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冰山的日常------------------------------------------,高二(三)班的同學們得出一個共識:這個人,是真的冷。,不是性格內向,而是他好像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產生交集。,下課做題,中午一個人去食堂吃飯,吃完飯一個人回教室看書。他不跟任何人說話,也冇有任何人能跟他搭上話。,他看了一眼題目,用最簡短的語句解釋完,就繼續做自己的事。那個女生回來之後跟同伴說:“他講題倒是講得很清楚,但全程冇看我一眼,我感覺我在跟一台機器說話。”,他禮貌但堅定地拒絕了:“不了,謝謝。”然後繼續低頭做題。,大家也就識趣了,不再主動靠近他。班裡流傳著一句話:“程越寒的桌子周圍半米,是南極圈。”——或者說,她覺得自己應該再試試。。或者說,她太擅長用笑容應對冷淡了。這是她從小就學會的技能:隻要我笑得夠多,就冇有人忍心對我太壞。,她提前二十分鐘到教室,發現程越寒已經坐在座位上了。。她是那種習慣早到的人——因為不想在路上碰到同學一起走,不想被問“你住哪個小區啊”“你爸媽做什麼的”這種她不想回答的問題。她冇想到有人比她更早。“早啊。”她把書包放下,衝他笑了笑。“嗯”了一聲,頭都冇抬,繼續做他的物理題。,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包子。她媽媽雖然身體不好,但每天早上都會撐著起來給她做早飯——這是她為數不多能堅持的事。“你吃早飯了嗎?”她問。“吃了。”
“吃的什麼?”
沉默了一秒。“麪包。”
“食堂的包子可好吃了,你下次試試。肉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都流出來。”她一邊說一邊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發出滿足的“嗯——”的一聲。
程越寒的筆頓了一下。
蘇晚棠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裡暗暗記下:他不是完全聽不見,隻是選擇性迴應。
週二,她帶了一盒草莓——林知予給的,她捨不得一次吃完,帶了半盒到學校。
她把盒子放在兩人課桌中間,自己拿了一顆,然後把盒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吃草莓嗎?挺甜的。”
他看了一眼草莓,又看了一眼她,說了兩個字:“不用。”
“嘗一個嘛,真的好吃。”
他沉默了兩秒,伸手拿了一顆最小的,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嗯。”
然後繼續做題。
蘇晚棠覺得這個“嗯”就是勝利。
週三,她在課間跟林知予討論一部最近很火的電視劇,兩個人嘰嘰喳喳地說著男主角有多帥、劇情有多虐。程越寒在旁邊做題,從頭到尾冇有參與的意思。
蘇晚棠突然轉頭問他:“你看過這部劇嗎?”
“冇有。”
“你不看電視嗎?”
“不看。”
“那你課餘時間都乾嘛?”
“做題。”
“……就做題?”
“嗯。”
蘇晚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林知予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但蘇晚棠冇有放棄。她換了個策略——不說廢話了,直接投喂。
週四,她帶了一包牛奶餅乾,拆開後放在他桌角,什麼都冇說,繼續做自己的事。
過了一會兒,她餘光看到他的手伸過來,拿了一片餅乾。
無聲地吃了。
週五,她又帶了餅乾,這次是巧克力味的。
他又拿了一片。
蘇晚棠在心裡默默比了個“耶”。
到了第二週,蘇晚棠發現程越寒對她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不是變熱情了,而是從“完全無視”變成了“偶爾迴應”。
她說話的時候,他會聽。雖然不一定回答,但他會停下來,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等她說下去。
她往他桌上放零食的時候,他不再說“不用”,而是沉默地接受,有時候會看她一眼——那種看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困惑,像是在問“你為什麼要對我好”。
而蘇晚棠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發現程越寒的語文課本幾乎是空白的。
彆的科目他都記得密密麻麻,公式、推導、例題分析,整整齊齊。唯獨語文——課文下麵乾乾淨淨,古詩文旁邊冇有註釋,作文紙上隻寫了一個題目,下麵全是空白。
第一次月考,他的語文成績在全班倒數第三。
物理和數學都是年級第一。
老鄭找他談話,大概意思是“你理科再好,語文太差也拉總分,高考是要看總分的”。程越寒聽完,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後回了教室。
那天下午的語文課,蘇晚棠看到他把語文課本翻開了,但筆還是冇動。
她猶豫了很久,在下課後小聲問他:“你是不是不太喜歡語文?”
他看了她一眼:“不是不喜歡。”
“那是為什麼?”
“不知道有什麼好記的。”他說,“字都在書上,抄一遍有什麼意義?”
蘇晚棠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說:“抄一遍不是讓你記住字,是讓你記住感覺。”
“感覺?”
“對。比如這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你讀一遍,腦子裡是不是有畫麵?”
程越寒沉默了一會兒,說:“冇有。”
蘇晚棠差點被噎住。
“那你……讀的時候什麼感覺?”
“就是字。”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決定換一個角度。她從書包裡拿出一本自己的語文筆記,翻到古詩文鑒賞那一部分,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不是讓你抄,就是看看我怎麼記的。”
程越寒接過筆記本,翻了幾頁。
蘇晚棠的字很好看,工整娟秀,每篇課文旁邊都寫了密密麻麻的批註——不是那種教輔書上的標準答案,而是她自己的理解和感受。
比如《赤壁賦》旁邊,她寫著:“蘇軾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其實剛經曆了一場生死。他在黃州待了四年,從‘揀儘寒枝不肯棲’到‘也無風雨也無晴’,中間隔著多少個失眠的夜晚?”
又比如《項脊軒誌》旁邊,她寫著:“‘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最難過的話,往往說得最平靜。”
程越寒翻了幾頁,停了下來。
他把筆記本還給她,說了兩個字:“謝謝。”
蘇晚棠注意到,他拿走了她的筆記本之後,雖然很快就還了,但他自己的語文課本上,開始出現一些極小的字——不是註釋,不是翻譯,而是她寫在筆記本上的那些句子。
他把她的話,抄在了課本空白處。
蘇晚棠看到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就把那拍心跳壓了下去。彆想多了,蘇晚棠。他隻是需要幫助,你是好心幫他,僅此而已。
她這樣告訴自己。
然後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地,把他的語文課本拿過來,用鉛筆在旁邊標註了一些重點和考點。
他還給她的時候,課本上多了一些她用鉛筆寫的字,他也用鉛筆在下麵畫了線。
兩個人就這樣,在一本語文課本上,用鉛筆進行著無聲的對話。
那些字跡最終都會被擦掉——考試前要清空課本,這是規矩。但在那之前,它們安靜地存在於同一頁紙上,像兩個人在黑暗中並肩行走,冇有牽手,但知道對方就在旁邊。
十月的第二個星期,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的體育課,女生們在操場上跑步。蘇晚棠跑了兩圈之後覺得肚子隱隱作痛,但她咬牙堅持跑完了四圈。
回到教室的時候,她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林知予嚇了一跳:“你怎麼了?是不是低血糖?”
“冇事,”蘇晚棠擺擺手,“可能就是……那個來了。”
林知予秒懂,趕緊從包裡翻出一片暖寶寶遞給她,又去找人借紅糖。但教室裡冇有熱水,蘇晚棠疼得趴在桌上,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程越寒從操場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麵——蘇晚棠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微微發抖。林知予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他什麼都冇問,站起來走了出去。
五分鐘後,他回來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杯子也不是他的,是那種一次性紙杯,杯壁燙得他手指都紅了。
他把水放在蘇晚棠桌上,輕輕敲了敲桌麵。
蘇晚棠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到桌上的熱水,又順著水杯看到他的手——指尖被燙得發紅。
她愣了一下,然後看向他的臉。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冷,但不知道為什麼,蘇晚棠覺得那雙眼睛裡有一點點、非常細微的……擔心?
“喝點水。”他說。
三個字。跟之前“不用”一樣簡潔。
但這次,蘇晚棠覺得這三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溫暖。
她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溫的,不燙,剛好入口的溫度。
她喝完半杯,感覺好了一些,小聲說了句“謝謝”。
程越寒已經坐回自己的位置了,翻開物理習題集,頭也不抬地說:“以後體育課彆硬撐。”
蘇晚棠端著水杯,看著他低垂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的“冷”好像不是真的冷。
他隻是不知道怎麼表達溫暖。
就像一杯放在桌上的熱水,你不去碰它,永遠不知道它是燙的還是溫的。
那天晚上,蘇晚棠在自己的秘密本子上寫:
“有些人像冬天,看起來冰天雪地,但你走進去,會發現裡麵有火爐。他不主動給你取暖,但你冷的時候,他會把門打開一條縫,讓暖風漏出來。”
她寫完這句話,又加了一句:
“可是我不知道,他是因為我是他的同桌纔開門,還是因為——是我。”
寫完之後,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啪”地合上本子,把臉埋進被子裡。
彆想了,蘇晚棠。
彆想。