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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鳳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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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房州密會

西鳳烈 · 夢煮青梅

房州深山,北風卷著碎雪,抽打得窗紙噗噗作響。

茅屋土炕上,一盞昏黃油燈映著嶽飛棱角分明的臉龐,他手握書卷,目光卻凝在虛處,灶膛裡偶爾爆起的火星,才能讓他眼睫微動。

嶽雲在角落默默擦拭長槍,張憲則就著燈光檢查弓弦,屋內隻餘柴火劈啪聲,壓抑得令人心頭發沉。

自臨安脫困,隱匿於此已有數月。

昔日震爍天下的嶽元帥,如今隻是山野樵夫“彭據”。

訊息並非完全閉塞,趙正隆留下的渠道,偶有外界風聲透入。

朝廷竟尋得替身,將他父子與張憲“驗明正身”誅殺,以此促成那屈辱的紹興和議……每思及此,嶽飛胸中便如堵巨石,非懼非怒,而是徹骨冰寒。

北伐宏圖,十年心血,儘付東流。

這殘軀,留之何用?不過苟全性命於亂世,愧對麾下兒郎,愧對中原遺民。

忽然,院外傳來幾聲短促的鳥鳴,是外圍警戒的親兵發出的訊號——有客至。

張憲倏然起身,按刀趨至門邊。嶽雲抓起長槍,護在父親身前。

柴扉輕響,一股寒氣捲入。

當先一人解下遮麵風帽,露出趙正隆沉穩的麵容,他側身讓開,恭敬道:“嶽帥,有貴人冒雪前來拜訪。”

燈光下,一人緩步踏入。

身形不算魁梧,一身玄色勁裝,外罩普通大氅。眉宇間雖有風霜之色,卻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氣度,目光卻銳利如鷹,掃過屋內,最終定格在嶽飛身上。

那份無形威勢,竟讓這簡陋茅屋為之一凜。

“鵬舉兄,彆來無恙。”來人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嶽飛瞳孔微縮……此等氣度,加之趙正隆如此恭敬,身份已呼之慾出。

“劉節度?哦……原來是雍定帝到了!”嶽飛聲音沙啞,並未起身,隻抬手示意嶽雲、張憲稍安。

“山野陋室,竟勞陛下親履險地,嶽……彭據,擔當不起。”

來者正是劉錡。

他微微一笑,自顧自走到炕邊一方木凳坐下,擺手道:“無須稱陛下。此間唯有曾欲直搗黃龍的嶽鵬舉,與一心收複故土的劉信叔。”

他目光掃過嶽雲、張憲,點頭致意,“少將軍,張統製,皆是忠勇之士,此番受委屈了。”

嶽雲、張憲抱拳還禮,神色複雜。

“信叔兄此來,莫非欲效曹公說關雲長故事?”

嶽飛語氣淡漠,心灰意冷之下,對這位已經割據稱帝的昔日同袍並無多少熱情。

“彭據已是山野廢人,不問世事,無意攀附。”

劉錡搖頭,神色轉為肅然:“嶽鵬舉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豈肯輕易屈居人下?我若存此心,便是辱你。”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我來,隻為問你一句,莫非那風波亭便將你嶽飛的脊梁壓彎,一紙和議便將你北伐中原的壯誌徹底澆熄了麼?”

屋內死寂。

嶽雲的手握緊了槍杆,張憲眉頭緊鎖。

嶽飛身體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卻仍強自平靜:“朝廷……官家既已認定嶽某已死,天下也已議和,金宋暫息乾戈。”

“嶽某若再起,是違逆君命,重啟戰端,陷百姓於水火。此非忠,非義。”

“好一個忠義!”

劉錡聲音提高幾分,帶著譏誚,“對那自毀長城的君父忠?對那割地求和的朝廷義?”

“鵬舉,你熟讀史書,豈不聞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如今趙構秦檜之流,隻求偏安,奴顏婢膝,何曾將中原百姓、江山社稷放在心上?”

“你那直搗黃龍,迎回二聖的誓言,難道隻是對趙構一人所發?”

嶽飛默然,胸口起伏加劇。

劉錡趁熱打鐵,語氣懇切:“我知你心寒,知你怨憤。但鵬舉,你看看這天下!和議能持久否?”

“金人狼子野心,豈會真心罷兵?屆時刀兵再起,靠那跪地求饒的臨安小朝廷,能保江南半壁否?”

“中原遺民,淚儘胡塵,南望王師又一年!他們盼的是誰?是你嶽元帥!”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手指虛點,彷彿麵前便是萬裡江山圖。

“我在長安立國,非為帝位虛榮,實是趙構無道,難以維係天下抗金大局。”

“我所據陝甘、河西,已降服西夏,兵精糧足,正可東向以圖中原!然獨木難支,需天下英雄共舉義旗。”

“嶽家軍,便是北伐最強旗號!隻望你出山,不為我劉錡,隻為這華夏河山,為那億兆黎民,再舉抗金大旗!”

寒風卷著雪粒,打得窗戶更響。

嶽飛痛苦的閉上眼,油燈火焰搖曳,將嶽飛的身影投在土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血絲更重,卻仍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信叔兄……好意,某心領。”他聲音疲憊至極。

“然嶽飛……已死。世間隻有彭據,隻願了此殘生。抗金大業……有誌之士,非止嶽某一人。”

“閣下雄才大略,自有賢才輔佐。房州山野,不便久留陛下,請回吧。”

劉錡凝視嶽飛片刻,見他心意如鐵,知非一時可轉。

他長歎一聲,既有失望,亦有理解:“也罷。鵬舉既決心已定,我不強求。”

“但請記住,長安之門,永為你開。若他日改變心意,或需相助,隻需一言,劉錡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說罷,對趙正隆使個眼色,轉身大步踏入風雪之中。

趙正隆上前,低聲道:“大帥,楊再興將軍已在河南聯絡舊部,勢單力孤,陛下有意……”

嶽飛猛地抬手製止,聲音沙啞:“不必多言。爾等行事,自有道理,與彭據無關。”

言畢,重新拿起書卷,再不理會。

趙正隆暗歎,拱手一禮,悄然退去。

茅屋重歸寂靜,隻餘風雪嗚咽。

嶽雲看著父親瞬間佝僂幾分的背影,鼻尖一酸。

張憲默然半晌,低聲道:“元帥,劉皇帝所言,未必全無……”

“休再提了。”嶽飛打斷,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從今往後,唯有彭據,再無嶽飛。”

他目光投向窗外無儘黑夜,那裡,似乎連最後一點星火,也已被風雪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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