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南布堂
他帶我出了戲園,園門前停著輛當官的都會坐的車。在這個年代,錢票代表富貴,汽車象征權力。可我並不覺得那汽車有多好。方方正正的,外皮是個黑的,坐在裏麵就像提前進了棺材似的,壓抑得很。
反倒覺得他們官家是那樣的享受,那樣的敗俗。與其坐在一個密不透風的“盒子”裏,倒不如坐那省錢的人力車。他們不懂,他們賞的一錢可以讓車夫一家安然度過荒災。可惜啊,他們從未過過為食擔憂的生活,他們也從不知道在他們揮霍的同時,有多少眼睛正在苦苦哀求著,求的是兩物,求糧…求命……
他輕輕地開啟車門,示意我坐在裏頭,隨即也進了車裏。那是我倆靠得最近的一次。我隱隱約約能聞見他身上的煙草香,那味道不濃,淡淡的還有些好聞。
這汽車的速度當真是快,不一會兒的時辰就到了上海最富的街。
前上海是分為兩個極點的。就街口劃分的話,他帶我來的這塊新街是最富最貴的象征,往前園子置辦去的西街是最貧最窮的代表,如月姐愛去的北街大多都是些家中有小資的。
忽而覺得,這個世界當真是不公平,人一出生就被當成物件一樣分成三六九等……就同這街口,什麽人就該去什麽地方。
這家江南布堂是個老婦開的,說是老婦,實則不像。她身著錦裙,頭發是挽著的,我沒見過那挽法,像是頭上開了花一樣的好看,她發覺我多看了她幾眼,也絲毫不避諱,指著頭說這是她們江南女子的挽法。還給我看了她衣前的一串項鏈,是金珠子圍成的,中間圍了個玉花,那是依江南柳花雕的,她說是思鄉心切,所以打扮還仍是帶著鄉味的。我真心衝她笑了幾下,說這真好看。她看上去也挺開心,還誇我嘴巧,說話甜的很。他像是沒聽見一樣,仍在旁布堆裏挑著料子。
那些料子,顏色純的很;還輕,撫上去就像是摸那天上的雲,怕是連如月姐的都會遜色幾番。
他挑了幾件亮的料,展在我麵前看,問我如何,我說:“江軍官不必買這樣好的料,我皮糙,怕是受不起。”他像是又沒聽見一樣,放下手裏的,又往旁的挑了一堆,展在我麵前:“你隻管選就好…與我一處…不必拘謹。”
“如何?”他斜頭又問了我一句。
“隨江軍官挑吧,我都行的……”我隻得依言順意。
他才稍滿意地點點頭,繼續挑了起來。
他最後在裏屋正紅色的料前停了下來,這樣的正色料子平常並不興穿,若非遇上吉事,人們大多是穿的稍素。估摸著他許是遇見心儀之人,想給她做裙纔看的。
我心想,像他這般家財萬貫,美如冠玉的,身邊一定不缺暗戀者。
應該也是,我從未見他穿正色衣物來聽戲。那料衣大概是用來送人的。也許吧,這虹霓雲料可以派上大用場。
他給我挑了兩套春料,一套江綠色的紗料,一套是淨白色的布料,他搭配著,同店主人說這樣適合。
店主人也敞亮地說他眼精,說這好料素搭,襯得上我這滿身的淡雅。無奈店主人居然愈說愈扯,說我二人該是新婚不久有的這樣的甜蜜,說他待內人極好,我嫁與這般貼心的夫君,往後生活一定和和美美。
我瞪著眼睛看了他一眼,看他並沒有要解釋的意思,我也不便在去說些什麽,怕說了些難入耳的話壞了他的興致。輕聲咳了兩聲,用手撫熨身上衣,暗意指我和他不是一類人。
你瞧他,是金枝玉葉;你看我,是配不上的。店主人也許是懂了我的意思,沒再說什麽。
我沒看見,那時,他臉上一層緋紅,與晚霞的顏色無甚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