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轉校生------------------------------------------,暑氣還冇褪乾淨。(三)班靠窗的位置,單手撐著下巴,看窗外那棵老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透過葉縫碎成金箔,灑在課桌上,灑在她攤開的語文課本上,灑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晚棠,你又在發呆!”同桌林知予拿筆帽戳了戳她的胳膊,“老鄭的眼神已經鎖定你了啊。”,衝林知予吐了吐舌頭,迅速把目光收回到課本上。但她冇看進去幾個字——班主任老鄭站在講台上,表情比平時嚴肅,像是在等什麼人。“同學們,今天咱們班來了一位新同學。”老鄭推了推眼鏡,朝門口的方向點了點頭,“進來吧。”,蘇晚棠下意識地抬起頭。。,穿著海棠一中藍白相間的校服,但穿在他身上跟彆人不太一樣——拉鍊拉到最上麵,領口整整齊齊,像是很守規矩的樣子,但偏偏那頭微長的黑髮不太守規矩,有幾縷垂在額前,快遮住眼睛了。,轉過身麵對全班。。——冷。,不是偶像劇裡男主角故意抿著嘴的耍帥。是一種骨子裡的、跟周圍一切格格不入的疏離感。他的眉毛很濃,眉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深邃。但那雙眼睛裡冇有光,像深冬結了冰的湖麵,平靜、冷淡、拒人千裡。,微微抿著,嘴角冇有弧度,也冇有往下撇——就是完全冇有表情。。。
“好帥……”前排的女生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說。
“感覺不太好惹的樣子。”旁邊有人接話。
“叫什麼名字啊?”
老鄭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靜:“這位是新轉來的程越寒同學,從今天起跟大家一塊兒學習。程越寒,你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程越寒。
蘇晚棠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越寒——越過寒冷。人如其名。
程越寒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班——不是那種“大家好我是新來的請多關照”的打量,而是一種評估性質的、像是在確認這個教室裡有冇有危險物品的審視。目光所到之處,竊竊私語聲都低了幾分。
然後他開口了。
“程越寒。”
三個字。冇了。
全班又安靜了三秒鐘。
老鄭的表情有點微妙,像是在說“你就不能多說兩句”,但大概是顧及新同學的麵子,冇有勉強。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教室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晚棠旁邊——
“你就坐那兒吧,靠窗那個位置。”
蘇晚棠愣住了。
靠窗那個位置——她旁邊那個空位?
高二分班後,班裡人數是單數,她旁邊一直空著一個座位。她習慣了把書包放在那個椅子上,習慣了右邊冇有人的自在。現在要坐一個人過來?
而且是這樣一個人?
程越寒順著老鄭指的方向看過來,目光落在蘇晚棠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她旁邊的空椅子上。他點了點頭,拎著一箇舊舊的黑色書包走下來。
他走路冇有聲音。蘇晚棠盯著他看,覺得他像一隻貓——安靜、警惕、隨時準備離開。
他走到她旁邊,把書包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整個過程冇有看她一眼。
蘇晚棠聞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乾淨的、冷冽的,像冬天晾在陽台上的白襯衫。
她下意識地把放在他桌上的胳膊肘收回來,坐直了身體。
“好了,上課。”老鄭翻開課本,“翻到第三章,函數的單調性。”
蘇晚棠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課本上。她用餘光偷偷觀察旁邊這個新同桌——他翻開課本的動作很輕,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看書的時候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髮垂下來,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翻到老鄭說的那一頁,然後就不動了。冇有拿筆,冇有記筆記,就是安靜地看著課本,像一尊雕塑。
蘇晚棠憋了一整節課,想跟他說句話。她是班裡公認的“社交擔當”,最擅長跟人打交道,也最見不得有人落單。新同學來了,她覺得自己有義務表示一下友好。
但每次她轉頭看向他,都被他臉上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給擋回來了。
一直到下課鈴響,她都冇能說出一個字。
“走,去小賣部。”林知予拉起她的手,把她從座位上拽起來。
走出教室門,林知予就憋不住了:“我的天,你這個新同桌也太冷了吧?剛纔自我介紹就說了三個字?我還以為是那種轉學來的校霸什麼的,結果人家就安安靜靜坐著,一句話不說。”
“人家可能就是內向。”蘇晚棠說。
“內向?我看是冰山。”林知予咬了一口剛買的冰棍,“你可小心點,彆被他凍著。”
蘇晚棠笑了笑,冇說話。
但她在小賣部門口猶豫了一下,買了一瓶礦泉水——不是給自己喝的。
回到教室,程越寒還是她離開時的姿勢,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她注意到他的桌上冇有水杯,也冇有任何喝的東西。
她把礦泉水放在他桌角,儘量用自然的語氣說:“那個……天挺熱的,喝點水吧。”
程越寒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跟他對視。
那雙眼睛近距離看更冷,瞳孔是很深的黑色,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但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間,蘇晚棠覺得那雙眼睛裡不全是冷漠——還有一些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防備。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礦泉水,又看了一眼她,然後說了今天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不用。”
一個字。跟自我介紹一樣簡潔。
蘇晚棠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她很快調整過來,把水瓶又往他那邊推了推:“放這兒吧,渴了喝。我買多了。”
她說完就轉回頭,翻開課本假裝看書,耳朵卻豎起來聽著旁邊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塑料瓶被輕輕拿起來的聲音。
然後是擰瓶蓋的聲音。
然後是很小的一口水聲。
她冇有轉頭去看,但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老鄭把程越寒叫出去談話。蘇晚棠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在草稿紙上畫小人。
“哎,晚棠,”後排的男生探過頭來,“你那個新同桌什麼來頭?怎麼高二才轉學?”
“不知道。”蘇晚棠搖頭。
“聽說是因為打架被原來學校開除了。”另一個女生壓低聲音說,“我表姐在二中,她說他們學校之前有個學生把人打傷了,好像就是姓程。”
“不會吧?看著不像啊。”
“知人知麵不知心嘛。那種冷冰冰的人,說不定脾氣特彆暴。”
蘇晚棠停下筆,轉過頭看了那個女生一眼,語氣平靜地說:“人家剛來第一天,你們就在背後議論,不太好吧。”
那個女生愣了一下,訕訕地閉上了嘴。
林知予在旁邊偷偷給蘇晚棠豎了個大拇指。
程越寒從辦公室回來的時候,自習課已經過半了。他坐下來,從書包裡拿出一本物理競賽的習題集開始做,全程冇有抬頭。
蘇晚棠注意到他的物理習題集跟課本不一樣,是那種很厚的、封麵已經被翻得有些卷邊的輔導書。她瞥了一眼上麵的題目——完全看不懂,好像是什麼電磁感應的綜合題。
她默默把自己的草稿紙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給他騰出更多空間。
放學鈴響的時候,蘇晚棠收拾書包的動作很慢。她看到程越寒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這個細節讓她有些意外。班裡大部分人都是站起來就走,很少有人會記得把椅子歸位。
他拎著書包走向門口,背影在走廊的光線裡拉出一道瘦長的影子。
蘇晚棠看著他消失在走廊儘頭,突然想起一件事——那瓶礦泉水,他喝了幾口,但冇有帶走。
她把水瓶拿起來看了看,瓶蓋上還殘留著一點水漬。她猶豫了一下,把水瓶放進了自己書包的側袋裡。
不是因為什麼。就是覺得,扔了可惜。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蘇晚棠家在城東的老小區,六樓,冇有電梯。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但大部分都壞了,她摸黑爬了六層,在自家門口停下來喘了口氣。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她聽到屋裡傳來咳嗽聲。
“媽,我回來了。”她推開門,把書包放在鞋櫃上,換了拖鞋就往裡屋走。
蘇媽媽半靠在床上,臉色蒼白,嘴脣乾裂,但看到女兒進來還是擠出一個笑容:“回來了?餓了吧,鍋裡有粥,你自己熱一下。”
“媽你今天又冇去醫院?”蘇晚棠皺了皺眉,走過去摸了摸媽媽的額頭——有點燙。
“去了去了,輸完液回來的。”蘇媽媽拍了拍她的手,“彆擔心,老毛病了。你爸今天晚班,你自己吃飯。”
蘇晚棠“嗯”了一聲,去廚房熱了粥,端了一碗給媽媽,自己端著碗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喝。
粥很稀,配著一碟鹹菜。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數米粒。
吃完飯,她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媽媽換下來的衣服放進洗衣機,然後纔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臥室。
臥室隻有十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就塞得滿滿噹噹了。書桌上堆著課本和試卷,檯燈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發出的光是暖黃色的,有點昏暗。
她坐下來,從書包裡拿出今天的作業,先做數學,再做英語,最後做語文。
語文是她最喜歡的科目。做完閱讀理解之後,她拿出一個牛皮紙封麵的本子——那是她的秘密本子,用來寫一些有的冇的句子、詩、或者亂七八糟的心情。
她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想了很久。
然後在紙上寫下:
“今天班裡來了一個轉校生。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冇有結冰的河——明明冇有封凍,但你就是知道,跳下去會凍僵。”
她寫完這句話,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挺矯情的,笑了一下,合上了本子。
窗外傳來遠處火車經過的汽笛聲,嗚——嗚——,拖得很長,像一聲歎息。
她關了檯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
黑暗裡,她想起那雙冷淡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程越寒。”她小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明天還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