的詔書,遞了過去。
詔書的綢緞封麵已經有些磨損,邊角也微微捲起。
王貴沒有接。
楊沂中便將詔書放在了大帳門口的木階上。
雨水很快浸濕了詔書的一角,墨跡開始微微暈染。
“聖上要的,是嶽飛。”
楊沂中看著王貴,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是嶽家軍,不是這鄂州大營。”
說完,他轉身,重新翻身上馬。
他沒有再看那些列隊的士兵,也沒有再看王貴。
他隻是調轉馬頭,對著身後的親兵揮了揮手。
隊伍緩緩調頭,沿著來時的路,消失在雨幕中。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看不見,校場上的士兵們才稍稍鬆動了一下。
王貴彎腰,撿起了那封濕了邊角的詔書。
他握著它,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衝刷著他的臉龐,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鄂州大營,依舊沉默地矗立在秋雨裡,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是那麵低垂的“嶽”字大旗,在一陣冷風中,終於無力地滑落,掉在了泥水裡。
臨安城,皇宮內。
楊沂中跪於殿前,甲冑未卸。
“臣楊沂中,叩見陛下。”他聲音沉穩,無悲無喜,“嶽飛脫逃,蹤跡已失。臣追至鄂州大營,搜尋數日,終無所獲。臣……無能。”
殿上寂靜無聲。
秦檜立於階下,眼中寒光一閃,正欲開口,趙構卻緩緩抬手:“罷了。嶽飛若死,便罷;若存,亦不足懼。天下已定,兵權儘收,他一人,翻不起浪來。”
他望向殿外夜色,輕輕歎了口氣。
這一刻,不知道他是想起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嶽飛,還是想起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
京西南路,房州。
房州的山,是浸在雲霧裡的。
青灰色的霧氣終日纏繞在峰巒之間,將整片群山捂得嚴嚴實實,彷彿一個與世隔絕的夢境。
山腹深處,一條不知名的溪流潺潺而過,衝積出一片小小的穀地。
穀地裡,幾十間簡陋的木屋錯落分佈,屋頂上覆蓋著厚厚的茅草,與周圍的山色融為一體。
這個不太為外人所知的小村落,沒有名字,隻知道住在這裡的人,都自稱“歸田客”。
村中最深處,一間稍大的木屋裡,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正坐在門檻上,就著昏黃的油燈縫補一件赭紅色的粗布舊衣。
他動作生疏,粗大的手指捏著細小的銀針,顯得有些笨拙。
火光映照著他剛毅的側臉,劍眉星目,隻是那雙曾經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眸,此刻卻平靜得像一汪古井,不起絲毫波瀾。
他叫彭據,是這個小村落的首領。
沒人知道他來自哪裡,隻知道他帶著幾十個同樣沉默寡言的漢子,在這裡開墾荒地,結廬而居。
“爹,喝碗粥吧。”
一個年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小夥,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從屋裡走出來。
漢子放下漁網,接過碗,聲音低沉而溫和:“雲兒,讓你娘也歇會兒,彆忙了。”
小夥現在叫彭雲,是彭據的兒子。
而彭據,正是被天下人以為已慘死風波亭的嶽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